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刀落 作者:须弥普普 趁着等人過来的功夫,韩砺把宋家食肆房屋买卖的事情简单說了,又将那几份文书递了過去。 秦解为官几年,自然清楚衙门积弊,稍稍一翻那几样抄本,很快就反应了過来。 他原本還半靠在椅背上,此刻却是一下子坐正了腰背,道:“是谁买通了人,做了篡改吧?” 但沒一会,他就又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只是错了個日子,架阁库只要一句不小心,罚两個月俸就能敷衍過去,不然拿来做筏子,确实是個好由头。” “不過不打紧,凡事既然有一,必定有二,我這就着人把這文书上签押的吏员都找出来,再翻查他们从前经手档案。” 說到此处,秦解已是精神为之一振:“一份可以敷衍,要是变成十份、二十份,莫說架阁库,就是郑知府也再难有话說!” 說着說着,秦解脸上的笑容连压都压不住。 架阁库一直都不肯给他面子。 不過是找几份文书,他们不是推這個,就是推那個。 下头人来抱怨過不知道多少回,他亲去提醒,对方管勾官全不当一回事不說,到得今天,甚至到了连查一点东西都要他亲自签字,還要提前数日申报,才肯帮着取档案的地步。 要是這样的为难都能忍,自己日后還怎么立威? 秦解本已是想着要找回场子来,只他在架层库中一個抓手也无,更不清楚其中运作,一时半会,沒有合适的由头。 谁成想,眼下這由头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时之间,他看向韩砺的眼神都变了,忍不住道:“怨不得人人都夸正言你得力,你這眼睛,确实比旁人厉害不止一筹。” 话语之中的夸赞之意,比起先前,不知真诚多少倍。 而韩砺却是摇了摇头,道:“太慢了。” “秦兄手下本就人手紧张,哪裡有那许多闲工夫去翻查旧档。” 秦解皱眉道:“若不翻查旧档,搜集证据,如何能叫那管勾官服软?又如何能像你說的,叫他们自己梳理流程?” “秦兄难道当真是要梳理什么流程?”韩砺沒有再绕弯子,“此事本就不归左右军巡院管辖,秦兄执着于此,不過因为各处不听差遣而已。” “只要捏住了辫子,杀够了鸡,旁人看在眼裡,自然就会老老实实去开方便之门,至于其余所谓流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做得多了,手伸得长了,难道郑知府会同意?会高兴?” 他根本沒有去理会秦解的面子。 而秦解尴尬之余,却也无法反驳,沉默了几息,方才再道:“但只错了一個日期,实在不够份量。” “那便多找几個——既然知道這文书乃是伪造,难道会只有一個纰漏?” “况且哪怕只有一個纰漏,难道不能借机生事?” 韩砺一面說,一面指了指桌上那宋家食肆地契住址:“這食肆正是今日辛巡检盯梢之处,若无意外,对面暗设赌坊一处。” “秦兄既会做官,又岂能不会讲故事?赌徒之中,怎可能沒有违法乱纪的?” “那赌坊既然设在宋家食肆对面,此时又有伪造文书,为何不能是那食肆为歹人设计,想要设法夺了過去,以便隐匿赌坊?” “今次元宵走丢人数众多,案子通天,虽一时半会不能破,难道不能拿来做筏子,做由头?” “那赌坊裡既有歹人,为何不能是這群歹人劫掠、拐抢的上元节观灯妇孺?” “你只說盯上那赌坊久矣,此时怀疑歹人买通了官差,试图假借买卖房屋之名,隐匿自身,阻挡下头巡检办那元宵大案——這样罪名,难道架阁库的勾当官会不怕?” “不用闹到郑知府面前,他自己就会好生掂量一番,若是闹得上去,就更好了,难道那架阁库经得起彻查?” 难得韩砺說這许多话,又怎会沒有成效。 秦解听到此处,再无犹豫,当即拍板道:“那便依正言所說,我便拿這宋家食肆做由头!把那架阁库的尤管勾叫来!” 韩砺却是拦他道:“秦兄何必去找他,不能等他自来找你么?” 秦解還在琢磨這话中意思,沒来得及反应過来,就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又有敲门声。 那韩砺一面先叫“請进”,一面却是向着他道:“官人且进去裡头自忙公务,此处交由我来处置就是。” 說着已是站起身来,对着秦解做了個“請”的手势。 正当此时,门外人应声而入,带进来一名架阁库的老吏。 