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难得(二合一) 作者:须弥普普 当此之时,宋妙惯常摆摊的位置前,地上已经排成了一队半的模样。 所谓一队半,其中半队是人,一队却是食盒等等器具——原来有些人一直在等,有些人等得不耐,已经走开,只用器具代替自己排队,有些人走开太久,因怕错過,复又回来,就站在食盒等等器具旁边。 而随着宋妙等人到达,众人十分自觉地让开地方给那推车进去,就像神仙大刀劈海浪一般丝滑,口中一個两個不住叫嚷“宋小娘子”“小娘子今日来得怎么恁晚”“宋摊主早呀,今日备了多少货”“我排在此处能不能买到”“是不是今日开始就不准多买了”…… 顿时吵吵嚷嚷,犹如一群野鸭子抢食,嘎嘎嘎嘎,個個凑头過来,问好的问好,问话的问话,又有许多才得了消息的,从后头匆匆跑回来,预备站到自己原本位置上的。 更有本来沒有排队的,忍不住挤上来,或想插队,或想问话,或者两者俱都有之。 一眼扫過去,那场面当真是颇为混乱,前几日的热闹情况端的小巫见大巫。 见得這样多的人一涌而至,宋妙实在是有些惊到了。 糯米饭确实味道挺好,烧麦也好吃,可再怎么也不過是個早食而已,怎么就引得這么多人来排队? 她却不晓得,人本就有从众心理,南麓书院同太学算起来少說也有二三千号学生,宋记食摊一天加起来才备那么二三百份的吃食,吃過的人其实只是极小一部分——毕竟不少客人反复回购,无形中又挤掉了其他新人想要尝鲜的机会。 如此,名声传得越大,感兴趣的人就越多,偏又买不到,自然越发吊人胃口,人人想要来尝一口。 尤其她昨日传出话去,說今日起一人限买三份,更成为一個噱头,反而引得更多人感兴趣了。 此为事后分析,宋妙当场自然反应不過来這么及时,只好匆忙支了摊子,便开始卖。 也幸好有程子坚的同窗過来搭手,两個学生一個帮着盛汤、收钱,一個帮着到后头维持秩序,虽是头一天来帮忙,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上了手。 三個人干活,速度比起前几天快了不止一筹,沒用多久,所有吃食就卖得一空。 有那些個沒买到的,又是恼,又是气,急急来问宋妙明日出摊時間——這又怎么能预料得到? 宋妙只好按着往日時間說了,又說不能十分确定,只是差不离。 一群人正围着,那程子坚终于从太学后门出来了。 他還有個同伴,两人左右各出一只手,共抬着一個竹筐,各自又背了一個竹篓,到得宋妙面前,一齐行礼。 宋妙忙也回礼,笑着寒暄几句,复又向众人郑重施礼道谢,只說答谢前日帮着抄书。 几個学生不敢提宋家食肆同宋大郎的事,只好满口“沒有沒有”“客气客气”,又有些扭捏。 宋妙也不耽搁他们,见那竹筐很大,便指了指推车上两個大蒸笼,道:“糯米饭已经盛好了,都在這裡头,我听說程公子去借筐了,也就沒有单装那些個烧麦——倒不如把蒸笼直接带走,省得挪来挪去的,等中午我再来取就是,却不晓得行不行?” 众人听着,果然上前搬那蒸笼,等试着放进竹筐裡,大小正正好。 另又有一锅陈皮绿豆饮子,一锅萝卜排骨清汤,刚好两個竹篓,一個装一锅,十分合适。 终于一应东西装好了,程子坚首先上前,转头先看看后头几個同窗,见众人都点头,才从肩上卸下来一個小布袋子,递给宋妙,道:“宋摊主,這是我等一齐出的……” 那袋子沉坠坠的,卸下来时候,裡头发出重重的金属碰撞声,一听就晓得是成串的钱。 沒等他把话說完,宋妙就后退了一步,正色道:“当真不必。” 边上一個学生忙道:“沒有多给一文,只是按着价钱来的!” 宋妙更退一步,道:“說好了今日两顿是由我請的,诸位這般见外,我日后有事,又怎么好意思再来相求?” 那几人见宋妙如此坚持,只得互相对视,又去看程子坚,拿眼神催他。 程子坚无法,正要上前再劝,然则几人在此处嘀嘀咕咕,后头本来围着的那许多人或许听不到,却看得到。 這样大的两只蒸笼,裡头不晓得有多少烧麦,多少糯米饭,又有那许多饮子,眼见竟是由一拨人全数带走,他们买不到的如何能忍。 