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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身轻如燕

作者:紫苏落葵
古言 江承紫站在雾气氤氲的水边,瞧着那戴着银质面具的少年。他点燃了蜡烛,从木质的箱子裡翻出一套襦裙夹袄递给她,說是他昔年为妻子所置办。因其妻很喜歡這汤泉,他便在這裡置办了生活用具。 “只是想不到——”他的语气神情再度落寞。 “人固有一死。”江承紫缓缓地說。 她前世裡,或者由于出身军人世家,见多了生离死别。虽然每次有人离去,她也会撕心裂肺地疼痛,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晓每個人只要降生,就会有死亡。 這是无可奈何,却是不可逆转的生命法则。 “小小年纪,你還真冷漠。”他讽刺地說。 江承紫垂眸不语,也不戳穿他话语裡的漏洞。呵,不過十来岁的年纪,說什么亡妻,說什么昔年,搞得自己好像历经几世沧桑似的。她看起来年纪小,可她不是傻子。 不過,此时此刻,去追究真相针锋相对,反而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所以,她沒有继续這個话题,只是接過他递過来的粉青襦裙,兀自蹲身试了试水温,便缓缓踏入水中,然后将自己全然放在汤泉池内。泉水温热,将方才的寒冷全然驱走,四肢百骸在這瞬间得到舒展,适才的紧张也一扫而空。她靠在岸壁上,觉得格外放松。 她靠在石壁上,想要安静地理一理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以便于让自己时时保持冷静。他却是拿了另一套白色的袍子放在岸边,在另一個汤池裡泡着。 江承紫瞧着他,面具還戴着,头发却已散开,乌发青丝不作任何修饰,就那样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她忽然很想知道在這张面具后,到底是怎样一张脸。若是倾世容颜,配上這青丝乌发的风流,怕得要吟咏一句“但觉眼前,明艳不可方物”了。 她自顾自地想,不知不觉便从心底裡笑自己,居然成了這样的女登徒子。 他许是瞧见她的笑,便好奇地问:“怎了?” 她摇头否认,他也不追究。只又接了先前的话,低声问:“她亦說過那句话。我想问你,你說這话是什么心情?” “什么话?”江承紫一时沒跟上他跳跃的思维,便随口一问。 “人固有一死。”他缓缓地吐出這一句。 江承紫几乎是在他說出此话的同时就明白他所指的也曾說這句话的人是他的妻子。她忽然一愣神,若眼前的少年說的话是真的,那么——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才问:“你妻在最后对你所言么?” “是,是。”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激动。 江承紫看到他的嘴唇,像是要接着說出什么来,却欲言又止,紧紧咬了好看的唇。 “人与人不同,所想亦所异。”她回答,尔后又问,“我自小师丛道者,亦知晓所有人皆会亡故。” “道者?那飞升也算亡故么?”他问。 “从俗世之尺度来看,算。”她還是平静地說,心裡却在觉得好笑:简直鬼扯。前世裡的自己每日裡沉浸于世俗喜怒哀乐,从不曾入庙求佛,道观烧香。对于佛道从不信,如今在這千年之前的初唐,因编造的一個身世,居然越发像是道者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說:“若以道论,世间万物皆无意义。” “蝇营狗苟,纷纷扰扰,皆无意义。”江承紫越发像個道者,随后便又略略讽刺地轻笑,“可人之所以为人,皆因有七情六欲。看得透之本就少,看得透颠得破的人凤毛麟角。” 他转過头来瞧她,一双清亮的眸若有所思,问:“那你是属于哪一种?” 江承紫垂眸,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师从道者,却也颠扑不破。只是对于世人执着之名利淡了而已。然人若在世,便有牵绊。有想守护之人。”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他用心在听,這会儿听她停住,便急急地问:“又当如何?” “要守住一個人,必得要强大。便免不了汲汲于名利。”她笑。内心却在思量到达晋原县后,该好好将红薯与马铃薯种一种,想合适的方式挣一些银钱,打点一番。杨王氏手中可沒几個银钱了,而听杨如玉所言,弘农杨氏這几年本就不如外面所言的风光,家业又因战乱败亡不少。整個杨氏府邸连护卫都削减了不少,放了一些自己谋生去了。所以,老夫人给予各房的月钱早就只够温饱。 各房娘家有些财力的,嫁妆不少,還可以贴补。像六房,杨王氏是以庶女身份嫁過来,爹娘去世尚早,嫁妆不丰厚,早些年就用光了。