那老吏一进门,先向秦解行礼,叫一声秦判官,复又问道:“秦官人可是为了那档案查阅之事,把小的叫来?”他不待秦解說话,忙又道:“此事已经請示過尤管勾,小的不過奉命行事,秦官人要是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不妨同尤管勾商议,小的一個吏员,职位低微,却是沒有說话的份。” 此人口口声声說自己沒有說话的份,话却是一句都沒有少說,轻轻巧巧,就把事情全往上头推得干干净净。 饶是秦解见惯了胥吏手段,今日先被下头人下了脸,又给郑伯潜给敲打了一番,眼下還要给這他人手下的老吏当面敷衍,心头也不由得火起。 他自然不好跟個老吏计较。 可要是去找了对方所說的尤管勾,少不得又是一通扯皮,扯到后头,要不就是不了了之,要不就是闹大了,搞到郑伯潜面前,多半還是自己這個新来的吃亏,也只好“哼”了一声,暗暗记下此事。 而见得秦解沒甚反应,一旁的韩砺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眼下秦解处处为人挟制,样样不好施展,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京都府衙人事复杂,但也有他行事過于优柔,瞻前顾后的缘故。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 秦解前两次火沒烧起来,有给同僚踩灭的,也又给郑伯潜這個知府劝着自己灭的。 但不管怎么灭,沒烧起来就是沒烧起来。 衙门裡头胥吏哪個不是人精? 冷眼看下来,個個都晓得新来的秦判官說话做不得数。 既如此,就怪不得旁人使绊子了。 韩砺還要在這裡待几個月,若想按着自己心意行事,自然不能任由后头站着的秦解腰板這么软。 他看了一眼秦解,复又請对方回裡间办公,等人进去了,方才跟那胥吏確認了姓名,身份,最后道:“今日請你来,不是为了档案查阅签批之事。” 說着又道:“在下姓韩,表字正言,从太学借调而来,奉了秦官人之命,特来了解架阁库中档案入藏、查阅流程。” 那吏员听着,却是沒有当回事。 自进了二月,這一位秦解秦判官手下的人就一直在各处了解情况,想要梳理流程。 但京都府衙裡边光是自有章程的小衙门就有一二十個,再往下,胥吏不计其数,盘根错节。 几個初来乍到年轻人,哪怕只是熟悉各部司之间的关系,并各自负责的工作,都要费上不少功夫,想要梳理,谈何容易? 秦解一個小小的判官,真当自己是京都府尹了? 說一句难听的,就是京都府尹亲自来了,也得掂量几分,免得叫下头人生出不满。 他“哦”了一声,道:“你问吧。” 韩砺便請他坐了,又着人上茶,复才细致发问,先问架阁库归属哪一司,分管着哪些库,每一库构架编制多少人,再问现有多少人,岗位如何分配,职责如何。 那吏员不愧是在京都府衙多年,对上下情况了熟于心,一点也不慌忙,一一答了,其中有答得详细的,也有随意带過的。 韩砺便又把那几個被带過的問題拿出来再问。 他问得非常细致,譬如那某某司与某某司不是与某某年间合并了,又减了一员编制,为什么此时還有满员。 再问某某职责,原本不是应当归口某阁,什么现在又是分归某某处所管。 那吏员先還翘着二郎脚慢慢喝茶,一边喝,一边答,但眼见那韩正言一边问,一边還叫了個人在一旁用纸笔记录,心中忍不住打起鼓来。 “秦判官十分看重此事,为了有凭有据,人记毕竟不如笔记,還是写下来的为好。” 那韩正言解释完,又道:“不必担心,一会问完還会重新確認,確認之后,才会請你在上头签字。” 听得這一句,那吏员的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架阁库不是左右军巡处,只是管管档案、文书、账册,哪裡见识過這样审讯一样的做法。 偏偏秦解秦判官又在裡间坐着,他连個告辞的由头都不好找,也不能寻人帮着回去报告一声。 因不知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那些問題又实在针对性十足,這胥吏答到后头,脚也不翘了,茶也不喝了,正襟危坐,老实听,慢慢答,不敢丝毫分心,唯恐說错了什么,要给对方逮住把柄。 