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燕儿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說:“小姐爱调香,平日裡不過当個消遣打发時間,怎的想起来开香料谱子了?前儿夫人還說让小姐专心备嫁,旁的事一律不要管。”
苏媚瞥她一眼,“我的话是不是不管用了?”
“奴婢不敢,今儿回去就找铺子去。”燕儿讪笑道,“大老爷不让家裡经商,若是知道怪罪下来……”
苏媚不以为然,“开国之初是有不准官员经商的條令,可都一百多年了,哪個当官的家裡沒商铺?徐家名下還有一條街的店面呢,我开一间铺子算什么?這條令早成了废纸,你放心大胆按我的话去做。”
燕儿迅速捕捉到小姐言语中的不悦,立即识相地闭上嘴,低头称是。
待她们赶到法堂,讲经早已结束,李嬷嬷满脸焦急立在寮房门口,一见苏媚就抚着胸口道:“佛天菩萨,你可算回来了。”
苏媚讶然道:“這是怎么說的?”
李嬷嬷解释道:“寺裡来了贵人,后林都封了不让香客进,又偏偏不见你的踪影,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孟氏闻声走出房门,仔细打量女儿两眼,明显松了口气,“沒事就好,咱们赶紧下山。”
苏媚更觉奇怪,“哪個贵人让您紧张成這样?”
孟氏一拉她,低声說:“是晋王。”
母亲的回答再次证实了她的猜测,苏媚一阵暗喜,笑着說:“他沒吓到我,您吓到我了,好像寺裡来了坏人似的。”
孟氏沒多做解释,倒是李嬷嬷小声与她說:“那晋王原本就孤僻古怪,猛然间成了废人,常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他?听說王府时不时地往外抬死人,闹得人心惶惶的,所以皇上令他去南边养病。”
苏媚听得一阵起栗,却又觉得不对。
晋王身上沒有暴戾的气息,佛堂前短暂的相遇,最初的惊慌過后,她感到的只有時間缓慢流淌的宁静。
立刻想到,母亲显然对晋王抱着畏惧防备的态度,定不会同意自己和王府打交道。
须得瞒着家裡人,香料铺子不能用府裡的人手,還有燕儿,也要多提点她几句。
越琢磨越觉得烦闷,苏媚凝神想着心事,直到出了寺庙大门,才捋出個思路。
燕儿忽道:“诶,那不是二小姐么,她怎么来了?”
可不是,树下凉轿旁立着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颀长,穿着件青色长袍,腰背挺拔劲瘦,单看背影就知道是個俊逸的少年郎。
而穿着水红比甲,冲着男子笑得正甜的女子不是苏媛又是谁?
苏媛也看到了她们,微微偏头,娇俏笑道:“大姐姐,我带徐公子寻你来了,你如何感谢我?”
她对面的男子扭脸看過来,眉目俊朗,笑得很开心,“小媚!”
徐邦彦手裡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走過来,“啪”地合拢扇子在苏媚额头上轻敲一记,“目不转睛盯着我,又被我的倜傥风姿迷倒了?”
“去你的!”苏媚回過神,想起上辈子他另娶他人之事,登时沒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的倜傥风姿留给你的好妹妹们瞧去,我可不稀罕。”
孟氏听着不像,假意训斥女儿:“好好說话,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不问是什么要紧事,反倒使小性子。”
徐邦彦也不着恼,哈哈笑了几声,给孟氏行礼道:“我母亲打发人给府上送請帖,我读书读累了想出来走走,正好揽了這差事。”
苏媛插嘴說:“不巧你们出门了,我怕耽误事,就赶紧带徐公子過来找你们。大伯母,你不会嫌我多事吧?”
孟氏笑着摇摇头。
苏媚也想笑,祖母在家,大管事也在家,請帖给谁不是给,偏要她多此一举充好人。
也许以前還会恼火,会戳穿苏媛的小伎俩,但现在苏媚懒得搭理她,甚至冒出個疑问,若是苏媛和徐邦彦那個表妹斗一斗,谁更厉害?
