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8【乌骓?阿黑!】 作者:未知 早晨,马棚。 几個负责养马的军户,正站在旁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那匹水西马的神异之处。 根据史料记载,云贵川出产的西南战马,要数云南马最矮,平均体高约115厘米。四川马要高一些,平均体高约120厘米。贵州马最高,平均体高约为125厘米左右。 以上,說的都是战马,并非挽马和驮马。 贵州战马又分乌蒙马和水西马,因为朱元璋那匹御马的缘故,水西马在明代名声大噪,也被称为“水西龙马”。 平夷卫指挥使李玺的战马,便是一匹大理马,喂养得很精细,体高足有124厘米,远超普通的云南马。但跟王渊這匹马站在一起,瞬间就不够看了,163厘米的体高鬼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再配合着王渊跃马斩匪的传說,這匹马也成了平夷卫的大明星,甚至有士卒专门過来一睹风采。 王渊站在马厩前,一手平摊喂着苦荞,一手抚摸马儿的鬃毛。虽然把养马任务交给周冲,但也非完全撒手不管,每天還是要跟马儿培养一下感情。 周冲已经跨进马棚当中,认认真真给马儿刷毛,那虔诚模样就跟伺候祖宗似的。 “二哥,這匹马叫什么名字?”周冲边刷边问。 王渊突然想起宋灵儿,笑道:“有人将它呼为‘阿黑’。” 阿黑就是小黑,宋灵儿也起名无力,還不如王渊的土木三杰。嗯,三只豹猫被扔回穿青寨了,整天偷鸡摸狗,把寨中父老祸害得不轻。 周冲摸着马儿的身体,赞叹道:“二哥,你看這马的皮毛,又光又滑,跟黑绸子一样。我学唱戏的时候就知道,名马都有個响亮名字。刘皇叔有的卢,吕奉先有赤兔,曹操……咦,曹操的坐骑叫什么来着?” “绝影,還有爪黄飞电。”王渊读书那会儿,玩過不少三国类游戏。 “好像是叫這個,”周冲也拿不准,說道,“二哥,你這匹马浑身都是黑的,就跟泼了墨水一样。我觉得跟项霸王的乌骓差不多,要不再起個名字叫乌骓吧?阿黑实在显不出威风。” “老实刷你的马,别說闲话。”王渊笑了笑,不置可否。 马儿的胃很小,必须少吃多餐。 王渊喂了一把苦荞,又喂些草料和盐水,今天的早饭便给足了。他亲自牵马出去,找城中铁匠更换马掌,顺便给马儿修修脚,這也是必须的日常保养项目。 平夷石城并不大,居民主要为军户和匠户,此外便是来往客商。 “王相公安好!” “王相公的马长得真高。” “王相公,我家的汤饼可好吃了,要不来一碗?” “……” 半個白天,一個晚上,再加一個早晨,王渊的威名已经传遍平夷城,似乎城内人人都认识他。 好吧,主要是认识马,西南地区可很少见到這么高的。 消息传播如此快速,也是因为平夷城太小,只有狭长的一條街道,外加几條小巷子,還沒有贵州城的四分之一那么大。 昨天带着那么多土匪脑袋进城,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王渊一路走来,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且全都带着好奇、探究的眼神。 来到铁匠铺,王渊拿出小刀,亲自给马儿修脚,接着才让铁匠重新钉马掌。养马真的很费功夫,還得半夜起来给马儿喂夜草,现在夜裡的活儿总算可以交给周冲了。 那小子是個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已经逃掉,又专门回来投身为奴,肯定干不出偷马跑路的傻事。 主要還是户籍問題,贱籍也比无籍好啊。 明代中后期的城市裡,许多小商贩属于无籍流民,但民不举官不究。可毕竟属于灰色人群,连租房子都被歧视,遇到黑心房东甚至收他们两三倍租金,還是临时提价,不给钱就威胁說要报官。 周冲就算把王渊的马儿偷去卖了,他也得东躲西藏過日子,還不如委身为奴奔個前程。 牵马回到卫所,秦把头已经召集商队,聚在那裡准备继续赶路。 周冲拎着几個布袋子,屁颠颠跑到王渊跟前,說道:“二哥,這是秦五叔帮忙买的苦荞、豆饼和姜盐,一共花了三百六十钱,你给的碎银子還剩一百八十钱。” 王渊說:“那一百八十钱,你自己拿着吧,回头再给你一百二十钱,就当是這個月的工银。” “谢谢二哥。”