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要紧 作者:须弥普普 王畅肚子裡尽是醋酸萝卜,那胃早被开得恨不得吃下一头牛,此时见旁人都抢,哪裡肯让,忙也捧了一個荷叶包過来。 干荷叶本来是有淡淡清香味的,可刚被打开,清香味就给裡头的猪脚饭香压得再不见踪影。 荷叶包得很松,并沒有压到裡面的饭菜。 米饭热腾腾的,很松散的样子,被浇了小半边卤汁,顶着一角酸腌菜,边上還卧一只剥了皮,带着淡淡酱油色的鸡蛋——都正冒着热气。 卤成琥珀色的猪脚码在其上,已经去了骨,只剩下肥瘦相间的猪脚肉——那肉必定是小火慢卤而成,肉眼可见的软糯,靠着一层薄薄的猪皮很勉强地维持住了肥肉的一点形状,趴在瘦肉上。 瘦肉则是已经变得酥烂,筷子轻轻一触,就坍塌成一丝一條的。 卤汁的醇厚和猪脚的肥润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勾魂的香,一旦钻进人的鼻腔,就能立刻把肚子裡的馋虫全给勾出来。 王畅的手都馋得有些发抖,狠狠地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半裹着饭就想要往嘴裡塞。 那荷叶包裡的猪脚肉也跟着他发抖的手而颤抖,红琥珀一般的猪皮带着肉微微晃动,啪的一下,掉回了荷叶上——太酥烂了,不用点巧劲,根本夹不起来。 他急得不行,忙把嘴巴凑到荷叶包面前,裹着肉,朝嘴裡扒了一大口带着肉,混了卤汁的饭。 好香! 贼香! 王畅狠命嚼了几下,简直不舍得咽下去——卤汁太香醇,但完全沒有盖過猪脚的肉香味。 猪脚皮是软糯的,带着一点胶质感,裡头的肥肉软烂,瘦肉酥嫩,真正做到了带着油香、肉香和卤香在嘴裡化开。 猪脚肥的部分丰盈,瘦的部分柔嫩,要是吃到蹄筋,又带着些微韧劲,三者裹着米饭——米饭的香味完全沒有被這肉香和卤香给夺走。 米粒是细长的,干身、松散,一点都不会黏在一起,嚼着的时候米香味并不過分浓,不抢味——本也抢不走味,并非粘裹,而是很好地吸附了猪脚的油润和卤汁的香,但又从容地保持住了每一粒米饭中间自己的稻米香味。 另還有那酸腌菜,咸中带一点酸,添加了两分风味,去油、解腻,丰富口感。 一切都配合得刚刚好。 只有一点不好。 這猪脚饭像是有自己想法一样,根本不受王畅指挥,在他嘴裡只打了几個滚,就飞快地滑进了喉咙裡,又落进了肠肚裡。 明明饭菜加起来已经是很大的一份,可王畅总觉得自己其实好像根本就沒有吃几口。 等他反应過来,那荷叶包裡就只剩下一只蛋,另還有几口漏網白饭,并两块三角豆腐干。 他夹了那蛋咬了一口——又软又嫩,蛋白已经熟好,蛋黄却是刚刚凝固,最中间還有一丢丢半流不流黄的柔软状态,微微咸,蛋香很足,竟然還神奇地带着葱香味,又自带微微的辣味。 ——煮的鸡蛋竟然也能這么好吃?! 王畅人吃着吃着,人都有些犯起傻来。 我是谁? 我在哪? 哪裡来的這样幸福日子? 明天還能吃到嗎?能不能天天吃到? 一屋子的人都在吃,速度還都极快,個個连头也不抬。 這样的反应,却把跟過来围观的人给急得不行。 “好香啊。” “你们這些個家伙怎么光顾着吃,全都不說话啊!” “怎么样,說說啊,好不好吃?” “說几個字呗?說几個词呗?哎!是要急死我!” “也忒香了,娘嘞,那猪脚看着就馋人,有沒有得剩啊?哥们几個卖一份给我呗!” 有人索性进得裡头,找上了自己认识的人,问道:“怎么样?是什么味道的?外头有沒有哪裡能买得到?有個五六分像就成——這可太香了,馋得我哟!” 被找到头上的学生嘴裡嚼着饭,好不容易噫噫呜呜咽下去了,方才道:“香!我沒见识,沒吃過什么好东西,等我吃到了哪家差不离的再告诉你!” 我去! 等你吃到!等你去外头吃到?那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看热闹的人们本来個個望着他,竖起耳朵都在认真听呢,谁知竟然得了這样一個答案,纷纷嘘他。 