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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不必

作者:须弥普普
“吃你的吧!平日裡正经有事的时候只知道躲,這会子倒是装起相来了!” 朱氏沒好气地啐了他一口,自去应门。 等一开门,见到外头宋妙,她也颇为意外,招呼道:“是宋小娘子!今天竟有空過来?” 又让道:“快进来坐坐!” 宋妙忙推辞道:“我還有事,就不多打搅了。” 說着把那竹篓提了起来,送到朱氏面前,笑道:“前次婶子送我许多荔浦芋头,实在好东西,我拿来做了些芋头扣肉,正好送两碗過了,也叫婶子尝尝我這手艺。” “這如何使得!”朱氏连忙客气道,“怪不得我方才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子香味,還想问是哪裡来的,谁成想竟是你做的好菜!” 一边說着“如何使得”,那手一边已经伸进去竹篓裡要捧碗。 宋妙忙把那竹篓挪开一点,道:“烫手得很!婶子提着篓子走就好。” 又问道:“不晓得孙叔今日在不在家的?” “在家,在家。”朱氏转头就朝着屋裡叫,“老孙!” 不多时,孙裡正一边擦嘴,一边走了出来,见了人,也是一愣。 宋妙少不得打了招呼,又把昨夜一群倾脚头夜闯民宅事向夫妻二人說了,复才道:“因出了這样大的事,還把来我家中送還东西的一名太学生打伤了,另有两位也擦伤了,昨夜太晚,不好行事,今日却不能不去报官。” “去之前,想着還是要来說一声,一则二位帮我许多,未必沒有惹了他们眼,如今知道了那等倾脚头所做所为,好歹有個提防,二则也是想问问,我去报官,妥不妥当?” 所谓裡正衙前。 裡正這個身份常要跟衙门打交道,除却帮着管些户籍徭役赋税事,街巷治安也是可以问一句的。 听得宋妙這般說,孙裡正顿时变了脸色。 一旁的朱氏更是立时嚷道:“好狗胆!不要命了!叫你孙叔同你一道去衙门报官——你年纪轻,不晓得,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那些個胥吏最最见人下菜碟,见你一個小娘子上门,估计只几句话就把你打发了。” 又一迭声催孙裡正。 孙裡正皱着眉头,却是不去接话。 宋妙见他反应,笑道:“不必!我先去报官,若是不妥当,再来請叔帮忙打听打听,免得两人一齐上门,把牌都打尽了,等要想回旋时候就麻烦了。” 她說着行了一礼,正要告辞,就听那孙裡正道:“你且先去巡铺报官,只怕他们未必愿意搭理——便是我跟着,也好不到哪裡去。” 又道:“罢了,你先去,不管成与不成,都来找我,我先去同那些個巡兵說說,請他们白天黑夜的多往酸枣巷走几圈,虽不能顶什么大用,也好過沒有了。” 宋妙本只是来应個道,谁知竟有這样意外之喜,连忙道谢。 谢完,告辞之前,她又指着那竹篓同朱氏道:“家中若只两三口人,中午尽可以不用做肉——這菜此时還是热的,拿锅温着,等要吃的时候用個宽边半深口的碗倒扣在這菜上头,翻一個身出来,就能吃了。” 這是广南菜,朱氏一個京城人,虽从小坐拥无数肥猪,却也当真沒有吃過。 听她形容了一回,朱氏只觉稀奇,又问了些怎么“倒扣”、怎么翻身”的细节,才让人走了。 人一走,门一关,朱氏那笑容才收了起来,对着丈夫道:“你要是做人情,尽可以跟着那宋小娘子去衙门,如今又要自己贴补人情去找巡兵,又叫她自己去报官,好沒意思。” “你懂什么!”這回轮到孙裡正瞪起了眼,“我若去报官,不是给廖倾脚他们看得眼恨?” “這群疯子,都敢夜闯民宅了,我有家有口的,哪裡敢去惹?” “只那宋小娘子也实在造孽,人又是個好的,到底過意不去,自家搭些人情,也算得個心安了。” “况且這几個来回,都吃她不少东西了——這篓子裡装的是什么?怪香哩!” 朱氏一把将丈夫伸過来扒拉的手打掉,骂道:“你管這是什么,又不是给你吃的!你倒是先将那反沙芋头做出来赔给我再来說旁的!” 且不說這一头宋妙一大早起来买菜、做菜,又给孙裡正家打招呼,另一头,太学与南麓书院之间的食巷裡,宋妙惯在的摊位前,也是一大早便已经排了不短队。 不過比起前几天,今天的人实在是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尤其過了宋摊主往日常出摊的時間,见她還不来,等候的人就更少了,倒是挤了许多在巷子口,伸长了脖子等。 