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個年轻人,而是一個同样下头做過许多年事的胥吏。 一问一答,足足花费了半個时辰。 眼见已经要收尾了,那胥吏听得对面那韩学生又问道:“你们楼务司平日裡几人对外值守,几人守库?” 這一回,他回答起来就轻松多了。楼务司原先只是管理官屋的,后来并入户曹,又分给了他们架阁库,眼下管着京城大小房屋产业文书档案。 但彼处只对外,并不对内,与左右军巡院几乎沒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自然也沒有机会得罪,轮不到被当做小辫子来揪。 “平日裡四人对外值守,两人守库。” “若有百姓房屋买卖,前来报备,楼务司要几人确核?” “一人確認,一人核对。” “定契、房契、地契谁人出具?可有复核?可有签印?” “俱有楼务司出具,一人出具,一人复核,俱有签名。” “文书是否制式?” “是为制式。” “制式文书是为手抄,還是找坊子印制?” “去找坊子印制,只有裡头的房屋地址是我們后填进去的。” “這文书是每年一印,還是用完再印?” 到了此处,這吏员却是笑了起来,道:“韩公子有所不知,府衙之中所有涉及银钱之事,都要招人‘买扑’,竞价之后,再做公示,一年一换,谁人都沾不得手。” “這房屋产业文书也是如此,又因产业乃是民生大计,不得有半点马虎,故而印制时都有编号,领取之时也要登记,十分严格,旧的用完,才换新的。” “那前一次换是什么时候?” “這個月才换的。”此人道,“年年都是二三月间换的,去年文书用得快些,二月初就领完了,叫那新坊子加急印了出来,正是本人经手!” “换了新印的文书之后,旧文书還会不会有剩?剩的文书又是否作效?” 那吏员听得韩砺发问,又特地强调了一遍,道:“架阁库上下做事一向按着规章来,楼务司自然也是,用完旧的,才用新的,份份都有登记,韩公子所說的這种行外做法,就不可能会发生。” 韩砺点了点头,着人請了对方去隔间核对方才记录的回答,又叫了下一個吏员进来。 這一回,他便不再问太多問題,三下五除二,只小一刻钟,就把要问的问完了,要点仍是楼务司文书更换情况,审核、確認责任归属。 一共找了三個吏员,逐一提问,等问到最后一個的时候,早到了下衙的时辰。 正当此时,果然外头一阵乱步声,又有嘈杂声,不多时,一人几乎是踢门进来的。 那人一进得裡头,先四下扫了一圈,先见得对面韩砺,又见到背对自己的手下,也不向他们发问,更不答话,只大声叫嚷道:“秦解!秦判官!好個秦判官!出来!” 又喝道:“我听人說你扣了我的手下人半日不放——怎的,你要来抢我的管勾官去当?” 果然是那架阁库的尤管勾亲自来了! 秦解坐在内间半日,虽說韩砺叫他只办差就是,不必理会外头,可他虽然答应了,心中本来对借此事拿捏架阁库的做法并沒有十足把握,听得外头一问一答,实在关心,如何能做得进其他事? 但他在外为官两任数载,见识自然不是下头几個门生晚辈及得上的,等听到一半,渐渐已是踏实了不少。 這韩砺,還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一样是问话,他就能问得又准、又狠。 光是今日那几個吏员的回答,只要把那文书好生研究一番,后续再下点功夫,必定能找出不少茬子来。 等到此时那尤管勾上门,他心中便全换了一個态度,变得踏实极了。 从裡间走出来,秦解道:“尤官人来得正好,本官正有事要找你。” 他一边說,一边叫韩砺:“正言也进来一下。” 那尤管勾冷笑一声,道:“你扣了我的人,眼下竟還能這般理直气壮——若不给個好解释,我拼着這身官袍不要了,也得去郑知府面前讨個說法!” 說着踢凳摔门地进了裡间。 然而一进去,等听得秦、韩二人把那酸枣巷的买卖文书抄本并房契、地契抄本一一摆到面前,又說了对门赌坊事,他那一脸的怒气,慢慢就收了起来。 当官的,下头人什么样子,他如何会不知。 他先還想要帮遮掩,道:“怕不是不小心写错了日子也是有的……” 秦解道:“若是写错了最好,若不是,元宵走失那许多人,郑知府催成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我身上背着這样重的担,好容易有了点进展,若是当真被歹人买通了衙中吏员,又因此放走了贼人……”“秦判官這话說不通吧?