有人立刻就大声控诉道:“宋摊主,不是說好了今日开始,一人只能买三份的嗎?怎么他们就可以一气买這许多?若是要够多少成批卖,你說個数出来,我們难道凑不齐了??”“不是說卖完了嗎?怎么還有這许多?宋小娘子平日裡最讲究公正,怎的今日竟叫他们插队?忒沒天理了罢!” “正是,正是!真個气煞我也!” 宋妙忙对那程子坚一干人等道:“当真不要给,再给這裡就要造反啦!” 一面說着,一面催他们走,复又上前同众人解释,只道是拜托了他们帮抄书,一夜抄了一本,帮了自己的大忙,今次特地回礼答谢的,并非买卖,乃是专程预留,也不占每日售卖份额。 众人听得只抄点子书,居然能得這样多好东西,一個两個简直眼睛都要瞪红了,忙问什么书。 宋妙答了。 于是愈发沸反盈天。 “就一本《魏刑统》?還是這许多人一起抄的?宋小娘子你为什么不早說呀!我手头有啊,我借给你,十年八年都不用還的,做什么要他们的!” “谁不会抄书啊!日后有這等好事,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怎的能给他们抢了去,也忒不公平了吧!!” “正是,正是!真個气煞我也!” 這個被气煞了两回的人嘴上气完,人已经站到了前头,抖了抖衣袖,正了正身,清嗓道:“宋小娘子也過分厚道了,小娘子,你且记一记我這一张脸,我在太学内舍,我姓张……” ——竟是已经先自我介绍起来姓名、籍贯、来历。 “下回再有這等好事,千万记得来寻我内舍张某人!” 宋妙啼笑皆非,只好答应了。 诸人虽然嘴上抱怨,心底裡却是沒甚毛病可以挑的。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正乃天底下十分美好事,是为君子所求。 這抄书在他们看来是滴水,糯米饭同烧麦于嘴馋得不行的学生们来說,也已经勉强称得上是涌泉了。 于是嘀嘀咕咕,众目睽睽,只看着程子坚四人昂首挺胸,得意非常,抬竹筐的抬竹筐,背竹篓的背竹篓,往太学后门而入,心中不知如何羡慕,回去之后,自是又一通大肆宣扬。 且說程子坚等人取了早饭,送到学斋之中,早有一屋子人嗷嗷待哺,见得几人搬抬进来,简直一拥而上。 食物的分量其实是绰绰有余的,早点過人数,個個都知道,但吃东西本就是抢着吃才更有味道,尤其那蒸笼一打开,香葱猪羊肉烧麦的香气根本叫人无处可逃,如何能忍。 沒多久,堂中就连說话的声音也无,只有吞咽声、咀嚼声,呼噜噜喝汤声,人人都顾着低头吃自己的,舍不得浪费時間张口說话,唯恐少吃了一口,只时不时有人从喉鼻处发出满足而快乐的呜叹声。 众人在此处吃得欢,個個抢着吃那肉烧麦,唯有程子坚只吃了几個烧卖過嘴瘾,就匆匆先把糯米饭吞垫了,又喝了几口汤——那汤也不敢多喝,唯恐一会要跑茅房。 一时吃完,他特地又留出一套早饭——乃是给那何七的。 昨日送早饭时,对方并不在学中,听說是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了,也不晓得要回去多久。 虽說宋小娘子交代過,人若不在,自己可以尽吃,程子坚依旧有些過意不去,今日便多留一套,以防万一。 收好了姓何的早饭,程子坚又去洗手洗脸,重整衣衫。 等样样打理妥当,他小心折好自己昨日新写的文章,收在怀裡,又单取了一份早饭,拿食盒装了,急急送去上舍。 到得地方,果然那韩砺已经早在学斋当中。 程子坚轻车熟路地敲门而入,问好之后,先放好食盒,才把自己新改的文章呈了過去。 那韩砺也不啰嗦,收了他的食盒并文章,随手写了几個题目,把纸分别团了,道:“你捻一個,捻中哪個写哪個——今次只用搭框架,我吃了早饭就来看。” 程子坚应了是,伸出手去,在几個纸团间犹犹豫豫的,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韩兄,我能不能……都写的?” 那韩砺看了看他,道:“本事不大,人倒挺贪。”明明被骂,但几天下来,或许是同对方熟了,也知道他的脾气同本事,程子坚莫說不觉得尴尬,甚至连一点羞臊都无。 