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筹码 作者:未知 宋程濡到底是经過大风大浪的人精,他只震惊了一盏茶的時間,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差不多了。 “一般像你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做了這样的噩梦,怕是一时回转不過来。像是成国公九姑娘那样疯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的心志這样坚定,倒是叫祖父害怕。”他盯着宋楚宜,不放過她一丝动作,忽然提高了声音呵斥道:“莫不是中了邪罢?!” 大周的人多多少少都信鬼神之說,后宅之中也经常有道姑女尼来往。 宋楚宜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程濡,声音清亮,完全沒被他的怒意震慑:“先前也是害怕的......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天天做同样的梦,后来真是怕极了,才鼓起勇气告诉了祖母。” 她說着,又道:“祖父,我日日做同样的梦,那個梦又长又可怕,我沉迷其中,随着梦中的自己的命运惊喜忧虑绝望,就如同已经走完了一生。等害怕完了伤心完了,才发现再沒有多余的情绪可用了......” 宋程濡明白這种心情。 這也算是件好事,他伸手搀了宋楚宜起来,语气终于渐渐温和:“那你为何不先去找你的父亲母亲,反倒来了你祖母這裡?” 李氏待宋楚宜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纵然是原先对她的用心持有怀疑态度的宋程濡,也不由得渐渐打消了心思。 按道理来說,宋楚宜若是真的觉得不对劲,是该先去同李氏說的,毕竟她们感情如同亲生母女一样。 宋楚宜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裡的神色,语气平淡:“孙女只是觉得......祖母祖父這样的人,才不会觉得我是烧坏了脑子,在胡言乱语。把這些告诉母亲,她既不能替我解决,又徒添烦忧。” 进退有度,逻辑清楚。果然像是做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 宋程濡心裡的阴郁散去几分,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在梦裡可知道你大哥哥的死因?” 宋楚宜并不先回答宋程濡的话,反而张口问道:“祖父,今年西北军营那裡,是不是又闹着要军饷,說是有人私下克扣了军需了?” 宋程濡這回是真正的张大了嘴。 宋老太太也面色严肃的挺直了脊背,偏头去看宋程濡怎么回答。 宋楚宜又垂下头去,声音放低了几分:“哥哥的死一开始大家都只当是意外,后来才发现這与西北军饷有关。” 宋程濡目光沉沉,再也沒有一丝怀疑,听了這话就道:“你接着說。” “在梦裡,哥哥是与其他几個羽林卫一同去勘察地形的时候被刺杀的。凶手后来抓到了,供认說是西北的逃兵-----他们說是祖父您勾结西北都督章天鹤贪污了军饷,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哥哥身上。”宋楚宜看了一眼宋程濡,接着把话說下去:“后来圣上叫刑部侍郎同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刺客当真提供了有您印鉴的书信。” 竟是有人直冲着宋家而来! 宋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失口道:“老爷!” 宋程濡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冲宋老太太安抚的点点头,又看着宋楚宜,道:“后来呢?” “案子惊动了圣上,圣上命三司会审,又叫太子监审。后来......” “后来怎么?”老太太见她停顿,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裡,差点要跳出来。 宋楚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太子被刺杀了。在去顺天府的路上......” 宋程濡终于失色,捏碎了一只杯子。 他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来,在屋子裡不断踱步。 這一切肯定不可能是巧合,真的是有人打宋家的主意。 宋程濡還要再问,外面黄妈妈便請示:“老太爷、老太太,外头几位夫人都来了.....世子同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都递了话进来說稍晚過来。” 几個老爷估计是听了老太爷也在,来請安的。 這個话题也就只好打住。 宋老太太立时强打了笑脸,拉了宋楚宜在怀裡,笑道:“快請进来罢!” 一边又问宋程濡:“您是在這儿用饭,還是同他们哥儿几個到外厅另外摆桌?” 說话间大夫人已经带着几個妯娌涌入,见了宋老太爷忙不迭行礼。 宋老太爷也就坐定了沒动:“既是人都来齐了,干脆就在這儿用了吧,也便宜些。一大家子都是自己人,也沒什么好忌讳的,索性当再過個小年。” 大夫人听這么說,就忙起身笑:“既然爹這么說,那媳妇就先下去安排了。庄子上前日刚送了一批锦鸡来,听說拿来炖上菌菇鲜美无比,又不见一点肥油呢。” 她办事向来是稳妥不過的,宋老太太闻言就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你交代珏哥儿媳妇一声,让她领着姑娘们都過来。既說是再补個小年,当然一大家子人一起才好。” 世子夫人忙答应着去了。 李氏就看着倚在宋老太太怀裡的宋楚宜,笑道:“小六儿今日刚過来,母亲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你什么好。”說着就从旁边于妈妈手裡接過一個描金匣子来:“這裡头有一方端砚,還是当年你外祖给我的陪嫁,索性就送了你吧。” 宋楚宜连忙道谢,上前领了,交给一旁的黄姚。 谁知递到半空,不知是黄姚沒接稳還是宋楚宜收手過快,那匣子咕咚一声落在地上,端砚在方格纹方砖上滚了几滚,裂成了几块。 众人都惊呆了。 黄姚似乎极震惊委屈,盯着宋楚宜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哭着求饶。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听了宋楚宜的话,本就心情不好,被她這么一哭脸色就更差。 “哭什么?!”宋老太太皱了皱眉:“怎的连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做不好就算了,脸上瞧着似乎還很是委屈不服。 宋老太太有些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