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浑河往事2
“刚一接阵的时候,我們心裡還是很怕的,可一打起来就不怕了,石柱兵顶在我們前面,当时我們刚過河,阵型散乱,建奴大军在后,只有前锋抵达,约么也就两三千人,這些建奴也当真悍不畏死,沒有整肃军队就开始向我們冲阵,我那时在后军,第一波冲锋都是精骑,看旗号是建奴右翼四旗的红巴牙喇兵,這些都是建奴最精锐的骑兵。”
“不過他们也沒料想到石柱兵整队的速度奇快,原本步战兵遇上骑兵,应是用排枪阵御敌,但石柱兵不擅长排枪,他们以二十六人为一旗,六百五十一人为一司,排成锥阵,以枪尾驻地列成枪阵,這等打法却是有奇效。”
朱由检好奇,他以前看到的军史、评书什么的,不都說是两军列开大阵捉对厮杀嗎,看来那些文学作品扯淡的還真离谱。于是问道:“那锥形阵当真能挡住女真精骑?”
胡一刀似乎回忆了一下,“我們也与建奴接战两年,知道建奴冲阵的法子,往往以点破面,我大明兵长阵有一点破了就是全军溃散的局面,可对阵只能用這個法子,别的法子更不管用,石柱兵能用這法子,别的兵学不去的,那时因为石柱兵是真的不怕死,他们的前锋几乎是每战必死,却从无怨言,而且争相赴死,辽兵嘛,未战先溃,什么好的阵法也沒用。”
胡一刀說這句的时候不无鄙夷。浑河血战战败原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李秉诚、朱万良、姜弼三总兵所带奉集堡、虎皮驿、武靖营及威宁营等地辽兵未战先溃,本来以多打少,变成了以少打多。与其說他们是战死的,真不如說是被友军坑死的。当然這也只是开始,后来大明的精锐部队几乎都被辽兵坑完了。
朱由检也是深有同感,读史的时候,他有种错觉,辽军和后来形成的关宁军就是为专坑友军而存在的部队,他们坐守辽东十几年,不但毫无建树,反而分批分期地把万历朝遗留下来的精兵猛将一個個坑死,简直比建奴還像建奴。他都不知道继位之后要不要保留這样一只军队了。
只听得胡一刀继续讲述,“对我军和建奴军来說,刚接战的时候是乱战,建奴欺负我們刚過河,立足未稳,想捡便宜,所以很多军卒都沒着甲就发起进攻,石柱兵的锥阵不像长阵,建奴只能冲锥角,第一次冲锋,建奴直接楔进了锥角,五個锥角的前锋兵全战死了,但建奴也被抗住了,石柱兵用的白杆有倒钩,那些建奴骑兵都被钩下来,乱枪戳死,建奴第一次冲锋就死了上千,石柱兵只死了二百余。建奴先后冲了三次,死了不下三千人。后来听說建奴前锋领兵的参将布刚、游击郎革、石裡泰等将领都战死了。”
朱由检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不是說建奴骑射无双嗎?他们怎么不射阵?”
胡一刀不屑地回答,“回信王殿下,殿下沒出過京,建奴骑射无双都是辽兵胡乱编排的,建奴又不是蒙古鞑子,他们的骑术水平,只能說会骑马罢了,即便是最精锐的巴牙喇兵,他们要想射箭,也得先下马进行步射,在马上骑射他们射不准,而且他们用的是捎弓重箭,在马上乱射,很容易射到自己人,所以他们重骑出阵,只冲锋,不会乱射。”
朱由检大出意外,“什么?建奴不精骑射?這是怎么回事儿?”
