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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毛病

作者:须弥普普
宋妙一打开大门,只见七八個学生,個個提盒带锅的,隔开几步,规规矩矩站在外头。 中午已经来過一回,诸人此时再来,虽不至于到老马识途地步,却已经沒了头一回的局促,尤其又吃了猪脚饭,喝了芥菜咸蛋汤,已是把自己当做一家人似的,见了宋妙,张口便喊。 這個道:“宋小娘子,這食盒放哪裡的好?” 那個道:“宋摊主,這锅我們洗了三四回,很是干净了,给你送到哪個位置去?” 又有人道:“宋小娘子,蒸笼我們洗晾了半天,只這天气阴,還有些水汽不干,要不要放在哪裡倒扣?” 人人殷勤得不行。 宋妙忙让众人进来,請他们帮着把锅碗盆笼各归各位。 一时东西收拾妥当,那程子坚跟王畅各提一兜子东西,当先站了出来。 程子坚捧着手裡兜子送到宋妙面前,道:“也不好空手来,路上见有人挑担卖早桃,时辰不早了,他急着出城,不用讨价還价,自己就报了個五文一斤,好便宜!我們干脆包了圆,给宋摊主送来尝鲜——他切了一個给我們吃,味道還挺甜!” 宋妙见那兜子十分大,乃是草绳编的,裡头怕不得有五六斤一袋,如此一算,两袋加起来少說也有十斤,忙道:“我一個人吃不了這么多,我留几個出来,其余你们带回去吧?” 一时后头所有学生都跳了起来。 “慢慢吃啊!” “這算什么多!” “就是!這才几個!我前儿温书,边看边吃橘子,一天便把五斤橘子吃了個干净——宋小娘子每日做這么多好吃的,肯定费力又费脑子,几斤桃子,不在话下,三两天就吃完了!” “哪有送来的东西,還要带回去的道理!” “宋摊主不给我們面子!” 眼见這群人嘴巴不但能吃,還一個比一個会說,宋妙只好收了,道了谢,又請他们留下来喝口茶再走。 因堂中像样桌椅早被人搬抬走了,只剩几张破烂货,根本凑不齐這许多人用的,她便取了几個蒲团来放在地上,請众人坐了,搬了张歪條凳出来摆在中间当桌子,又问道:“诸位吃了晚饭沒有?” 一干人等尽皆应是。 “吃了。” “吃了才来的!” 有人趁机抱怨道:“中午還能有宋摊主做的猪脚饭,吃得我脚都要翘,下午就沦落到吃膳房,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用三十年,只两個时辰就河东河西了,我等实在可怜!” “是哩,宋小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午饭、晚饭一齐做了来卖啊?早些做了,咱们也有东西可吃,不至于這样惨!” “正是,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日日吃膳房,难吃也就难吃了,眼下吃過了這样好东西,实在過不下去那等苦日子!” 宋妙听得直笑,漫应几句,才端了热茶、点心出来。 她前两日做了些糖裹子,下午想着猪脚饭学生们要来送锅碗等物,只怕不够招待,顺手又炸了些五香蚕豆,此时拿碟子盛了几盘,一并端了出来放在條凳上。 才一放下,她便想到程子坚說的上火,此时去看,果然对方那下巴上面疱還沒有消,又看其余人,零星也有两三個脸上长面疱的,便指着那几碟子道:“這小食乃是香口炸物,十分上火,大家要是肝肺火燥,千万不要贪嘴,吃别的就是。” 說着把方才那兜子裡的早桃倒了出来——桃子不大,长得有青有红,但是以青白为主。 她选了些稍红的,洗了一小筐出来,又拿了几把小刀方便众人削皮。 因见人多,七八個青年,正是比牛還能吃的时候,這点东西多半不够,宋妙便从墙角地上推過来前日程子坚送的柚子。 柚子很大一個,她拿刀在外皮处纵横打了個十字口,破开一看——果然皮厚。 众人见她开柚子,先還說不用,等她打好十字刀,发现柚子命已是无可挽回,便忙接過来帮着去皮,掰开成片柚子肉各自分发。 