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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清风明月

作者:未知
李桑柔回到炒米巷,坐在廊下,出了半天神,吃了中午饭,对着那张简易山河图,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午。 晚饭后,李桑柔吩咐再熏一遍蚊子,金毛沏了茶,四個人,一人一把蒲扇扑扇着,李桑柔指了指那张山河图,“邮驿這事儿,我打算先走无为這條线,一路上经過陈州,颖州,寿州,到无为,你们看呢?” “我看行!”黑马一幅沉思状,答的飞快。 金毛用力撇嘴斜着他,简直想呸他一脸。 论跟在老大后头装着有见解,這份厚脸皮,他真比不上黑马。 “该往扬州,”大常闷声道:“過应天,亳州,宿州,泗州。扬州旁边,真州、泰州都不远,比无为那條线热闹。” “要是做生意,确实该往扬州,不光陆路便利,還有條运河,一路上到处都是大码头。 可就是太便利了,从水路到扬州,顺风顺水,快了六七天就能到,走陆路赶一赶,四五天就能到,一路上商船成堆,商队成群,托人带信方便得很,用不着花钱递信。 還有,扬州這條线,多半是生意人,生意人可不爱写信,有点什么事儿,他们有的是捎信的人。 有事沒事就长篇大论写信的,都是读书人,他们会写,可找人捎信的路子就远远不如生意人了。 還有,扬州這條线,除了应天府,别的地方,文风都不如无为那條线,考中举人、进士的人数,也不如无为這條线多。 在建乐城备考,或是游学的读书人,无为府這條线上,肯定比扬州那條线上的人多。 咱们這生意,先要从当官的和读书人這裡入手。” 李桑柔看着大常,耐心解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老大做事儿,一向就事论事,一件归一件,不会扯七扯八。” “嗯,那就无为。”大常干脆的点头道。 “头一步,咱们先只做急脚递,一天三百裡,从无为一個来回,十天。” 李桑柔接着道: “在陈州,颖州,寿州,寿州和无为中间,以及无为府,各设一個递铺。不借用朝廷的递铺,咱们得有咱们自己的地方和人手。 明天我带着金毛往這四州過去,把递铺建起来,還要看看在当地怎么递送,找好在当地递送的人手。 你跟黑马留在建乐城,第一,看看马是什么价,哪种马适合咱们用,看好了就买回来,记着,最好能避开那些适合冲锋陷阵的马种。 第二,去找世子,請他帮忙推薦一天至少能跑三百裡的骑手,還有马夫,先找個二三十個吧; 第二,看看這條线上的读书人喜歡往哪儿去,再就是打听打听建乐城裡的小报,哪家一天卖多少,都是哪些人买,几天出一回這些。” 大常点头。 第二天,刚进巳时,如意奉命来請李桑柔时,李桑柔已经带着金毛,赶着大车,早就出城几十裡了。 …………………… 李桑柔和金毛两人,风尘仆仆,赶在中秋前一天,回到了建乐城。 李桑柔刚刚洗好收拾好,一杯茶還沒喝完,如意的声音就在院门外响起。 黑马一跃而起,在李桑柔說话之前,已经冲出了二门。 眨眼功夫,黑马一张黑脸红光闪耀,直冲进来,“老大老大!世子爷!是世子爷!给咱们送节礼来了!” 李桑柔刚喝了口茶,被黑马這一個送节礼,一口茶呛的狂咳起来。 “世子爷给咱们送什么节礼!”大常一巴掌拍在黑马头上,冲跟在后面的如意拱手赔礼,“他沒见识,不会說话,您大人大量。” “常爷客气了。” 如意一句话沒說完,就笑起来。 