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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来客

作者:天光映云影
全本名门纪事!

  慕云见那大殡的仪仗都走远了,涵因還直愣愣的望着窗外,双眼噙泪,忙唤她,连着几声也不见反应,想她這几年的孤苦,又来看别人的风光大葬,而自己的母亲的丧事却是潦草之极。這小小年纪却经历這番波折,不禁也红了眼圈,待還要再說些什么。

  涵因却已经收了心神,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情,对着徐妈妈道:“消磨了這半日,咱们该回了。”

  一路无话,涵因回府后换了衣裳,问祈月“沒什么事吧。”

  “倒沒什么,不過太太派的崔妈妈和容妈妈已经来了,要给姑娘請安,让我给拦了下来,先去让他们安置了。”

  涵因点了头“听說崔妈妈也是出自崔家旁支,年轻的时候陪着太妃进宫,一直伺候到太妃薨逝,容妈妈是太太的陪房,在老太太面前也有几分体面,你让她们几個都收着点,可别淘气,只是捱過這几個月罢。”

  祈月忙笑着应了“姑娘放心,咱们屋裡的丫头虽然笨笨的,還是有几分眼色的。”

  “两位妈妈一来,厨房的马上来献殷勤,连带着我們都享了福,我們巴不得两位妈妈多住几個月……”乘风在旁边笑盈盈的插嘴,看到祈月瞪了她一眼忙住了嘴,偷眼瞧着涵因的神色。

  涵因心裡微微有些酸,却沒說什么,笑了笑将话题岔了過去:“老太太、太太可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

  “老太太、太太劳累多日,我也该去請安了。”

  正要去,崔皓轩却来了,竟沒换衣服,脸上還可见未干的汗渍。

  涵因忙让座倒茶“大哥哥怎么走的這么急,快坐下歇会儿,见過老太太、太太了么。”

  皓轩英俊白皙的脸上漾出一抹淡红,也不知是不是日头晒得狠了“還沒有,因在外头听了一件大事,所以先赶過来告诉妹妹一声。”

  “什么事?”

  “听說皇上因长公主大丧,悲痛万分,又說长公主生前德行垂范、仁爱孝悌,决定大赦天下,现在正着了礼部拟章程呢。”

  涵因听了又惊又喜,“那我,那我那两位哥哥,岂不是……”

  “是啊,两位表兄有望回来了,待父亲回来,必会好好商议這件事,有了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凝霜打了帘子进来,看见皓轩,“大少爷原来在這儿呢,锦芳姐姐找你好半日,老太太、太太让你過去呢。”

  “妹妹万勿太過劳心,一切有我……我們长辈做主,”皓轩的笑容仿佛和煦的春风,让人心中一暖“我去换過衣服就去见老太太、太太,妹妹也早些過去吧。”說完就走了。

  涵因心想,自己前世生前让多少家家破人亡,死了却功德无量了,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這件事对她来說来的正好,一是终于摆脱了官奴的身份,二是自己的两個哥哥就能回来了。虽是庶出的兄弟,却是荥阳郡夫人一手教养的,比跟袭爵的嫡子倒更亲厚些。涵因還记得两個哥哥轮流哄着她玩的情景。他们虽是庶子,但有母亲這边的崔家,還有郑家那边的二叔,再加上族裡多少也会帮衬些,自己好歹有了些依仗,這就是世家大族比寒门小户的优势。

  涵因压下心中的思量,先去老太太住锦荣院請安。

  如今天气渐暖,正房已经换下了厚厚的棉帘子,换上了簇新的宝蓝色底福寿双全?d字文锻面薄帘,早有人打了帘子,請涵因进去。刚绕過正厅的十二扇花鸟彩绘雕花屏风,就听见热热闹闹的說笑声透過偏厅的珠帘传了出来。

  只见老太太端坐在正中雕花檀木高足坐榻上,大太太、二太太,并几個姑娘都到了,皓轩、皓辉两兄弟還沒来。靖国公府的太夫人卢氏,是老宁远伯幺女,从小爱如掌珠,嫁到崔家之后沒几年,婆婆就去世了,很早就接手掌家,生有三子一女,老靖国公去世之后,儿子袭爵也沒有什么波折。崔家清贵,朝局变动少有波及,即便是荥阳郡公家坏事,也并未牵连。只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庶女遭逢变故自缢而亡,让她伤怀不已。

  现在老太太年過花甲,精神却好,早已不管府裡事务,只享受含饴弄孙之乐。她从小养尊处优,嫁人后又独掌国公府大权,人看着慈眉善目,自有一种世家大族的贵妇人气派,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說一不二的威势。

