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找事 作者:须弥普普 韩砺听得来了一位酸枣巷的女子,又姓宋,当即就应了,点一点头,道:“稍待,我片刻就来。” 那辛巡检脑子却只能转得动一处,正跟郑官人吵着,根本沒理会外头来的卫兵,也沒听进去对方說话。 他本就憋了气,此刻得了机会,正好发出来,喝道:“郑官人,你却也别太過分,兄弟们日夜熬着,总不能全给些潲水吃吧——昨天也是晚上加一顿,你们那厨子图省事,菘菜煮水,连油都不舍得放多点,去得早的味道還過得去,去得晚的那菜都沤得直淌水!” “先前公厨的饭菜就沒见得多好吃,而今還能更难吃不成?” 郑官人立刻回击道:“谁叫你们昨儿临时說,大晚上的,连买菜都买不到,能做出個什么花来?今日眼见就是饭点了,厨子全无,我能给你弄熟就不错了!” 辛巡检冷笑:“要不是昨晚是临时說的,說不定那厨子早通风报信出去,就叫人跑脱了!你拿這個来說事!” 這话虽然诛心,却并非无中生有。 郑官人马上也嚷了起来,骂平日裡左右军巡院的挑事,旁人都不說什么,独他们今日晚上要加餐,明天要多做宵夜,后天又要早开饭一個时辰云云。 两边正吵,韩砺听得耳朵疼。 他稍一思索,便上前一步道:“实在不行,不若劳烦郑官人现出去找個厨子回来,顶個一顿两顿的?” 郑官人冷笑,两手一摊,道:“锅都要烧起来了,你现找厨子,上那找去?谁人那么厉害?我却沒那個本事!” 一边說,一边又打量一眼韩砺,道:“你是那借调来的韩学子吧?门都沒摸清,就急着在這裡管事了?你要有那本事,现找個能当用的厨子回来,我把厨房让给你管!” 他這自然不過是气话。 然而韩砺却一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就去找了人来——只那雇金怎么算?” 郑官人怒极反笑,道:“衙门裡头是沒有這笔帐的,你要是找得人来,把這一顿应付過去,只要下头不挑毛病說难吃,我做主,把那几個被抓厨子的工钱全贴补给他……” 韩砺微微一顿,并不答话,只在心中默数。 果然一、二才数完,那三還沒来得及数出来,一旁那辛巡检已经叫道:“拿官中份内的钱出来,倒像是你自己出了多大力似的,外头一向說郑官人大方,你倒是大方给人瞧瞧!自己的事情办不好,也不想想法子!从前兄弟们出去办外差,哪一次办不好的时候,不是自己贴补!” 被辛巡检一挤兑,话赶话的,郑官人也是被激起了性子,怒道:“除却官中的,老子自己再倒贴一贯钱,這总够了吧?” 时下正经酒楼裡的大厨也不過三五贯钱一個月,郑官人自掏這许多腰包,给的报酬不可谓不丰厚。 但辛巡检還是“哼”了一声,道:“找厨子是你的活,你倒轻巧,叫我們干了,谁给我們干活?” 他挑完毛病,就待要走,一转头,却见那韩砺已经大步跟着守卫走了出去,一时惊道:“正言,你做什么去?” 韩砺道:“不是要找厨子嗎?” “沒头沒脑的,你哪裡找去?半满院子人可都等着你轮派!”辛巡检险些急要跳起来。 但韩砺沒有理会,只拱一拱手,道:“我去去就回。” 辛巡检忍不住瞪了那郑官人一眼,正要去追,却被后者一把拉住,道:“你把厨子捉了,我就剩两個帮厨的小工,菜肯定能做熟,但味道就不好說了,你要是能应承下头人不闹,我就叫他们這会子开始做,要不然一起饿死得了!” “你自己管不好手下,倒有脸赖到我头上了?!” 且不說辛巡检被郑官人在此处纠缠,要走不能走,那韩砺跟着卫兵出得后衙,刚到后门门房处,就见房内坐着一個妙龄少女。 那少女足边放個竹篓子,正坐在小几子上,侧着头說话,麻衣素服,脚微微收着,一手撑着那小几子,一手垂放,一派从容自然——正是那酸枣巷尾宋家食肆的宋小摊主。 