第五十三章 顾锦川(下) 作者:白玉卿相 合欢花 合欢花 舐犊之情最是动人心肠,沈渊欣赏他這一点,也羡慕那個叫澧兰的孩子,虽自降生就失了生母,却得了父亲全意的疼爱。 只也可惜……在她印象中,自打顾锦川开始寻仙论道,先头几年還好,只是从本家医术起,逐渐开始触类旁通,也是在家裡头积德行善的好事,可如今她瞧着,当真越来越不像個样子了。 一年裡十二個月,恨不得有十個月,顾锦川都在四处云游,且一出门就了无音讯,可怜顾澧兰才不過十岁,不得不常年跟随祖父母生活。路上又不总是顺利太平,难免遇到磕碰、意外,虽然顾锦川很少和家人說起,然而只是沈渊知道的就有四五次。 况且,她又听闻,顾锦川即便在家,也终日闭门不出,少与人言语,只苦了父母幼女渴盼亲人归家,好不容易近在眼前,又如寄宿過客一般。 “夜裡风凉,回去也好。”沈渊拢了拢袖摆,叹口气道,“只是锦川兄,澧兰毕竟還小,你该多陪陪她的。” 顾锦川颔首称是:“阿晏教训得是,我這次回来,今年也不会再出去了。家中老弱需要照拂,我该收心。” “是嗎?锦川兄,此话可能当真?”沈渊忽地一抬头,亮晶晶的眸子裡满是俏皮,伸出手指佯作正经,夸张地一一数来。 “三個月前,锦川兄說今年酷暑难熬,实在不宜出行,所以秋天之前都不会出门,可還沒過去半月,我再遣人去寻你时,早就不见了人影,现在才回来告诉我,去了青城山拜真君;再有,五個月前,還是锦川兄說,现如如今家中弱女年幼,双亲年迈,为人父、为人子者理应照料老幼,振兴家业,可是,结果呢?” 正說到转折之处,她话音一顿,停下来向当事人眨眨眼。如此被揭短,顾锦川非但不恼,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被反问,自己還反应不過,楞了一下。 “结果?别着急,让我想想……”他一手虚按在前,一手背向身后,学着冷香花魁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凝眉沉吟起来:“五個月前,五個月……哦,想起来了。” 不過片刻工夫,一行人尚未走出几步,顾医师忽然成了恍然大悟状:“那次啊,那次我也的确沒出远门呐,我去的是玉瑕山,长生观,去道家净地清修一段時間。那儿就在北郊外面,不远的,說回来就回来了。” 顾医师的声音可不算小,讲给了沈渊不算,又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落进了后面几個姑娘耳中。绯月与绯云两個对其有所了解,假作未听到罢了;秋筱犹自矜持;唯独小菊年纪小,又从未接触過這位顾姓的先生,觉得滑稽极了,“噗嗤”一下子笑出来,捂着肚子就收不住。 小姑娘的笑声像银铃儿,从最后飘到最前来。顾锦川转头,视线绕過众人稳稳落在她身上。小菊被看得害怕了,忙不迭低下头,翕动着嘴唇眨巴眼睛,缩手缩脚地向秋筱身后躲。 秋筱将她向后挡了挡,陪着笑脸向顾锦川道:“都是小菊不懂事,先生别怪她,妾身替她向先生赔個不是。”說着领上小菊,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沈渊只是站定,不出声看着几個人。她并不赞同盛秋筱,且不說是做人奴仆的,大庭广众如此失仪发笑,小菊不该逃开责罚。 顾锦川看了秋筱一眼,刚要开口說什么就被沈渊拉住:“這儿人多,回去我教训她,不劳你动气,”她拉着顾锦川袖摆一角,說出话来也低低缓缓的。陌川边上人多,就算小菊该罚,也该是在冷香阁裡。 “嗤,你想哪儿去了?顾某可是那种人?”出乎她意料,顾锦川并沒有怪罪之意,转而仔细端详起小菊,对沈渊道:“她和澧兰差不多大,活泼了点也是人之常情。你若觉得不妥,不如送去长生观,诵经修身,颐养心性,她若有慧根悟了道,也是桩善缘?” 如此实在叫沈渊哭笑不得,简直想打他几下才好:“好了!顾锦川,我真的服了你了,明明要和你說澧兰,一不留神就被带偏了。” 顾锦川拱手赔笑:“好好,都是在下妄言了。阿晏姑娘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听。” 她忍不住要笑出声,又努力做着严肃的样子,一气将话說完:“澧兰還這么小,你是她爹爹,总是不陪在她身边,孩子会很伤心的。再者,锦川兄,你总說不出门了,可每次都是過不了几天又要走。你想一想,這孩子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她会如何想你、如何看待你呢?” 一番话說得情真意切,顾锦川渐渐也掩饰不下去了,神色默然起来,久久回答不上。两個人就停在了河边上,对着水面的点点灯火开始了沉默。直到有迟来的人放出一盏灯,顺着河水漂過来,打破了寂静,顾锦川方叹道:“我知道亏欠澧兰许多,可你也看得出,她若跟着我,也未必就能开心快活。” 沈渊又道:“我自小父母缘薄,最见不得骨肉分离。锦川兄,孩子总是需要父母的,你若真能好好陪着她,尽一尽心,怎知她不会接受你呢?” 顾锦川颔首沉吟:“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尽力吧。”短短几個字,他說得仿佛很艰难,右手两指不断在摩挲,“时辰不早了,光顾着說孩子,大人也该回去了。” 谈话结束得突兀,沈渊還是点头附和:“好,那就告辞了。”道了别還未走出一步,又听见顾医师的声音。 “对了,肝气上亢,胆汁上行,可以先用枸杞叶煎水代茶,回去我会再拟個方子,送来给你用着。” “那,有劳了。”沈渊沒有停下脚步。 她晓得,行医问药的人,最是看惯了生死,然而她這位锦川兄少时贪玩,才回天乏术,以至亲历了丧妻之痛,渐渐放任沉溺修行,变成了這個样子。可见人之性命太過脆弱,昨日欢愉,明日可能就化作泡影。 若老天对人真的浅薄至此,還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斤斤计较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想来這一生不過百年,已然挥霍去不少了。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