  右上手的靠背椅子上坐着一位三十如许的妇人,却是涵因沒见過的,一袭烟色拽地长裙,深红底织金对襟大袖衫,浅黄银沧飞云帔,云髻高耸,长得方额广颐,贵气逼人,竟能压住满头珠翠,细看之下眉目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

  见涵因进来,老太太說:“這是你姨母。”涵因早知道老太太的嫡女嫁到太原王氏长房做宗妇,忙過来见礼。

  王夫人却一把拉住她“這就是大姐的女儿吧,哎呦呦,真是可怜见儿的,生的這般模样,却這样命苦……”

  涵因低下头,却听见老太太說道:“她病刚好些,你可别招她。”

  王夫人忙笑道:“我看着這气度,倒是有七八分姐姐当年的模样,可见老太太会调理人。”回身要从丫鬟手中的匣子裡面取個见面礼,那個丫鬟赶紧跟她使眼色,又摇了摇头,她才意识到并沒有准备涵因的礼物。忙干笑了一声,掩住尴尬,随手从头上取下一只鎏金累丝镶红宝石攒花簪塞在涵因手裡“也沒什么好东西,這個你拿去玩吧”。

  涵因知道她本来沒有准备自己這份,也觉得有点尴尬,赶忙谢着接了。

  “模样上更像他父亲,行事气度的确像她母亲。只是這身体,哎……”老太太笑呵呵的化解了尴尬,“想着你病着,本想让你多歇歇,這几日就不必過来請安了,你這孩子呀……”。

  “让老太太、太太担心,涵因本就心裡不安,现在已经好了再不来就是不孝了。”

  王夫人拉着涵因的手赞道:“果然是老太太身边养的姑娘,這脾气性子真是招人疼,更难得的是這份孝心。”

  老太太笑弯了眼,拉過坐在她身边的女孩,“涵因,来见见你徵姐姐。”

  两人相互见礼,又各自坐了,暗自细细打量对方。那女孩纤巧袅娜,皓肤如玉,一身鹅黄色折枝梅花短儒,配白色越罗石榴裙,越发衬得面庞清丽精巧,别有一番风流韵致,只是神色间带着孤标傲世的自矜,涵因不禁赞叹好一個美人。家世堪比薛宝钗,那样貌却似林黛玉,前世翻遍《红楼梦》也想象不出钗黛合一是什么样儿的,如今却在這裡见到了。现在——涵因瞥了一眼换了衣服匆匆赶来的皓轩——连宝玉也来了……

  “我见過這個妹妹。”皓轩的声音温和平静,還是让涵因不由打了個寒战,差点沒站稳。

  “是了,是了,你十岁的时候跟着你父亲到太原,可不是就住在你姑母家。”老太太更高兴了,“正巧這两天国子学放假,你就多来陪陪你姑母和你妹妹。”皓轩笑着应了。

  “我已经让人把湛芳院收拾出来了,你原来的摆设都沒有动。”

  “母亲何必如此折腾,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赖在娘家的道理,等王家安兴坊的宅子收拾出来,我們就搬過去。”王夫人虽已为人母,又是家族长媳,在自己母亲面前,语气却带着点娇嗔的味道。

  “姑爷要是不高兴,就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說。当初我本就不想让你嫁那么远。他们王家规矩也甚大,你還是宗妇,几年也见不上一面。既来了,怎么也要多住几日。”

  “是,母亲。”王夫人的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皓辉见老太太心情大好,一转眼珠,說道:“祖母,你看既是姨母、妹妹来了,我們几個少不得要进尽尽地主之谊,若是我們款待的好,姨母开心多住了几日,也算我們有功了,那我們的罚……嘿嘿……”

  大太太之前回過老太太他们几個不做功课,被靖国公教训了,老太太便瞪了他一眼:“你這猴儿,惯是会耍滑的,”又瞥了旁边的皓轩一眼“先记着,若是你姨母、妹妹玩得开心便功過相抵,若是你们不周全,跟之前的一并罚了。”

  皓辉忙对着王夫人一躬到底“少不得姑母要多担待些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老太太沉吟半饷,问涵因“崔妈妈、容妈妈已经去了嗎。”

  涵因看看端坐在一旁的大太太,“是,崔妈妈、容妈妈今儿已经到了我那了,已经安置好了。”

  “嗯,虽說是姐妹们难得在一处聚聚,不過两個妈妈既然已经去了,你的规矩、针线還是尽快学起来吧。”

  “是,已经跟妈妈们說了,明日开始。”涵因垂下眼帘,站起来规规矩矩的应了。

  大太太却略带犹豫的說道:“涵因身子刚好些,整天闷在屋裡学這些,未必受得住,不如学半天,另外半天陪着姐妹们一处,岂不两全。”

  老太太略点了点头:“還是你想的周全。就這样吧。”