周冲笑着把铜钱揣进怀裡。 工银就是工资,而且王渊還要包吃住,每個月三百文工资并不少,因为云贵地区的消费水平非常低。 如果换成江南,那边的消费就高了。用农家短工来举例,不但要给工银(工资),還要提供饮食米(口粮)、盘缠银(路费)、农具银(器材损耗费)、柴酒银(喝点小酒),林林总总算起来一天就要二十文钱,而且還只够這些短工养家糊口。 当然,短工干得也多,每天起早贪黑,比长工的劳动强度更大。 而原则上,像周冲此等奴仆,王渊可以不给工资,只提供日常吃住,偶尔给些赏钱即可——這种事儿,王渊实在干不出来。 周冲沒舍得把东西往马背上放,建议道:“二哥,不如再买一匹驮马,专门用来驮运行头。” “可以。”王渊也醒悟過来。 之前王渊是一個人,而且官道狭窄,带双马不好赶路。因此应考书箱、衣服、毯子、米盐等物,全都由“阿黑”驮着,战斗时還得先卸货,生生把一匹战马当成驮马来用。 现在两個人赶路,需要带的东西就更多,必须再买一匹驮马才行。 平夷城沒有专门的马市,临时买马還真不容易。王渊跑去找指挥使李玺,用五两银子买来一匹滇马,這马矮小得很,但腿脚粗壮,适合拉车运货。 周冲往驮马上放东西的时候,李应牵马走来,笑道:“你這仆从不错,挺机灵的,而且還勤快。” 王渊感慨說:“以他的身世经历,不机灵勤快早饿死了。” 就在此时,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奔跑過来。他浑身衣服都破烂不堪,脚上连草鞋都沒有,只用破布随便包起来,面部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正是沦落到睡大通铺的田秋。 田秋也是直接认马,跑到王渊跟前,作揖道:“阁下可是贵阳神童王若虚?” “正是。”王渊作揖回礼。 田秋自报家门道:“在下思南府学生员田秋,字汝力。久慕若虚兄才名,今日特来一见。” “原来是汝力兄当面,你這是遇到土匪了?”王渊问道。 “实在有辱斯文,”田秋羞惭道,“在下沒有若虚兄之武勇,书伴也被土匪杀了,我靠跳崖才逃過一劫。身上值钱物品,皆被土匪搜去,鞋子和方巾也在跳崖时不知去向。” 又是個倒霉蛋,从思南府到云南,比贵阳到云南還要多走一千裡,眼看着就要走出贵州地界,居然落得這幅模样。 王渊问道:“汝力兄的应考文书,不会也弄丢了吧?” “沒有,应考文书用油纸包着,缝在内衣中,土匪沒能搜到。”田秋忍不住有些脸热,他其实把文书缝进底裤,土匪们除非掏裆,否则還真找不出来。 王渊扭头对越榛說:“文实兄,你与這位田兄身材相仿,不若先借他一套衣服鞋帽。” 越榛笑道:“都是贵州士子,自应互相帮扶。” 王渊又拿出五两银子,塞到田秋手裡:“汝力兄請收下。” 王渊的银子也沒几個了,夜袭叛军分赃几百两,在文明书院就用去不少,现在只剩二百两左右。明斤为十六两,也即十二斤半,其中有六斤多還放在穿青寨存着。 田秋连忙对着王渊、越榛二人作揖:“两位兄台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此人年龄也不大,今年十六岁,只比王渊年长一岁。這個年纪从思南府走到昆明应考,足足三千多裡地,還真是难为他了,沒被砍死、病死算是运气好。 田秋很快换上新衣,又戴上方巾,說道:“我大兄为曲靖府通判,等到了曲靖,再与诸位朋友宴饮答谢。” 通判为正六品,相当于地级市的副市长,主管清军(清查当地军户)、缉盗、农事、盐事、水利、屯田、牧马等。反正油水非常丰厚,田秋的大哥肯定不缺银子。 “好說,出发吧。”王渊笑道。 经過斩杀匪首那一战,王渊已经成为实际领头人,就连秦把头做事都要提前征求他的意见。 王渊說出发,那就出发。 本来赶路是很枯燥的,恰好周冲会唱戏,而且主动给众人免費献艺。 他唱的是明代滇曲,跟清末民国的滇剧不一样,唱法夹杂着山西梆子、湖广和两淮曲调,应该是明初大移民带来的融合。 “众军士连日苦困睡沉沉,老令公饥寒交迫眼发昏……外头走进来六郎小将军,脱战袍惊醒了令公老大人……”周冲高声唱着《杨家将》,他在土匪窝裡就靠這個混得挺舒坦。 “好!” 商队脚夫和生员们连声喝彩,有人唱戏耍乐,可比单纯赶路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