韩砺本来忙碌一日,听得周围的人吵闹不休,又劳形于案牍,虽仗着年轻体壮,并不觉劳累,究竟精神紧绷,此次出来,也有稍事休整,换個脑子的想法。 眼下见得宋妙,少女表情生动、姿态悠悠然,虽听不到她究竟說些什么,不知为何,或许那情绪亦能感染,使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不少。 等走到那门房时候,韩砺的脚步也轻了几分,隔着那敞开的门叫道:“宋摊主。” 宋妙听得声音,转头一看,见是韩砺,笑着站起来,叫一声“韩公子”,又指着地上那竹篓,道:“前日就做了许多這甜胚子,正等酵好,原想着一半拿去卖,另一半给诸位官爷晚上轮值时候喝,一则提神,二则润喉,谁知后续如此,大家竟是一眨眼就赶着回了衙门,都不曾尝得味道。”“多有诸君庇护,小女才能安然至今,眼下别无长物,只好先拿這不值钱的甜胚子来做個感谢啦!” 她一番话大大方方,叫人实在难以拒绝。 便连一旁看热闹的两個卫兵都忍不住点头,恨不得上前帮着韩砺把那竹篓大张旗鼓地搬进去。 百姓上门相谢,带了土仪,带了自做吃食,哪怕是听话本子、戏折子时候,听到這样內容,都是叫人向往的。 眼下事情就這般发生在自己眼前,又是同衙,叫他们怎可能不生出些官民相得的殊荣同享来? 只是恨昨夜被抽调去那酸枣巷的不是自己,不然這叫做甜胚子的饮子喝起来,哪怕不甜,也是香的! 韩砺道過谢,回了一礼,正要說话,却见宋妙已经抱那竹篓起来。 他赶忙上前接了,第一下时候,居然接之不动,再低头去看,就见那宋小娘子望着自己,无声地說了几個字。 韩砺半猜半看,只觉是问孙裡正,只当着两個兵卫的面,不好多說,等接那竹篓道手上了,才道:“宋摊主既来了,不如进来稍坐。” 宋妙只问:“我這样寻常人也能进后衙么?” 韩砺道:“不去衙署裡头,不打紧的。” 他一边說着,朝那两個兵卫打了個招呼,复才带路往前走。 宋妙跟在后头,還不忘回头冲着两位巡兵道了谢。 才走几步,眼见左右无人,她便上得前去,把那孙裡正家中事,另有朱氏找他的情况說了。 韩砺道:“我去问问,若他手头差事能撂开,這就叫他交接清楚,先回家去,要是不能,另也安排人回去送信。” 宋妙忙道:“我正是来传话的,叫我先带個消息回去就是。” “且不忙走。”眼见前头就是二门,韩砺忽然站住,转身问她道,“却不晓得宋摊主能不能做大锅饭的?” “虽不曾做過大锅饭,但也曾跟着做過二三百人的席面,若只有一二百位食客,给我三两個洗菜切菜,烧火打下手的,应当不在话下。” 宋妙虽不知道究竟是個什么事,但此时听得韩砺问,却是半点也不谦让。 “只是口味就做不到出挑了,不過吃個過得去而已。”她又补道。 韩砺并不說那厨子走漏风声事,只說左右军巡院熬夜办差,要加個晚饭,只临急临忙,厨子各自有事,只剩個白案师傅并两個小工在。 “眼下开了一贯钱半左右的雇金,若是你腾得出手来,愿意接這活,想来院中诸位兄弟更想要宋摊主的手艺。” 做一顿饭,最多也就半天功夫,得這样酬劳,实在是個大美差了。 宋妙先確認了那韩砺立刻就会安排人去跟那孙裡正的事情,才应了下来,又道:“不知有什么要注意的?平日裡一般几個菜,又是什么個吃法。” “都是左右军巡院的兄弟,也沒甚要注意的,今晚总共一百一十三人,時間紧得很,你按着自己平日裡顺手来做就是。”韩砺說完,又特地提点了一句,“那厨房的管事姓郑,多半是要为难你的,剩的两個小工也不一定得用,一会我另叫两三個人過去给你搭手。” 宋妙笑道:“我先去瞧瞧厨房什么样子,要是不够,再来讨人就是。” 两人說着话,已是到了二门。 一来一回,花的時間并不久,還沒走进去,就裡头就传来一阵骂仗声。 “老子手头一堆人犯要审,沒空跟你磨叽,让开,你自己想法子去!” 宋妙听那声音熟悉,定睛一看,就见那辛巡检跟一人拉拉扯扯的。 