傻傻排了半日队,终于有人道:“怕是真不来了——那传言莫不是真的?” “真不真,假不假,都已经等到這個时辰了,也不差再多一会了,說不得你们前脚刚走,宋小娘子后脚就来了!”有人仍旧心怀希冀。 “别傻了,都散了吧,昨晚人家太学就传开了,都說宋小娘子今日要去衙门报官——她家昨日被一干泼皮强闯,好险有人帮着撵走了。”“我也听說了,好似說是咱们南麓的同窗帮着撵走的!” “我听得也是這個說法,只那太学生不要脸,把我們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還在外头宣扬!” “青天白日的,谁人敢擅闯民宅?” “一群捣子混混呗,前次宋小娘子還在灵堂守孝时候,這拨人就上门打砸過一回了,今次是听得她在咱们這生意好,人缘也好,怕被我們揪出错来。” “我听得宋小娘子前次請人帮着抄《魏刑统》来着,她家那宅子当日订的文书就有毛病,估计是想着从律法中找些倚仗——那些抄书的人還得了好香的猪脚饭吃,天杀的好运!什么时候也轮到我来抄一回!” 有人提议道:“什么时候律学再开?不如同那宋小娘子說了,把文书拿着,咱们一道請律学中的先生帮着掌一眼?說不得就能帮上忙了!” “你傻的!”边上有人骂他,“律学临着太学,裡头的先生也是同那些個太学生更熟悉些,你巴巴凑上前,還不晓得這人情最后给谁领了!” “我有個舅舅是讼师,也不晓得能不能顶用。” “可能未必顶用,不過多少也可以帮着看一眼——咱们回去问问,谁人還认识哪個得用的。” 一时边上有個人道:“我有個族叔在大理寺,不過只是主簿……” “主簿也好啊!到底是在大理寺,刑统、断判都熟悉,你下回得了机会,赶紧同宋小娘子說一声,也不要你那族叔做别的,只帮着看看文书,问问案情,說不得她也会领這個情的——咱族叔好不好說话的?” “是這個道理!若能把那宅子保下来,食肆一开,咱们见天就能从后门钻出去吃好吃的,想买糯米饭买糯米饭,想买烧麦买烧麦,或许還能吃到那猪脚饭——到时候哪還有太学那帮子人什么事!” 一时之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俱都嘿嘿笑,不用人再說,各自已经在脑海裡想到将来画面,犹如老鼠偷到了油似的,贼眉贼眼,叽叽吱吱。 不過再怎么想得好,眼见宋摊主迟迟不来,众人自然知道那去报官是真的,今日不会再有糯米饭同烧麦吃了,少不得叹息一番,在食巷裡随意买了几样将就吃吃,也就回去了。 然而更多的人自昨晚知道了宋小娘子今天不出摊,便也懒得再出门——尤其那等太学生只還两天就要公试,当真是闻鸡起舞、见缝插针,便只在膳房裡头胡乱对付些罢了。 太学生本就数量最多,如此一来,倒叫這食巷比起往日空了不止三五分。 原来在宋妙摊子旁边的是個卖鸡丝面的,他见从前這個时候早已卖得七七八八了,今日居然才卖了不到一半,而且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少,心中直犯愁,忍不住叹了口气。 這鸡丝面摊主转头去看右边那卖馒头的,问道:“段婆子,你今天生意怎么样了?” 那段婆子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卖,听得他问,也不着急答话,只把面前那蒸笼盖子一掀,“呶”了一声,道:“你自己看罢!” 鸡丝面摊主看過去,见卖了一半多,便道:“比我好了!我這剩下许多面,又有汤,還不晓得怎么办。” 又叹道:“怪事!自从来了那宋记卖糯米饭的,她生意好,我這倒也沒差,還比起前两年還能多卖了些,怎么今天她沒来,按理正该生意更好,反而卖不动了!” 段婆子道:“你這么年轻眼睛也沒看明白,倒来问我一個老的?” 又道:“你也不会数一数,這一向出来的学生比从前多了多少?往日不出来吃的,而今为了她那一口糯米饭同烧麦,也要出来排队,因买不到她的,人都出来了,自然就买我們的了!” “不過算算日子,也就這两天那些個太学生要公试了,未必有功夫再出来,我估摸着明日說不得也得少做些,不然生意不好,還要去外头街巷兜一圈叫卖,累不死我這把老骨头……” 她說着說着,也烦了起来,骂道:“也不晓得是哪些泼皮,倒是叫那宋小娘子家裡那点子事情快些解决了才好,不然今日不来,明日不来的,我們還怎么做生意!” 那鸡丝面摊主道:“我原以为你卖炊饼,她卖烧麦同糯米饭,多少有些冲撞,会不喜歡她来哩——說起来宋记那几样东西看着也不难,她生意這么好,你不眼红?