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一眼问一句 作者:未知 无为府的繁华热闹,在李桑柔意料之外。 黑马和金毛把马拴在大车后面,跟着李桑柔,左看右看,金毛啧一句比江都城热闹多了,黑马就喷一句跟建乐城可沒法比。 一行人从大街走进小巷,挑了家干净的大车店,住了进去。 這会儿不過申初前后,几個人安顿好出来,李桑柔吩咐黑马和金毛,“你们两個,到处走走,打听打听這无为府的大族,有哪几家,各家都有哪些当官的,哪些人才,各家口碑怎么样,尽量多打听。” “好!”黑马和金毛一起点头。 李桑柔和大常沿着大街往东,黑马和金毛往西。 “過了江就是南梁,咱们真要从建乐城来往這裡,他们会不会想多了,咱们還有好几條船。”大常看着旁边酒楼挂出来的江刀和江豚的招牌,突然闷声說了句。 “嗯?”李桑柔一個怔神,随即笑起来,“噢,别想那么多。他们是不是会想多,不在于咱们来往哪裡。 他们怎么想,咱们管不了,管不了的事儿,就不用理会。晚上尝尝江豚?” 李桑柔仰头看着一连几家刀鱼江豚的招牌。 “好。”大常声调轻松,随即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价儿。” “咱们赚了钱,就一件大事,吃好喝好。不管什么价,难道咱们吃不起?”李桑柔斜瞥着大常。 “那倒也是。”大常嘿笑着,拍了拍胸口。 李桑柔和大常打听了几個人,听說望江楼的江鲜做的最好,回邸店留了话,直奔望江楼,花了块半两的碎银子,买得茶酒博士想方设法,倒腾了张桌子给她们。 两個人慢慢悠悠喝了两三杯茶,黑马和金毛就到了。 李桑柔一如既往,一挥手就一句:你们店裡有的,都上一份,刀鱼江豚各上两份! 茶酒博士豪客见得多了,并不以为意,脆声应了,利落的上了茶水茶点。 “這无为府,最大的户,头一個是王家,之后是曹家,利家,魏家,吴家……”黑马看着茶酒博士出去,开始說刚刚打听到的无为大户。 “說說王家。”李桑柔打断了黑马的话。 “王家最厉害,艳压群芳!”黑马竖着大拇指。 李桑柔被他這個艳压群芳,差点呛着。 嗯,這個词用的实在太好了! “王家现在活着的,說是有两個进士,六個举人,二三十個秀才!真真正正,人烟鼎盛!” 李桑柔再次被黑马的人烟鼎盛给呛着了,“你好好說话!别乱用词!” 金毛咯一声笑出了声。 他虽然不知道黑马哪個词用错了,不過嘲笑還是要嘲笑的。 “老大教训的是。你笑什么笑?”黑马瞪了金毛一眼,接着道:“說是户部侍郎孙洲,就是他们王家的姑爷呢。 他们王家這两個进士,一個叫王安士,已经做到漕司了,在秦风路,不過年纪大了,說已经快七十了。 還有一個,叫王庆喜,比那個王安士低一辈,是個府尹,在京东东路,青州。年纪也不小了,說是再過個年就六十了。是吧?” 黑马看向金毛,金毛连连点头,表示他說得对。 “现在王家的族长,叫王庆民,說是那個王庆喜的亲哥,那個王安士的亲侄子。 還有,說是王庆喜的大儿子,王家九爷,叫什么王宜书的,說是什么才子,怎么怎么有才,過了年刚从青州回到這无为府,說是为了秋闱。” 李桑柔凝神听着,慢慢嗯了一声。 “曹家……”黑马接着往下說,却被李桑柔抬手止住,“不用了,知道头一家就行了。關於王家,還有别的嗎?口碑如何?” 大常看了眼李桑柔。 黑马连连点头,“好!都夸好!好的不得了! 這城裡最大的学堂,就是王家义学,穷人家子弟读书不要钱,一天還管两顿饭,只要月考考及格就行,說是還有女学。 城外那什么书院,說是挺有名的,也是王家的,大儒藏书,都不少,能考进去就不要钱。 那個曹家,說是家训是不当良相就做良医,曹家老太爷說是天下有名的名医,现在一天出来一個时辰,就在這條街头头,就是他们曹家的医馆。 曹老太爷這一個时辰是义诊,不要钱,碰到特别可怜特别穷的,還送药。 利家說是最敬老……” 黑马滔滔不绝,一直說到茶酒博士上齐凉菜,一边吃一边呜呜噜噜了半天才說完。 大常再次看向李桑柔,李桑柔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咱们這生意,肯定得跟当地的大族打交道,特别是无为府和扬州府,說不定要跟他们合作,先得知道個大概。” 