胡一刀拿眼看了一下旁边的杨真。
杨真接口为朱由检解释,“禀殿下,下官虽然沒去過辽东战场,但下官不少同僚都在辽东军中,回京时也时常听他们說起,建奴的兵制下设八旗一旗正兵七千五百人,每三百人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一人;五牛录为一甲喇,设甲喇额真一人;五甲喇为一固山,设固山额真一人。每個甲喇中也只有三五十個白甲兵,也就是胡百户刚說的巴牙喇兵。白甲兵内穿锁子甲,外再披铁甲,中再夹棉甲。从十五岁就开始考核,合格者为步甲,优秀者为马甲。然后再依据战场斩获,斩杀多者擢升,斩杀一百级者可穿红甲,再在红甲中选取骑射双绝者为巴牙喇。所谓建奴骑射无双,說得就是這些白甲兵,但是白甲兵不多,连战力最强的正、镶两黄旗也只有二百余白甲兵。除了這些白甲兵,建奴都是步兵,不過建奴多半会骑马,虽然骑术不精,但是用来奔袭确是够了,建奴只是行军时才骑马,打仗时一般会下马步战。但建奴骑术虽然一般,步兵却是厉害得紧,他们以楯车为前导,后面跟着重甲步兵,再后是轻甲步兵。我军与之接战往往一战即溃。”
胡一刀脸露不屑,显然是看不上辽东的明兵。
朱由检又多了一层疑惑,“孤看塘报上說,奴兵有三十万众,依你這么說,奴兵并不多。”
杨真摇摇头說道:“禀殿下,奴兵三十万是沒有的,正兵最多也就六七万罢了。下官還记得老奴(努尔哈赤)之前的军制,不知道黄台吉继位后改了沒有,老奴当时設置八旗,正蓝旗二十一個牛录,,旗主是老奴的第五子莽古尔泰。正白旗十八個牛录,旗主是黄台吉。镶白旗十五個牛录,旗主是杜度。正红旗二十五個牛录,旗主是老奴的次子代善,镶红旗二十六個牛录,旗主是代善长子岳托,镶蓝旗三十三個牛录,旗主是阿敏。老奴自己统帅的红正黄旗四十五個牛录和镶黄旗二十個牛录,满打满算也不会超過七万人。”
“你倒是记得清楚。”朱由检倒是沒想到,一個旗手卫的佥书竟然会把建奴军制记得這么清楚。其实這也正常,现在還是天启末期,倒是有不少武将還有去边镇立功的心思,等到崇祯末期,那就只能呵呵了。
“禀殿下,下官是武将,连辽事都不知道還算什么武将。”
朱由检突然正色道:“朝中大员可也像你一样记得清楚。”
杨真有些为难,他听出了朱由检对朝中大臣的不满,“這個下官就不清楚了。”
朱由检不由感慨,“辽事糜烂至此,每年军费千万计,這些钱都撒在哪了。”
杨真和胡一刀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清楚,却真不敢回答朱由检這個問題。
朱由检对此也沒有办法,整個朝堂都烂透了,還能指望边军能打,“算了,胡百户你继续讲。”
“当时,我們打了将近两個时辰,从接战之初大军就沒吃饭,大家饿着肚皮硬抗建奴大军。建奴连续冲阵,虽然败了,但是我們也不好受,我虽在后军,但是也向前补阵,也就是在补阵的时候,小人斩了四個建奴。原本以为建奴冲不进来,双方暂时休兵,可過了不一会,就听见建奴阵中炮响,建奴把沈阳城的火炮运到阵前,向我們开炮,我們沒有楯车,挡不住火炮,阵型就被炮给轰乱了,建奴趁乱冲阵,這下子就挡不住了,建奴人多,我們又是背水列阵,白杆兵先被冲散了,我們只能跟着往后撤,可后面就是浑河,有抢桥的,有渡水的,后撤的时候损失最大,秦邦屏都司、周敦吉参将、吴文杰将军先战殁,周世禄将军带着我們撤到南岸。袁见龙、邓起龙、冉见龙、雷安民等众位将军率残军进入浙兵军阵,协助攻防,最终也都战殁了。”
說着胡一刀咬牙切齿,“若不是朱万良、姜弼带兵先逃了,我军断不至如此惨败,他们還有三万多步骑,离我們不足三裡,整场战打了两個多时辰,他们一兵未动,建奴只派了两百人去叫阵,可他们却跑了。”
朱由检也是听得愤然而起,以手拍案,“朱万良、姜弼该杀。”
“只是可惜我們這些老兄弟,我們出川与建奴大战两年也在死了千把人,可這一战,我們就阵亡了一千七,浙兵更惨,一個活的都沒有了。”胡一刀說到這裡,眼眶已经有些湿润。
听到這裡朱由检站了起来,心情复杂,既为這些慷慨赴死的明军将士惋惜,又有对辽军领军将领的痛恨。他踱了几步,舒缓了下情绪。
“你们酉阳兵,后来怎么样了?”
“亏得有浙兵挡着,我們一路退回辽阳,中间又折损了些弟兄,到了辽阳,就只剩两千多弟兄,不過从那时起,人心就散了。”胡一刀唏嘘道,“战前,兄弟们還有一股子心气儿,還想杀敌报国,拿朝廷的封赏,风风光光地回酉阳去,可這一仗打完,大家都清楚了,打不赢的,再厉害的军兵也打不赢,后来有些老兄弟拿了赏银回酉阳了,小人是不想回去了,沒脸皮回去,就谋了京营的百户,正好旗手卫出缺,被分到卫裡,跟着来了信王府。”
朱由检走上前,拍了拍胡一刀的肩膀,“放心吧,我大明早晚要拿回辽东,杀尽建奴,为死难的将士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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