李姑娘這三個手下,他最喜歡的,就是這位黑马,這样的实诚人儿,实在是太少见了。 如意看着狂咳不已的李桑柔,一边笑,一边拱手见了礼,指着后面提着提盒、抱着酒坛子的小厮们,笑道: “我們世子爷說姑娘刚刚回来,只怕来不及准备過节的一应物什,就亲手挑了些,吩咐小的给姑娘和几位爷送過来。” 李桑柔還在咳,一边咳一边站起来,冲如意拱手致谢,“多谢,谢。” 如意笑的止不住,欠身后退。 看着一群小厮跟在如意后面出了二门,李桑柔又咳了一会儿,才缓過那口气。 黑马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他刚才是有点儿兴奋過头了。 “老大走后隔天,世子爷就启程了,說是什么钦差,好像前几天刚回来。”大常一边将提盒一個個拎到李桑柔面前,一边解释了一句。 金毛蹲過去,掀开提盒。 黑马从李桑柔瞄到大常,一边瞄一边挪過去,伸长脖子往提盒裡看,看的圆瞪着两只大眼,却一声不敢再吭了。 李桑柔欠身,看着金毛从提盒裡一层一层拿出石榴,葡萄,橙子桔子,栗子,香梨大枣,堆了一堆,再打开另一只提盒,将满满一盒子肥大的螃蟹一只只拿出来。 還有两只提盒,一只裡面装着半匹鲜羊,另一只裡塞满了酱鸭腊鸡咸鹅。 再就是五六坛子新酒,坛子上贴着酒名,都是玉魄。 “晚饭就吃這些,把螃蟹蒸上,這羊肉不错,切两條腿清炖,中间這块羊腩撒点盐,明天中午烤着吃,再拌個杂菜。 黑马去买点胡麻饼。”李桑柔拎起串葡萄,尝了尝,满意的吩咐道。 “還有紫苏叶!”黑马一跃而起,“大常呢?還缺啥不?” “买捆大葱,還有青蒜。”大常說起,上前提起那半只羊。 大常先蒸好螃蟹端過来,李桑柔慢慢悠悠的吃,金毛坐在旁边,把一根筷子削尖,拿着筷子剔蟹粉。 這螃蟹,吃一只就得忙半天,可忙到最后,能吃到嘴裡的,最多最多只有一口肉,那肉還腥气的不得了,他不爱吃,黑马大常也不喜歡。 李桑柔吃好两只螃蟹,大常炖好了羊肉,又剁了两只酱鸭,蒸了只腊鸡,撕成丝,和菠菜胡萝卜丝香菜一起,拌好,再撒上一大把花生碎。 李桑柔盛了一碗羊肉汤,撒一把青蒜,胡麻饼卷蟹粉,吃着凉拌菜,一顿饭十分愉快。 吃了饭,黑马开了一坛子新酒,四個人,一人一只大碗倒了酒,刚喝了半碗,如意的声音又在院门外响起。 黑马照样窜进窜出的飞快,只是不敢胡說八道了。 “老大老大,說是世子爷請你赏月。” 李桑柔嗯了一声,仰头喝了碗裡的酒,站起来出了院门。 巷子外,几個小厮牵着五六匹马,如意指着马笑道:“世子爷說秋高气爽,坐车不如骑马,就让小的挑了匹马来請姑娘。” “你家世子爷想得周到。”李桑柔从小厮手裡接過缰绳,见小厮半跪在地,往旁边闪過一步,笑道:“不用,多谢。” 說着,踩上马蹬,翻身上马。 小厮忙站起来,上了自己的马,跟在后面,往金明池過去。 在金明池门口下了马,李桑柔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和如意笑道:“你们世子爷把這儿也清场了?這么大的地方?” “那倒不是。”如意想笑又抿住,“金明池只在冬至、春节,還有演武的时候,许市井诸人游玩。一年当中,就那么二三十天。” 李桑柔喔了一声,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清场。 如意带着李桑柔,沿着低矮的灯笼,进了深入金明池的水阁。 顾晞一件银白长衫,站在栏杆旁,听到动静,转過身,看着李桑柔走近了,笑道:“你刚回来?” “嗯。”李桑柔走到顾晞旁边,从天上月,看到水中月。 “从江都城出来那晚,也是這样的好月色。”顾晞的声调裡透着感慨。 李桑柔侧头看了眼顾晞,笑道:“那晚的月亮又大又亮,烦人的很,大常背着你,往上游走了二三十裡路,才敢上船過江。” 顾晞眉梢高挑,片刻,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示意李桑柔,“今年的新酒不错。咱们尝尝?” “是不错。多谢你的酒,還有羊肉。”李桑柔坐下,端起放在她旁边的水晶杯,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斟了酒,举起来再看了看,抿了一口。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顾晞抿了半杯酒,在赞美月色和這句问话之间,犹豫了半杯酒,還是问起了正事儿。 “勉强算是差不多,识字的人太少了,但凡能识几個大字的,都特别要面皮儿,架子搭得十足,实在可恶。”李桑柔连叹了几口气。 顾晞失笑,“读书识字,明是非知廉耻,自然就要要面皮儿。为什么要找识字的?” “不识字怎么送信?怎么知道這信是写给谁的,家住哪裡?”李桑柔斜了顾晞一眼。 他這话,换了潘定邦问還差不多。 顾晞一個怔神,随即醒悟,“你這信要是递送上门?也是,你做的是家信生意,自然不能一概投进衙门。 要是這样,确实有些难,识字读過书的,多半自重身份,必定不肯做這信客的活儿。” “你也是刚回来?”李桑柔岔开了话题。 “嗯,你走后隔天,我就领了差使,比你早回来两天。 三月中,我就接管了户部,今年是闰年,要清查户丁,重制版薄,還有粮仓调换新旧粮的事儿,唉,积弊重重。”顾晞也叹起了气。 李桑柔看了他一眼,沒接话。 “不說這些,明天中秋节,你们怎么過?”顾晞转了话题。 “明天打算好好睡一天,睡醒了吃饱,接着睡。”李桑柔往后伸展了下。 她在外面奔波了三個多月,劳心费力,累坏了。 顾晞失笑,“中秋佳节,你要睡一天!那之前的中秋呢?也都是睡一天?” “之前啊,”李桑柔往后靠在椅子裡,声音裡透着懒散,“让我想想,今年這個,是我過的第四個中秋了。 头一個中秋,那时候我們刚刚真正接下来夜香行,头一回有了余钱,一百多贯钱吧,沉甸甸好几大箱子。 那一年羊肉特别便宜,一贯钱能买将近两斤羊肉,一只羊十五贯十六贯钱,我們买了四只羊,又买了十来坛酒,一百多贯大钱,几大箱子,中秋一顿,吃光喝光。” 李桑柔抿着酒,眼睛微眯,想着那個晚上的热闹,笑意融融。 “想想都觉得热闹。”顾晞侧头看着笑容温暖的李桑柔,往后靠进椅子裡,“那第二年呢?也是這样?” “第二年中秋,我們已经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了一年了。 那個中秋,我們摆了流水席,有羊肉,有酒,黑马說是丐帮大会。 我坐在屋脊上,看着他们吃流水席,后来,又坐了船飘在江上赏月喝酒,再后来救了個人。” “何水财?”顾晞看着李桑柔问道。 “嗯,何水财是個天生的水上人,肩膀上中了一箭,人都晕過去了,還能仰面飘在水上,大常把他扛回去,养好伤,他就跟了我。 第三個中秋么,跟你一起過的。”李桑柔冲顾晞举了举杯子。 “去年中秋是哪一天,我记不清楚了,那时候,好像我的伤還沒怎么好?”顾晞看着李桑柔。 “嗯,還发着烧,多数时候都在晕睡。 去年中秋那天是個阴天,到傍晚,還下起了细雨,不過天快明的时候,雨過云收,月亮又大又圆。 