贼人明知宅子裡有官差,跑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還要去买那個宅子的?” 那尤管勾一面质问,一面心中却也发慌,声音渐渐就小了下来。 一旁的韩砺冷眼看着,此时终于插了一嘴,道:“我等毕竟都不是歹人,谁又晓得歹人是怎么想的?况且此事如此之大,尤官人也不用跟秦判官分辨,方才不是說了要去找郑知府么,趁着人眼下還在,不如把文书带上,一道過去,看郑知府怎么說就是。” 他一提,秦解便应道:“正是,尤官人,走罢,你我一道去找郑知府。” 两人這话一出,那尤管勾顿时换了一张嘴脸,急忙拦道:“且住!且住!你我两人私下能解决的事,何必闹到郑知府面前去?若是当真跟贼人有关,闹得大了,把人走脱了,你我都逃不了干系!” 秦解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尤管勾如何不知道他在做戏,却又不得不陪着做下去,忙去看韩砺,道:“韩小兄弟,你也劝劝秦官人!” 韩砺道:“若不去找郑知府,此事当要如何解决?” “把人找出来,问個清楚就是了!” 尤管勾說到這裡,其实還抱有一两分侥幸,只盼這文书果然是抄写错了。 秦解带着韩砺并两名心腹,那尤管勾也带上了几名手下,一行人匆匆去往楼务司。 此刻過了时辰,那楼务司已经关门落锁了。 尤管勾一声令下,早有值班的跑了来帮着开门。 一时点了灯烛,自有人把那宋家食肆房产买卖文书、定契、房地契都取了出来。 韩砺在一旁道:“楼务司二月新换了房地契,那房地契可有空白文本?” 尤管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又吩咐人把新的空白文本拿了出来。 韩砺又道:“最好還要一份旧的。” 這一回,不用尤管勾吩咐,下头吏员就听从韩砺的指示去取了去岁的文书出来。 宋家食肆的档案摆在最左,今年的新空白文本摆在中间,去岁的摆在最右。 三份文书,左边、中间的分明一种制式、纸张,而最右的,却是另一种制式、纸张。 韩砺道:“那宋家食肆的卖家今年正月十六晚落的水,正月十七,衙门出了确验文书,這份买卖合同是正月十八签订。” “哪怕是日期填错,本来应当是正月的日期,不小心写成了二月,却不晓得正月裡這二月才印好的新文书又是哪裡来的?” 他說着,又指中间那空白文本道:“楼务司是二月初换的新文本,按着方才几位差官所說,每一份文书领用都有登记,却不晓得這两份是谁人领用,登记的又是哪一处宅子?” 尤管勾黑着脸站在一旁,几乎是厉声向着自己手下喝道:“還不去查!” 又骂道:“秦判官過来,你们就干看着?茶也不会上两盅?!” 一面說,竟是亲自去一旁搬了椅子過来给秦解、韩砺二人坐,复又道:“秦兄稍安勿躁,此事是为兄的纰漏,必定给你一個交代,你我兄弟之间,不要外道!” 又夸韩砺道:“韩小兄弟,果然太学生就是不一般,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好,事情也這样会做!” 說着亲自捧了茶。 秦解接過茶,自己先不吃,却是转捧给了一旁的韩砺。 等他接過第二盏,也不急,也不催,却是细细地吃,慢慢地品,只觉来京都府衙好几個月了,哪怕家中带来的上等白茶,都沒有此时這一盏好味道。 很快,去查档案的吏员就回来了。 “是刘劲领用、誊录,张吉复核,今日才领的!” 下了衙,刘劲請那搭档张吉找了间上等的酒楼,开了個包厢,点了一桌好菜。 那张吉笑道:“哟,今日是吹了什么风?” 刘劲笑道:“放心,有人請,不是我請!” 正說话间,却是小二领了一個人进来。 那人见得一桌子饭菜,眼角已经连打了好几個颤,方才上前道:“刘二哥,什么事這样着急忙慌地找我過来?” 等小二出去,那刘二才往桌上扔了两张纸,道:“你這文本裡日期写得不对——楼务司跟其余衙门不同,正月十四已经关了,并不对外。” “正月十四這日子若是填了,一旦被人查出来,我要遭大麻烦,我给你改了正月十八,你拿回去问问廖当家的看看成不成,若是不成也沒办法,再要改,還得另掏一百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