此时那韩砺当先上前,道:“郑官人,我寻了個大厨回来,只按先前說的雇金结钱就是。” 一面說,等那郑官人回過头来,一面指向宋妙,道:“這是宋小娘子,一手好厨艺,太学生上下皆知,便是朱雀门左右巡捕、巡兵也赞不绝口。”那郑官人正跟辛巡检扯皮,谁知韩砺這头不声不响带了個厨子回来,口口声声称作“大厨”,再一看,竟是個丫头片子,一时气得笑了,道:“耍我呢?這么個娇小娘子,能做什么?” 而辛巡检见得宋妙,脸上忙了一天出的油都更亮了四五分,先叫一声“宋小娘子”,又对那郑官人道:“今晚饭菜给宋小娘子做就是,好不好吃,你都不用管,我們左右军巡院都认了!” 不管郑官人多么不情不愿,又如何觉得自己好似着了道,一面安慰自己,就当那一贯钱喂狗了,只买個清静,一面却又十分不爽利。 只毕竟眼下正是办案时候,哪怕是那郑知府来了,都要先哄着下头人把事情跟完。 尤其左右军巡院一向是最前头真正干活的,嘴巴臭,腰杆却硬,他一個管后勤的,表面上還是要避其锋芒。 虽然沒有跟辛巡检、韩砺争吵,只问了几句,就把宋妙带回了后厨,但郑官人心中的不满,却是一直往上钻,几乎要化为火焰,从鼻子、嘴巴裡喷出来。 等到了地方,他把门一踢,裡头剩得不多的三個人就都看了過来。 果然厨房裡一個大厨正揉面,两個小工枯坐一旁,竟是在发呆,听得动静,纷纷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又上前相迎、行礼。 郑官人三言两语给两边做了介绍,才对宋妙道:“那小娘子,你自己在此处转转,看能不能做吧——若是不能,此时辞了也還来得及。” 說完,就把那白案师傅叫到了门外。 宋妙笑着道了谢,也不理会,见那两個小工都只十岁出头模样,看着比自己還小不少,知道這多半是哪位厨子带来打杂的学徒,便上前打了個招呼,請他们那個帮着介绍。 两人都還挺机灵,立刻站了起来,带着宋妙在厨房裡转了一圈。 六口大灶台,炊具一应俱全,柴都是烧着的,那面也发好了,只等外头有了消息,再决定怎么着。 “還有半個多时辰就要开饭了,宋娘子来得及嗎?” 宋妙笑着摇了摇头,道:“先看看有什么菜吧。” 待得走到放菜的案台上,垒得高高的白菜、菘菜两大排,一些葱姜蒜等等常见配菜,一大桶猪肉,其中有五花肉,也有梅头肉,還有些前后腿肉,另有些排骨,此外,又有半扇羊肉,一板豆腐。 至于调料,都是常见佐料,另還有些先前厨子留下来的料水,不知来历,宋妙也不敢用。 她看了一圈,只觉得這些個食材的品种是足够了,但時間紧,大菜不好做,汤也来不及熬。 既如此,倒不如做几個快手菜,左右大锅饭,最主要吃個饱,吃個舒服干净,要是搞得過分花裡胡哨,一则来不及,二则或许還不讨好。 “有鸡蛋嗎?”她问道。 “有,在缸裡。” 其中一個小工搬开了一旁的陶缸,果然裡头都是鸡蛋。 宋妙松了口气,又问道:“還有沒有什么旁的东西?” “午间秦判官让人提了一條牛肉进来,說是城外西营犒赏官兵,宰了军牛,分了些肉過来,叫厨房一道做了。” 說着果然把那装牛肉的盆抱了出来。 一大條,带点肥,看着得有三四斤。 她這裡刚看得七七八八,郑官人跟那白案师傅就走了进来。 “宋小娘子自己动手就是,有什么事,跟苏厨子商量着来,你有不懂的,尽可问他——這裡一应东西随意用,只别太過分就是。” 說着,那郑官人脚都不停,转身就走,唯恐被叫住似的。 郑官人一走,那苏厨子也不客气,直接道:“小娘子自便,我是做白案的,旁的都不会,其余食材你尽管用,只羊肉、猪排骨、梅头、前后腿肉我都要用,剩不了给你了。” 一下子把好肉、好菜都给挑走了。 挑完,又叫那两個小工道:“都過来给我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