大常释然,伸手端過一盘子江豚鱼,专心吃鱼。 這两份江豚刀鱼,她们三個一份,他自己吃一份。 第二天一大早,大常去看无为府下辖的庐江、巢县两县,黑马和金毛跟着李桑柔,先从曹家的医馆看起,一圈看下来,三個人进了望江楼。 今天的望江楼有场文会,东主是王家的几位秀才,其中就有那位九爷王宜书。 望江楼早几天前,就被王家包下了,李桑柔找到昨天的茶酒博士,塞了块碎银子,茶酒博士从后门将三人带上二楼一间偏僻雅间。 李桑柔将雅间窗户推开一條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已经十分热闹,正中间一张大书案旁边,围着七八個长衫书生,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個鸦青织锦缎书生二十六七岁年纪,不高,略胖,也就是不算难看而已。 鸦青织锦缎一边說着话,一边挑了支笔,濡了墨,写了一行字,将笔递给旁边的瘦高书生。 金毛溜下去,片刻,一溜小跑上来,挨到李桑柔旁边,指着短胖织锦缎,低声道:“就那個,鸦青织锦缎衫子的,就是王家九爷王宜书。” 李桑柔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坐了回去,三個人安安静静再吃了顿刀鱼,出了雅间,从后门出去走了。 在无为府歇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一行四人启程,赶往扬州。 在扬州同样看了两天,四個人一路北上,過了淮扬,又折向东北,从沂州密州直奔登州,再折返至莱州青州。 每一处都停上一天两天,到处看看。 中午到青州,歇了一晚,第二天又逛了一天,吃過晚饭,夜色才刚刚垂落。 李桑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转過身,看着大常道:“我要去府衙看看,二更前后過去,最多一個时辰就回来。” “啊?去府衙……”黑马愕然,一句话沒问完,就被大常按了回去。 “你叫什么叫!出息呢?”金毛跳起来,趁机拍了黑马一巴掌。 “你小心点儿。”大常看着李桑柔,沒多问,只闷声关切了一句。 “放心,你们回去歇着吧,明天赶早启程。”李桑柔挥手吩咐。 大常应了,和黑马金毛出来,各自回屋睡觉。 李桑柔发了一会儿呆,吹熄了灯,推开窗户,坐在窗下,两只脚高高架在窗台上,看着昏暗不明的天空出神。 远远的,二更的梆子声传過来,李桑柔站起来,换了衣服,用黑布裹紧头脸,从窗户跃下,落进邸店后面的黑巷子裡。 一弯上弦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照着已经静息下来的青州城。 昏暗不明的巷子裡,李桑柔沿着黑暗跑的飞快。 邸店离府衙不远,李桑柔站在巷子口的黑暗中,看着一缕月光下的八字墙,静等了一会儿,在一片云的掩盖下,穿過衙门口,从八字墙后面的一棵树上,跳进了府衙。 府衙裡也是一片安静,李桑柔站住,辨认清楚方向,贴着屋檐,从前衙這边,往那边查看。 整個前衙,亮着灯的房子只有一间,李桑柔猫着腰贴近過去,靠在窗户边上,伸手摸了摸,窗户上糊的是棉纸,李桑柔沾了口水,轻轻捅开窗户纸。 迎面是一面墙的書架,另一面也是書架,書架上堆满了案卷公文。 屋子正中,一张厚沉桌子后面,一個六十岁左右的矮胖老者,正趴在桌子上,专心的写着什么。 李桑柔眯眼看着老者,老者侧对着她,不過,只這一個侧面,就能明明白白的看出来,眼前的老者,和她在无为府看到的那個王宜书,是一家人,這肯定就是這青州府尹王庆喜了。 唉,這形象,就是年青四十年,跟叶家那位大爷现在比,也差得很远啊! 李桑柔贴着墙,转到门口。 屋门半掩,从门缝裡能看到一個小厮靠门坐着,正磕头打盹。 李桑柔退過屋角,窝在角落,打火镰点着根安息线香,再悄悄挪到门口,紧挨门蹲下,将线香靠近小厮,用手扇着那缕清烟,将清烟扇进小厮鼻子裡。 