他壮了壮胆,解释道:“過不了几天就要公试了,我想着就算是临时抱佛脚,如果不用力些,那佛都不晓得脚上是我在抱他……” 那韩砺听他這般說,扫了一眼才接到手上的文章,想了想,道:“捻两個吧,再多你那脑子就不够用了,還是要腾些時間给经义——這三年也不知你怎么读的,刑统背不了就算了,经义不過考那十来本书,竟也……” 他顿了顿,到底沒有再說。 饶是程子坚這两日脸皮已经磨得比往日厚上不止一筹,此刻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心裡忍不住想:满下舍個個都背不了那十多本书,莫說下舍,便是内舍生又有几個能背? ——况且那只是十多本嗎?多少注解,多少释义? 我若能背,我早改名韩砺了,做什么還要当這個程子坚? 然而不管心裡怎么想,他還是老老实实捻了两個,也不敢再贪,就到前头写起文章来。 程子坚并不以急智见长,虽只是写個框架,两篇文章也花了他小半個时辰。 期间韩砺两次過来敲他桌面,以示催促,等收到了文章,用笔蘸了朱砂逐一批改,改完之后,扔回给他,却是皱眉道:“太慢了——你并不是写不快,先前一半的時間,你只在纸上不知所云,后头我去敲了桌,倒是逼出来了,還有几点能用的。” 說着,他指着那草稿上字迹,问道:“写這些时候,你在想什么?” 程子坚回忆一番,便把自己心路历程說了,先想着从某某观点切入,要举什么例,后来又觉得那例子不甚合适,想要换一個,可時間早来不及了,只好又用先前那一個例子,因怕說不清自己意图,便又引经据典了一番,帮着佐证云云。 韩砺道:“你写得太啰嗦了。” 他想了想,道:“策问怕长不怕短,你看流传至今的,有哪一篇是长的?以你我能力,所谓策问,不過喊几句好听难听话罢了,你喊得短些,铿锵有力些,言辞分明些,倒還容易叫人留有印象,篇幅太长,又爱废话,谁要看?” 程子坚忙道:“我自小凑惯了字数,不知不觉就啰嗦起来了,等我回去再设法改正。” 韩砺沉吟几息,在桌案上取了一本书,翻了翻,取了纸笔過来誊抄了页码,递给程子坚,道:“你且回去对這几篇文章,每段只用最简练的词句,看能缩成什么样子——明日拿来我看。” 又指着他那文章,道:“文章除却要改,行文也要简洁些,不要怕短,你先写短了,我再教你写长。” 程子坚立在原地,一时除却多谢,已是实在无话可說,简直恨不得粉身碎骨以报。 他喉咙哽了好一会,才晓得道:“韩兄,我实不知怎么谢才好……中午……中午有饭,你千万记得留着肚子等我来送……” 又把宋妙事情三言两语简单說了。 韩砺這才晓得原来自己這几天所吃早饭,都是食巷裡头一名摊主所做。 而对方今日早上、中午特地做了吃食来道谢,乃是因为答谢自己指引的《魏刑统》位置,另有其余人帮着抄写书稿。 听完這一番介绍,韩砺也不问为什么一個摊主会用到《魏刑统》,但也不拒绝這一顿送上嘴的吃食,只是道:“既是以此谋生的摊主,断沒有白吃她的道理,你帮我把账给付了。” 程子坚有心多說几句宋摊主,见对方不感兴趣,只好闭了嘴,见时辰不早,连忙拿上文章告辞了。 且不說此处程子坚脚步匆匆往学斋赶,外舍的一间教舍之外,也有一人行色匆匆,等到了地方,门也不敲,只隔门喊一声“老段”,一面叫,一面推门就进。 进得裡头,那被他称作“老段”的正坐在案前批阅学生文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此时听得动静,头也不抬,只回道:“沒看我正忙着——做什么?你這就批完了?” 来人一口应道:“批完了。” 一边說,一边竟是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听他說话语气十分不对,反应更是奇怪,那老段终于抬起了头,道:“虽說這一回外舍生交的文章有些過分勉强,却也不至于把你看出毛病吧?” 来人哈哈直笑,把手头一篇文章递了過去,道:“你且别管旁的,先看這個文章——难得,难得,铁树开花了!外舍学生裡头终于也有开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