徐邦彦用力摇扇子,呼呼的风直往苏媚脸上扑,“小媚,你去我家的时候不要穿得太艳丽,我母亲喜歡素淡的,也不要太简朴,毕竟是寿宴,老祖母喜歡喜庆点。”
苏媚扭头就走。
“你别走那么快呀,我跟你說话呢!到日子你早点来,有点眼力见,给我母亲打打下手……诶诶,你還给我甩脸子。”
“我還不是你徐家的媳妇,這么快就指使上我了。”
“啧,今儿個小姐脾气好大,這不是为你好嗎?做個姿态而已,我母亲又不会真让你干活。”
苏媚一直都知道,苏夫人嫌她长相過于妩媚,其实并不太认同她這個准儿媳妇,不過是拗不過苏老夫人罢了。
于情于理,徐邦彦說的都沒错。
可她一想到上辈子徐家的薄凉,就不耐烦做這些表面功夫。
徐邦彦举着扇子遮在她头顶,“你心裡别扭不做也使得,别不理人呀你。”
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嗓音因发干而沙哑,脸上的笑仍带着一贯懒散。
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苏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凉轿。“小媚!”苏邦彦扒着轿窗說,“给祖母過完寿辰我就去应天书院读书,秋闱时才能回京,一别将近三個月,别和我闹脾气了好不好?”
苏媚看也不看他,冷声吩咐轿夫:“還不快走。”
须臾,一個羊皮水囊从轿窗裡扔出来,徐邦彦伸手接住,笑得有些傻气。
“给我做個喜报三元的荷包吧,讨個好彩头。”
“沒空!”
“啧,你也忒无情了,好歹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我高中,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不、稀、罕。”
“……哪天我死了,一定是被你沤死的。”
“放心,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砰,轿身猛地一震,惊得苏媚浑身一颤,瞠目道:“你发哪门子疯?”
徐邦彦甩甩发木的手,冷哼道:“打蚊子。”
“也不嫌手疼。”
风动树摇,树叶在阳光下泛着盈盈的绿光,葱茏夏色,少年板着面孔,眼中却含着笑意。
一股复杂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苏媚悄悄移开目光,轻声道:“傻瓜。”
徐邦彦朗声大笑,苏媚却笑不出来。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徐家救不了苏家。
山风掠過庙门,萧易静静坐在歩辇上,看着苏媚的轿子消失在山路拐角处才收回了目光。
還有七天就要离京,下次再相见,也许她已为人母了。
相见……萧易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何谈“相”?从来都是他去见她,在她眼中,他不過一陌路人而已。
侍卫项良疾步穿過如林的侍从,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声道:“王爷,皇上急诏您入宫。”
萧易眉头微皱,“早上刚从宫中出来,何事這么急?”
何况他都把差事交接完了,此刻就是個闲散王爷。
项良道:“夏太监态度恭谨,沒露口风,只反复催您尽快入宫。”
萧易不再问话,即刻迅速下山。
王府侍从脚程比一般人家的奴仆快许多,刚過一刻钟就赶上了苏家人。
山路窄,萧易的歩辇和苏媚的凉轿擦肩而過。
他沒有看她,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苦味香气。
燕儿回去后就偷偷找了中人,真寻到一间位置合适的香料铺子,但是要价很高,低于两千两不卖。
苏媚去看過铺面,库房的香料存货不多,但是种类還算齐全,柜上两個伙计也是干熟了的,正如她所希望的,转手就能开工。
她很满意。
私房钱不够,她干脆挑了几样贵重首饰给燕儿,“拿去当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偷偷的,别让人瞧见。”
金累丝嵌红宝点翠步摇、翡翠玉簪、朝凤挂珠玲珑钗……看得燕儿的心都在滴血。
她朦胧察觉到小姐应是谋划一件重要的事情,小姐不說,她也不敢问,只哀声抱着首饰匣子退下。
银钱到位,铺子的事很快办妥了,
苏媚调制了几味香,令伙计想办法敲开晋王府的大门。
岁数大点的伙计一听就摇头,“东家有所不知,王府用的香要么是内务府供的,要么是外头的大店铺,咱们這种人家瞧不上眼。”
苏媚抬眼看向另一個伙计。
名叫巧香的女伙计想了想道:“王府主子的生意不好做,但下头人用的香也是从市面上买的,晋王府有几個外院的洒扫丫鬟婆子倒来過咱们铺子几次,可以請她们帮忙搭桥。”
“很好,這事交给你办,燕儿,给她五十两银子。”苏媚看向年长的活计,“你别眼馋,這钱怎么花的我要她报账的。我赏你五百钱算是见面礼,铺面的生意你多照应,好好干,年底亏不了你。”
两個伙计千恩万谢送她们出来,燕儿实在按捺不住疑惑,问道:“小姐,晋王要去南边,府裡又沒有女主子,您這香卖给谁啊?”
苏媚悄声道:“晋王习惯用香的,那天我闻见他身上的香味,很特别,他要南下,這一路肯定要用大量的香,内务府都是按月发放,王府肯定会从外头买。我调制了三种类似的香调,试试运气吧。”
這次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巧香不负重托,见到了外院的采办,让送样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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