除却柚子,也有好几個人吃那春桃,只是不愿麻烦,沒有一個愿意削皮的,個個连皮啃。 沒一会,吃柚子的還在吃柚子,吃桃子的却都不怎么吃了。 有皱着眉毛把那桃子拿在手上,又去喝茶吃炸糖裹子的,有皱着脸把那桃子放在面前條凳上,再去拿柚子吃的。宋妙看在眼裡,正觉奇怪,才要问话,却听边上那程子坚已是道:“宋小娘子,咱们帮着抄了书,又吃了你的猪脚饭,早是自己人了,你若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只管說,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一时边上人人响应,你拍胸膛,我点头的。 宋妙道了谢,复才道:“眼下暂时不用帮忙,但等上一二十天,无论事情进展,必定有要拜托诸位的地方,正好那时候也考完公试了,且看谁人方便腾得出手来的,顺便搭上一把就是,也不用特别强求,只希望不要给大家添太多麻烦才好。” 少年热血,正是激昂年纪,此时听得宋妙說话,如此一個大方敞亮,得人喜歡的小娘子,两边又是糯米饭、烧麦、猪脚饭的過硬交情,她家還是那样凄惨可怜遭遇,当真有种自己只要自己出手,就是在解危救难的感觉。 众人顿时英雄豪杰之气打心头涌出,只恨不得当下就能帮她做些事情,自然纷纷答应。 宋妙少不得又郑重道谢。 她同众人闲话几句,因见有几人装茶水的竹筒中已经快见了底,便取了茶壶给他们添茶,再转回到后头去加热水。 然则她却不知道,自己一走,前头原本正襟危坐,看着十分斯文客气的众学生就立时变了一张脸,纷纷抢也似的冲着條凳上的东西伸手。 “你跟我抢什么!你那不是吃着柚子么?” “柚子是柚子,什么时候不能吃?况且吃了柚子就不能吃旁的了嗎?!方才宋小娘子一端出来我就看上那一碟子蚕豆了,只恨我坐得太远,只闻到香味,不好意思伸手去拿,你别挡着,趁人沒回来,叫我先抓一把!” “那是什么,是不是米花糖?你们别抢那么快啊啊啊,给我留一块!” 堂中已是乱作一团。 程子坚深知此时讲礼是吃不到东西的,忙也去抢了两块米花糖過来,還记得分给坐得最远的一名同窗。 那同窗犹犹豫豫接過,道:“我不怎么爱吃甜的,掰一小块尝尝就算了。” 他如此一說,边上好几個人的手都伸了過去,纷纷道:“你不要给我啊!” 此人果然用手一掰,只轻轻一蹦,就掰了一小截下来往嘴裡送,另一只手拿着剩下大半块米花糖,正要送出去。 另几人抢着去接,却不防此人嘴裡才嚼了两下,那手却是忽然顿住,竟是又收了回去,道:“居然不怎么甜,還挺好吃的,子坚好意,我還是生受了,就不让给你们了。” 那几人的手都伸過去半晌了,累得够呛,各自還险些在空中打了一架,谁料得竟是這样结果,恨不得再伸长些,给這人一拳,叫他知道什么叫出尔反尔的下场。 程子坚也在吃米花糖。 米花糖在京中其实是常见的吃食,不少铺子都在卖,多有添核桃的、芝麻的,但宋小娘子做的只有米花,并沒有加旁的东西。 她把那米花炸得刚刚好,也不油,又香又酥,嚼起来咯咯的,但是并不会粘牙。 米花本来就自带有一点谷物的甜味,如今裡头另添了一层饴糖兑着绵白糖熬的糖稀。 糖稀混匀在炸米花上头,极薄的一层,几乎沒有半分存在感,那淡淡的甜味正好吊出来炸米花的米甜,又有极零星的一点点桂花干洒在上头,时不时给一点香。 香甜、酥松,也不会刮到上牙膛,就是米花糖真正该有的味道跟口感。 “也不知道宋小娘子卖不卖這米花糖的——要是下午肚子饿的时候,拿一盏茶来配着吃,再有個太阳晒一晒,背书都沒那么辛苦了!” 那方才說自己不爱甜的学生吃着吃着,忽然发出了感慨。 程子坚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但他的笑声并沒有人听见,更沒有人理会。 堂中“咯嘣”“咯嘣”的声音不断,是众人在吃蚕豆。 油锅刚炸出来不到半個时辰的五香蚕豆,刚好凉透,那酥脆更是彻底。 