這人也不介意,只嘿嘿笑,不過见朋友站在边上,又想走,又不舍得走,时不时偷偷盯着自己的饭,又不好意思這么不礼貌地直直看,装着不在意地撇過头样子,想到两人从前交情,心一狠,下了老大决心,把手中荷叶包转了個方向,道:“這個位置我沒怎么动,你要不嫌弃……”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补了一個特定的前缀,才继续问道:“你要不嫌弃,小小来尝一口?” 那友人倒是要脸,好悬沒有一口答应,只客气道:“這,這……不大好吧?” “啰嗦什么,肉都要凉了,快吃啊!” “上!上!” “就是,你不吃我帮你吃!” “你這么不好意思,我却好意思,你且让开,让我来!” 边上那些個看热闹的再看不下去,纷纷叫嚷。 那让饭的学子也笑骂道:“装什么装,你要是真不吃,我可就不让了!” 說着把手裡竹筷调转一個头,递了過去。 這友人嘻嘻嘻嘻的,脸都要笑烂了,忙一把抢過筷子,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我感情非同一般!日后且看老弟我怎么待你!” 說着,他到底也晓得做人,不敢多捞那猪脚肉,只扒拉了一小方皮肉相连的位置,又拨了一点子酸腌菜,终于吃进嘴裡,嚼着嚼着,当真是肉眼可见的整张脸都亮了。 看热闹的一众人裡本有吃饱的,此时也被看饿了,更有那等還沒吃的,原只是路過时候顺便上瞄一眼,手中還捧着饭盅呢,也被馋得不行,等不及回去自家学斋,只好当场开了盖吃起来。 只是自己那膳房敷衍应付出来的饭菜,跟這屋子裡香得气人,看得馋人的猪脚饭实在很难比,才吃两口,就都只觉得手中饭菜干巴巴,寡淡淡的,一点滋味都沒有了。 可怜這些個学生一面吃,一面只得拿学斋裡头猪脚饭的香味来下饭,一时也不知道是赚到了,還是亏大了。 学斋裡众人吃得欢天喜地,上舍的教舍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几位夫子吃過糯米饭,又吃了烧麦,但三個人分一套,根本连個底都垫不了,如何過瘾? 少不得個個向程子坚打听哪裡来的。 当他们得知是食巷裡挂“宋记”招牌的摊主每日售卖,清早才有,還要排队去抢,今日早沒了,這才各自偃旗息鼓,沒奈何起来。 “子坚這個,确实是取了巧,旁人也效仿不来——那韩砺只一個肚子,总不好人人去送吃食,他也吃不下啊!” 段夫子的语气裡颇有些发酸。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自己也当了這许多年夫子,可谓兢兢业业,十分为学生着想了,怎么那么多人裡,就沒有一個会送這么好吃的糯米饭、烧麦给他做早饭? 尝個鲜也好啊! 也罢,传得出去,不知道的還以为他這個做夫子的收受学生贿赂,私底下有所偏倚。 他只得另辟蹊径,换個角度自己安慰自己。 而陈夫子却沒有這么多讲究,還特地又问了程子坚是哪一個“宋”,一般什么时辰出摊,居然就着现成的纸笔写了下来,见屋中几人都看着自己,复才理直气壮地道:“我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此事揭過,段夫子等两人忙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不住游說,想要請陈夫子出面,劝服那韩砺互助友爱,帮着下舍学生看看文章,实在不行,都是学子,不好說做教课,便是多多来做交流也好。 那陈夫子却是道:“若是旁人,我倒是可以說一說,只是正言手头事多,人又是有自己想法的,我也不好做他的主……” 程子坚在一旁听着,也觉得那韩兄十分厌烦琐碎事,不会愿意揽下這個活。 但段夫子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劝了半日,嘴唇都要說破了,不住拿学生课业来說事。 眼见那陈夫子口风渐渐松了,程子坚心中却是渐渐开始忐忑起来。 人都有私心,他自然也不例外——若是陈夫子当真去劝說,韩兄又推却不過,答应了,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這個多事的得了好還卖乖,惹出来的麻烦啊? 