小厮磕头的幅度越来越大,李桑柔看着差不多了,最后扇了两下,掐灭线香收好,屏息盯着桌子上那根明亮的蜡烛。 小厮再一個磕头,往前扑撞在半掩的门上,和小厮撞在门上的咣噹声同时,李桑柔扣动手弩,细小的弩箭射灭了蜡烛,盯在王庆喜背后的書架上,屋裡屋外一片黑暗。 “小瑞!”王庆喜有几分恼怒的叫了一声。 在王庆喜這声小瑞之前,李桑柔已经两步踏进屋,先一掌砍晕了小瑞,在王庆喜站起来之前,疾步過去,将一根拇指粗细的丝绳,勒在王庆喜脖子上。 “别动,别出声,不然我就勒死你。”李桑柔俯在王庆喜耳边警告道。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是……”王庆喜還算镇静。 “我知道你是王庆喜,這青州的府尹。”李桑柔稍稍收紧丝绦,王庆喜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我问什么,你說什么,我沒问话,你就闭嘴!” 王庆喜想去拉那根丝绦,手抬到一半,又落在桌子上,只不停点头。 “我姑姑是怎么死的?”李桑柔俯在王庆喜耳边,咬牙问道。 “你姑姑是谁?”王庆喜茫然。 “你這個好色之徒,你奸了她,害死了她,现在,你竟然问她是谁,你连她是谁都忘了么?” 李桑柔的声音听起来是咬着牙,从牙缝裡挤出来的。 “既然忘了,那好,你就好好說說,你强抢了多少女孩儿,又害死了多少女孩儿?一個一個說!” “姑娘,你一定是找错人了。我从来沒强抢過女孩儿,不光女孩儿,别的人也沒抢過,我从来沒害死過谁。”王庆喜心裡有了一丝安稳,但更多的是焦急恐惧。 “找错人?哈!好啊,那你一個一個的說說,你那些小妾,通房,她们都是怎么来的,怎么死的?我可是一個一個查過之后,才找到了你。 你說吧,一個一個說,說错一個,我就勒死你!” “我不好女色!真不好!我只喜读书! 我自小远视不明,五步之外就不辨妍丑,呃……” 李桑柔手下一紧,勒的王庆喜呃了一声。 “好好好!一個一個說,我說。我头一個小妾,张氏,是从小侍候在我身边的大丫头,张氏生头胎时难产,一尸两命。 第二個是内子的陪嫁黄氏,育有一女,现在后宅,就這两個,姑娘的姑姑,是哪一個?” 王庆喜喘着粗气,明显有几分恼怒。 “你胡說八道,真当我一无所知么!” 李桑柔猛的收紧手裡的丝绦,勒着王庆喜和他坐着那把椅子一齐往后仰倒。 “我只想知道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实說,我不怪你,你再敢诡辩,我就勒死你。” 王庆喜被勒的眼珠都突出来了,椅子被李桑柔拉倒往后,他两條腿紧紧顶在沉重无比的楠木桌子上,想挣扎却挣扎不动。 在王庆喜就要憋死之前,李桑柔猛的松开丝绦,“說!” “我真沒有!我喜读书不好美色!我都看不清楚!我不好! 姑娘可以去打听,尽管打听!我家在无为府,我在无为府长大,在汝县做過一任县令,在卫县做過一任,再就是青州,任姑娘打听。 姑娘的姑姑,姓什么?到底是哪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庆喜拼命喘着气,声音颤抖,又是愤怒又是惊恐,连人带椅子抖個不停。 李桑柔垂眼看着一阵接一阵颤抖的王庆喜,抬手砍晕了他,收起丝绦,拨出那根小箭,闪身出门。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收拾好,吃了早饭,悠悠哉哉出了青州,直奔济南府。 不紧不慢走了半個时辰,大常看着坐在他旁边嗑瓜子的李桑柔,闷声问道:“沒什么事儿吧?” “沒有。”李桑柔知道他问的是她昨天去府衙的事儿,“湛泸的旧债,正好路過,顺便看看。” 大常看了眼李桑柔,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一行四人在济南府歇了两天,再次启程,直奔建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