而秀红虽是老夫人的婢女,但也算是沒娘家的,所以,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甚为凄惨。 杨如玉說這几年都沒做新装,即便是秀红也是拿了前些年藏的料子做的一身冬装,才沒在妯娌间丢了脸。 因此,這一次上路,即便秀红是将家裡的坛坛罐罐都差不多带上,却也沒啥作用。再者,秀红想必也是私藏了钱财防身,哪裡会拿出来开销呢。 她想到来路,兀自沉思,等回過神来。他那边有了声响,她转過头瞧见他已爬上岸,对她說:“我换衣裳,去客栈打探一番。” 他也沒等她回答,就湿哒哒地入了石室。片刻后,一袭青灰窄袍,玉冠束发,披了黑赤色狐皮大氅走出来。 江承紫瞧着他那玉冠,心裡一惊。瞧這玉冠得是有身份的贵胄才会使用的物什。這人会是什么身份? 她在心裡猜他的身份,他却只交代一句去前头瞧瞧情况,若有事就摁那亭台石桌上的铃铛,洞外有他的护卫。她腹诽這到底是保护還是囚禁,但她面上也只是回答一句:好。 少年走后,江承紫站起身来,瞧那石屋沒关门,径直走进去。裡面是女子的卧房,屏风梳妆台,雕花的木床,锦被木柜。虽說简单,但每件家具都制作精良。她只稍作打量,就将八扇屏风合围起来,迅速换下湿湿的衣衫,穿上那少年给的襦裙,夹袄,以及一件黑色红边的斗篷。 這一套衣裳裙子与斗篷的造型,江承紫甚为喜歡。但就是宽大些许,看得出应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所有。所以,她想了想,将裙摆拉高一些,在房裡找了针线,系了起来。穿戴完毕,又将桌上的帷帽戴拿上,将匕首藏于袖间,匆匆出了山洞。 由于外面月光明净,她也不需要打火把来隐藏自己的夜视能力。她出得山洞,忽然横斜裡就跳出一個黑衣人,将她一拦,低声說:“公子交代,让姑娘且等他回来。” “我阿爷阿娘,大兄,长姐皆在客栈,我护卫身受重伤,敌人凶残狡猾。那客栈危险重重,我岂能独自在此?”她回答,却是一下子绕過他。 那人一愣,不由得赞叹:“姑娘好俊的手法。” “兄台過奖,你公子让你保护我,却沒說拘禁我。若兄台不放心,大可与我前去。”江承紫一边說,一边已经调整呼吸,往远处的孤灯星火奔跑。 那黑衣人身法很快,快步追上来,說:“姑娘留步,想必公子与你說過,這客栈是他所有。你如今遭遇危险,他定会为你处理好,保证你家人安全。” “多谢兄台与你家公子。如今,我必得要去。”她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奔跑。也不管周围是灌木還是乔木,亦或者是芦苇。江承紫发现自己奔跑起来,竟然有点身轻如燕,甚至有点电视剧裡所谓的轻功之感。 那黑衣人也渐渐落在后面,只万分疑惑,又啧啧地惊叹:“从前只听有轻功,亦见過一些能人异士表演,却从沒见過姑娘這般身轻如燕的。” 江承紫一愣,便是停步,想自己奔跑這么长一段距离,速度很快,但呼吸却如常。這就是上辈子,体能最好的时候,也是不可能的。 看来,当日,那块五色石真的改变了身体的很多机能。也不知是福還是祸啊。不過,目前看来這些改变是带来了生活的便利,就不知道对身体有沒有大的影响。 她呆了一下,那黑衣人追上来,略略喘息,很兴奋地问她师承,可否教一教。江承紫摇摇头說:“這是道者仙法,不能外传。她也只学得强身健体,别的仙法倒是不会儿。” 好在這是一個很迷信,也狂热追求修仙的时代,黑衣人虽然失望,却也深信她所言。便是点点头說:“是呢。无数人入蜀山寻仙,修道,却极少数能被仙人所相中。姑娘的這份儿幸运并非任何人都有。” “我只是身体羸弱,师父慈悲之心,怜我罢了。我本无仙根,故而這几年也以愚钝之姿,修得身轻如燕。而师父则說与我缘已尽,日后再不相见。”她這谎话說到后来,语气越发黯淡。 黑衣人有点嘴笨,看小姑娘情绪不高,便是慌乱地安慰說或者师父只是让她独自在世间修行悟道,莫要伤感什么的。 “我不伤感,如今,却要快快去瞧瞧我父兄。我先前听那群人牙子說话,皆为穷凶极恶之辈。我怕你家公子着他们的道。”江承紫說着,做抹眼泪状,将前世裡学得的吐纳之术运用一番,再度身轻如燕地往客栈那边去。 也许因为她是仙人道者的弟子,這一次,黑衣人沒阻拦,只竭力赶上来,与她同往客栈。 云破月出,月光明净,倾泻而下。春日四野,凉寒的风吹得树木野草摇曳不止。就在這其中,耳力极好的江承紫忽然停住脚步,因为她听见有细小的声音在說:“快,快,从這小径撤,有康爷的大船。” 黑衣人显然也听出来,落在她身旁,侧耳倾听,从呼呼的风声裡,听出有人撤退的声音。 “那边。”他指了指。 江承紫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到底是回客栈,還是追击這一伙人牙子。就在這时,忽然又有听得那从小路撤退的人牙子在低声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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