  听了這话,涵因還未說什么,坐在一边刚老实一会儿的皓宁仿佛比本人還高兴,拍着手說“我就說祖母是最疼我們的,這下好了,這么多姐妹一起顽。”

  “你也不是個省心的,我原想让你跟你涵姐姐一起学的,现在倒便宜了你。”老太太嘴上說着厉害,语气裡却充满了宠溺。

  大太太陪笑道:“老太太越发纵了她们。”

  老太太让把饭摆进来,大家吃了饭,又說笑了一会儿,方散了。

  涵因回了院子,看着笼子裡的鸟雀,来了兴致,刚逗了一会儿,徐妈妈就過来了。

  涵因忙把她让进屋裡,“新制的桂花茯苓糕,慕云,去端来给妈妈尝尝。”

  慕云知道她要和徐妈妈单独說话,出了屋子,叫凝霜守在外面,一径去了。

  徐妈妈娘家姓吴,苏州人士,后来嫁给大太太娘家徐管家的儿子,因此大家都叫她徐妈妈,她一家子作了陪房,跟着大太太到了靖国公府。她为人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精细,很受大太太的倚重,操着一口带吴侬风味的官话。

  “姑娘也别怪老太太、太太拘着你,只是這外头乱着,咱们着国公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姑娘且委屈一阵吧。”徐妈妈之前领教過這位郑家小姐的脾气,不合意了虽不发作,却总会面带悲戚之色,又不說出来,让人心裡沒来由憋的难受。所以她說這话的时候也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暗自观察她的神色。

  “這是老太太、太太对我的爱护之心,我又怎会不知,妈妈放心。”

  见她无悲无喜,黑色的眸子如同不见底的潭水,透着淡然的凉意,徐妈妈不由收了之前轻慢的心思。“老奴這次過来,其实是传大太太的话,姑娘放心,咱们家娘娘定会看顾泰王的,這自家亲戚的情分怎么都是断不了的。只是最近宫裡忙乱,皇上和皇后娘娘心中哀痛,也顾不上這些,這事還要徐徐图之。”

  涵因心中冷笑,韦妃尚未得势之时,郑贵妃和崔贤妃帮皇后协理**,当初郑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时候,還是由崔贤妃這位表姐亲自传的懿旨,皇后本要把泰王交给崔贤妃抚养,她一脸接了烫手山芋的表情,最终還是找借口推了,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愧。之后,泰王竟归了郑家的死敌韦妃抚养,還不是因为她不想惹這堆麻烦,如今长公主死了,韦贵妃死了,倒顾念其亲戚情分上了,還不是膝下无子,才想要把泰王养在名下的,真真好一個“贤”妃。面上却不露。支应了几句,送走了徐妈妈。

  慕云回来见她望着笼子裡的鸟发呆,神情却愈发清冷,只觉得自己家的小姐不知道什么地方变了。原来的她也有股子目无下尘的清高,但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心生怜爱。现在她待人倒是亲切了许多,心思却难测了。沉下脸来的时候自有一股子天然而成的威势,就连她這個在身边伺候多年的大丫鬟,也不敢随意玩笑了。

  倒是沁雪,還是一副伶俐的样子,最喜歡到处打听小道消息,還献宝似的,說给涵因听。从前涵因并不耐烦挺這些,每次還要說她,只是她总忍不住,也便由着她了。现在她见涵因对這些虽然還是淡淡的,却耐心听着,遇到感兴趣的還问两句,越发得了意,对园子裡杂七杂八的事更是上了心,到处打听。

  今天她一进来,跑到涵因跟前来。涵因看她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觉得好笑,叫她坐下来慢慢說。她却吞吞吐吐、吱吱呜呜的半天沒說出来。

  “你要是沒想好說什么,就先下去吧。”涵因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未见责怪,沁雪却从背后渗出一丝冷意。忙說道:“是因为涉及到姑娘,怕污了姑娘的耳朵……”

  “你也知道我就喜歡你的爽利,他们說了什么,你就直說,扭扭捏捏、拿腔作调的,难道要学那戏文裡的小姐不成。”

  “今天在厨房听见三婶子他们都在议论,這次姑太太回来,就是为了做成她家徵姑娘和咱家大少爷的婚事。還說,老太太虽然待姑娘好,在這件事上却是不含糊的……那帮人浑說……姑娘,姑娘别在意。”沁雪說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偷偷拿眼睛观察涵因的脸色。

  慕云忙說:“你也知道浑說了,還在姑娘面前絮叨……给你留了鹅油卷,還不快去吃。”一把把沁雪推了出去,她一向知道涵因的心思,想劝一劝,可转身看到那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悲喜,从前說惯了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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