怎么不学了来?” 段婆子扫了他一眼,道:“你這后生,好沒意思,你怎么不学?” “我只卖我的面,我学不会那個!” “我自卖我的炊饼,都這把年纪了,学不动那些。” 說完,段婆子转過头,再不理对方。 天天看那宋小娘子的摊位排长队,若說不眼红,又怎么可能。 她早偷偷叫人帮着买過那糯米饭同烧麦,确实好吃,回去也学着做了。 忒麻烦! 绿豆蓉每日要蒸煮,裡头东西又要炸,又要腌——她去买了现成的回来,味道差大了去。 最麻烦是裡头那個料汁,也不知道怎么配的,必定有秘方,她试了好几回,试不出来。 沒了那料汁,糯米饭就只是寻常糯米饭,只要是吃過了宋记的,一口就能比出区别来。 要是只卖寻常糯米饭,還不如卖她的炊饼馒头,在這裡出摊许多年,也有了些名声,再不能同那宋小娘子比,糊口是沒問題的。 至于烧麦,用的全是好肉好葱,做法也麻烦,若要跟着卖,還得再添一個人帮手——這又得多多少成本? 更莫說,尝過一回,若不是自己也要做生意,她都想日日排队去买宋记的吃哩!還是那句话,费劲扒拉的,沒有金刚钻,又何必去揽那個瓷器活? 宋妙的食摊红火,多的是段婆子這样的人,试過之后,自知不行,便老实把脚缩了回去,但总有头硬的,偏要来碰一碰壁,此是后话,暂时按下不表。 再說太学裡头,那膳房哪裡料到一夜之间,自己莫名就得了学生们青眼,一大早的,個個打饭的木窗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比起平日裡,這天多了少說也有三四百号人。 沒過多久,一应吃食都卖得干干净净。 几個厨子来不及揉面做什么炊饼馒头,忙拿大锅煮起了疙瘩汤,再有现摊大饼的,先把人应付走了再說。 好容易忙完了,几人终于瘫下来,都觉得奇怪。 “這场面,也沒個防备,一下子說来就来,吓死個人!” “往年公试也沒這么多人啊!” “后天才公试,還沒到日子呢!” “是不是這几日换了個调味,做的那羊肉馒头、猪肉馒头味道好,叫学生们一传十,十传百,個個赶着来吃我們手艺了?” 然而能来太学找饭吃的厨子,厨艺自然好不哪裡去,平常做的东西味道也就那样,今日這样仓促,又是大锅,更难把控。 与此同时,膳房裡给学生们坐的桌椅上,不少人对着面前的疙瘩汤、饼子、馒头,吃得唉声叹气。 尤为伤心的,自然是吃惯了宋妙糯米饭同烧麦的一干人等。 “說是羊肉馒头,裡头羊肉都沒几块的!” “你好歹有肉馒头,我這饼子盐都不匀的,外边焦了,裡头還不熟!” “這些個食材,要是给宋小娘子,還不知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 “王畅,你那疙瘩汤怎么样……” 王畅把疙瘩汤往对面一推:“你尝尝吧,我是吃不下——往常好歹能入口,今日怎么做出這個奇怪味道!” 又愁眉苦脸道:“還不晓得中午怎么办,昨日我們還有猪脚饭吃,今天就变成這個待遇,果然天将降大任,必先饿其体肤么?” 正发愁呢,边上有那等昨日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吃了半天猪脚饭、醋酸白萝卜的好事者在边上打趣。 “哟!今儿怎么不吃糯米饭啦?” “中午還有沒有猪脚饭的?” “不会要跟我們一起吃膳房吧?” “這样难吃,怎么不跟宋摊主說一声?” 众人听得心酸,只好把人撵走。 “去!一边去!” “喝你的疙瘩汤!” 不過他们的心酸,不過为着吃不到宋小娘子的糯米饭并烧麦。 更为心酸的,却是程子坚。 ——今日宋小娘子去报官,不出摊,糯米饭同烧麦都沒了,但韩兄這裡却不能不顾。 他只好在食巷其他摊子上买了些吃食来。 刚把文章接到手中,程子坚還沒来得及多看几眼上头批注,就听得对面人道:“你吃早饭了嗎?” 他下意识道:“吃過了。” 极难得的,韩砺把那食盒推了回来:“后天就公试了,你多吃点。” 程子坚仍有些发懵,把那食盒打开,只见裡头自己在食巷中买的羊肉馒头、红豆馒头都還动都沒动,只取走了一個鸭鹅馒头。 另有那竹筒裡的豆浆饮子也還剩大半——不過倒了几口进一旁杯子裡。 而那韩砺顿了顿,已是又道:“我先前說過,本也不好那等饮食之事,你也不必每天都送早饭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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