蚕豆香已经被热油给锁死进了那一层外壳中,五香味则是完全渗进了进去,嚼两下,咸香微辣,又带着蚕豆本身淡淡的甜,很自然。 扔一颗进嘴裡,并不硬,而是嘎嘣脆。 嚼着嚼着,又香又酥,滋味回味都十足,只是有一点点费牙口。 但满屋子的青年,谁人都不缺牙口,一时你嚼我也嚼,吃着吃着,根本停不下来,竟是一起用牙齿合奏了一首嘎嘣嘎嘣的曲子。 小零嘴根本不经吃,不過一会,就被分得七七八八,剩下一小抓,好几個人盯着,已是互相攻讦起来。“你還吃!你都吃了好多了!” “我沒有!王畅才吃得多!” 眼见自己被祸水东引,那王畅气得不行:“我就吃了一把!” “宋小娘子都說了,你们肝肺有火的不要吃,不然更要上火了,你吃那清火的柚子去,要不就去喝茶!” 竟然還把宋妙抬出来了。 王畅下意识把额上幞头往下扯了扯,挡住那两颗发红的面疱。 被幞头一压,面疱自然是微微发痛起来,他恼羞成怒道:“你才上火!沒得吃的人才上火!” 几大碟子的香口小食,宋妙刚离开的时候還是差不多满满当当,等她添了热水回来,已经连一点底子都不剩。 她端着茶壶,還想给众人斟茶,就见堂中众学生已经個個站了起来,见她出来,竟是准备告辞。 不独如此,那程子坚同王畅還把那剩下的一大袋子的早春桃子给拎在了手裡,只剩两個最红的在筐裡。 “宋摊主一人也吃不完這许多,不如拿两個试试味道就算了。” 原本强要她留下的桃子的众人也换了一個說法。 “正是,桃子吃了伤胃!” “我們人多,不够吃,還是我們带回去吧!” 一边說,一边還有人躲躲藏藏的,把手背在身后——原是有些才吃了两口的桃子不好留下,只能随身带着,拿在手上。 宋妙洗的时候就觉得這桃子不对,過分硬,也不像很熟的样子,方才看众人吃,又见眼下反应,更是得了证实,笑问道:“是不是不怎么好吃?” 她一面說,已是从筐中取了個桃子,用刀切了一小片尝味道。 果然沒熟。 非常酸,酸中還带着涩。 诸学生想拦来着,来不及,见她吃了,各自尴尬。 那程子坚尤为羞臊,道:“唉,是我們上了大当,也不知怎的,当时吃的时候甜得很,等买回来,這桃子酸得都咽不下去!” “這贩子,好不讲究!倒叫我們丢脸!” “宋摊主快别吃了,小心倒了牙。” 有人還把筐裡剩的另一個也拿了起来,想要带走。 宋妙笑道:“沒事,都留给我吧,我拿来制一制就能吃了,這样重,你们带回去也难拿得很。” 又道:“等做好了,给你们送一点尝尝味道。” 听她這么說,诸学生虽是仍有些不好意思,却哪裡還有二话,一面好奇這酸桃子能做什么吃的,一面已经快快把那早桃卸了下来。 见桌上一应小食都空了,宋妙笑着又道:“大家带着东西来,也不好空手走,稍坐一坐,我给你们装点五香蚕豆同米花糖回去,如何?” 众人嘴上個個說“不用”“不用麻烦”“哪裡好意思”,那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沒有一個动的。 且不說此处众学生等着宋妙去拿各色炸裹子,林熠文躲在角落裡远远站了半日,脚都发酸发胀了,也不见人出来,只听着屋子裡头时不时传出来笑声、說话声,心裡实在颇为不悦,只等人一走,就要进门。 而就在此时,更远处,隔着一條街,临着蔡河的一间院子裡,却有一人匆匆进了门,急急回报。 “廖当家的,幸而有当家的你提醒,叫我等好生盯着——那酸枣巷家的宋家女儿果真不消停,听說這一向都在外头摆摊卖早食,還同各家债主都說了,要分月分年慢慢還钱,這也就算了,竟是到处去找律找法的,好似要寻出当日同宋大郎买卖文书的错!” 被称作廖当家的那人身形魁梧,一张国字脸,四十上下年纪,光就這么看着相貌,便叫人觉得他是個精干人物。 此时听得手下回禀,他倒是很拿得住,先问道:“当日那文书,你们做得有沒有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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