若韩兄沒答应,会不会得罪夫子? 那自己岂不是罪過更大了? 而且早间明明都說好,請韩兄留肚,要送饭菜過去,夫子们到现在還不放自己走,要是叫人一直饿着肚子等,觉得是他程子坚言而无信怎么办? 况且自己不带队,同窗们說不得還在等着,难道真叫宋小娘子一人推着那样重的车過来? 這如何好意思?程子坚一向是個老实人,在夫子们面前,哪怕有了屁都要硬憋回去,免得放出声音来,此时心裡无数個担忧,早已愁肠百结,却也不敢插话,只是不住往门口看,又去偷偷踮脚看角落裡漏刻。 正当此时,下课的钟终于敲响。 劝了许久的段夫子二人這才反应過来。 另一名夫子道:“正好下课,想来都饿了,先生不如把那韩砺喊来,咱们去外头寻個食肆,我与老段做东,先生您上座,一道請那韩砺吃饭,只要上了饭桌,一切都好商量嘛!” 话都說到這個份上,眼见推脱不過,陈夫子只好应了。 那夫子一转头,却是看到一旁的程子坚,道:“程子坚也一起来吧。” 程子坚一颗心還沒来得及放回肚子裡,就又被高高地捏了起来。 他忙摆手,道:“不……不必了吧!” 段夫子却是道:“那韩砺帮你這许多,你来做個陪是很应当的,况且一桌子菜肉,光凭我們三個老头子,能吃多少?還得靠你们年轻人。” 程子坚哪裡看不出来這是自家夫子有心照顾,一来在陈夫子面前混個脸熟,二来也体恤他家贫,给他打打牙祭。 這是要是放在平常,他再如何也要去的,偏生遇到今天。 夫子這样好心,程子坚也不能再藏着掖着。 他老实道:“实在今日有些不巧——学生說好了要给韩兄送午饭……” 三名夫子尽皆一愣,纷纷看他。 “也是宋摊主做的,是猪脚饭,听說還要配汤……” 程子坚不敢把话說得太明白。 公试在即,一堆子学生不好好温书,半夜通宵去抄《魏刑统》,其中還多是下舍生,虽然出自好心,到底不务正业,一旦交代出来,少不得要被教训一通。 但他实在想得太多了。 夫子们一听得這猪脚饭同烧麦、糯米饭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全都来了兴趣,根本沒工夫去深究为什么会有猪脚饭。 尤其那陈夫子,眼睛噌的就亮了起来,道:“猪脚饭啊?做了多少份?有沒有多的?” 但他眼睛裡的光慢慢又暗了下去,道:“我牙口不好,也不晓得那猪脚炖得烂不烂的——你们年轻人,想来是喜歡吃嚼头的,估计有点硬吧?” “先生若咬不动,我来帮着分吃了。”另外那名夫子已经不提什么去外头找食肆、设宴等等话语,只接话道。 陈夫子听得這话,却是急得不行,忙道:“不用,不用你帮!若是咬不动,我就,我就拿刀切了块,整個囫囵吞进去,尝個味道也好!” 說完這话,他自家都笑了起来。 段夫子便道:“难得先生想吃——子坚去帮着问问,看那猪脚饭有沒有多的。” 說着忙给程子坚使眼色,一边使,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 程子坚心中暗暗叫苦。 都是自家先生,如何能怠慢? 况且段夫子這样相帮自己,另有陈夫子如此名声,這般好人,今次本就是为了学生们学业想方设法,便是說与同窗们听,也不好拒绝的。 幸而昨日那宋小娘子說会做個三十五份,算一算人头,還是能勉强供上這三位祖宗。 但他也不敢打包票,便道:“应该是有,只不晓得有多少……我先去看看,若有多的,就一起给送来?” “快去!快去!”三位夫子几乎异口同声。 那陈夫子說完,忽然反应過来,道:“把正言那一份也一道送過来這裡吧。” 說着急急打铃。 不多时,便进来一個人。 “小尤啊,你去一趟上舍,就說我這裡有事,让正言来一下。” 那被称为小尤的人先应了,顿了顿,见屋中這许多人,犹豫了一下,還是硬着头皮问道:“却不晓得先生有什么事?师叔近来事多,若是不說清楚,恐怕他……” 陈夫子笑骂道:“你先說我有急事找他,他若不肯来,你再說他那午饭送来我這裡了,叫他過来吃——我倒要看看在這小子心裡,究竟是我說的话分量重些,還是午饭要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