当时船泊的地方,岸上是一片果园,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月亮還清晰可见,岸边的果树上,一群鸟儿在嘁嘁喳喳的吵架。 那天白天,你一天都沒起烧,之后就好起来了。” 顾晞眉毛扬起,“我记得那片果园,是梨园,黑马去买了两大筐酥梨,你做了梨肉虾球,又炖了一锅梨肉川贝汤。” 顾晞顿了顿,接着笑道:“每年秋天,宫裡都要炖雪梨川贝,不如你炖的好,远远不如。” 李桑柔斜瞥着他,“潘相府上的饭菜比六部那個御厨做的好吃,這事儿是真的。我做的饭菜比宫裡的好吃,肯定不可能。 我的厨艺,真要是能比给你们做饭菜的御厨更好,那我肯定就去开酒楼了,這会儿,应该早就名满天下,說不定已经被传召进宫,成了御厨了。” 顾晞听到成了御厨,失笑出声,忍住笑,想要抿酒,杯子刚送到嘴边,又笑起来,笑的杯子都快捏不稳了,干脆将杯子放到旁边几上。 李桑柔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 “姑娘真是,嗯,這话极有道理!”顾晞笑了好一会儿,端起杯子,冲李桑柔举了举。 “你這几個中秋,都過得极有意思。 我過的中秋,年年都是一個样儿,除了去年。 年年都是在宫裡,小时候,先章皇后還在的时候,中秋要拜月,踩月影,那时候大哥還好好儿的,二爷,大哥,我們三個人,我踩你的影子,你踩我的影子,玩的很开心。 后来大哥病了,再后来,先章皇后大行。 之后,年年中秋,就是一场宫宴,起乐,祝酒,看钦天监祭拜太阴星,无趣之极。” 顾晞叹了口气。 “明晚肯定還是這样,听一遍宫乐,再看一遍钦天监祭拜,這几年皇上身体不好,祝酒就免了。 不過,今年中秋,得算是跟你一起過的,今晚才叫赏月過节。明晚是廷议朝会。”顾晞仰头喝了酒。 “我不喜歡過节,什么节都不喜歡,就是因为過节太麻烦,规矩太多,還要应酬這個,应酬那個,烦!”李桑柔再给自己斟上酒。 顾晞失笑,也斟了酒,慢慢抿着。 一杯酒喝完,顾晞看着李桑柔,笑问道:“你杀了庆赖子,他媳妇好像并不恨你?” “嗯,庆赖子的媳妇姓张,叫张猫,她娘生她的时候,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她娘就给她起了名叫猫儿。 张猫有一哥一姐,一個弟弟俩妹妹。 俩妹妹都是七八岁上被她爹娘卖了的,等她长到十三四岁,能接下家裡的活时,她姐就被卖进了南城根下,得了钱,给她哥娶了房媳妇,置了十来亩地。 张猫和她姐都长的挺好看,能卖出价儿。 张猫是到南城根找她姐时,被庆赖子看上,跟着她到家,给了她娘五两银子,拿了她的卖身契,带回家当了媳妇。 庆赖子打她,天天打,不用手,說手疼,拿东西打,抓到什么用什么,经常打出血。 就那样,头两年,她還是觉得跟着庆赖子挺好,說她跟庆赖子都是一個桌上吃饭,庆赖子吃啥她吃啥。 她說那两年裡,她胖了七八斤,她觉得她福气真好。 至少比她姐好,是不是? 张猫被庆赖子带回家的时候,她姐還活着。 過了两年吧,她姐病了,张猫偷了一块二三两的银块子,偷偷给了她姐,隔天早上,庆赖子就发现了,把她打了個半死,又把她姐拖出来,当街抽了一顿鞭子,当天傍晚,她姐就死了。 我杀了庆赖子那天,半夜裡,张猫在外面给我磕头。 张猫烙的葱油饼很好吃,她還晃得一手好芥菜。” 李桑柔眯着眼,看起来很是怀念。 “刚晃好的芥菜用香油拌一拌,用刚出锅的葱油饼卷上,是真好吃!” 李桑柔說着,笑起来,将杯子举了举,抿了口酒。 “看样子你沒少吃?”顾晞斜瞥着李桑柔。 “嗯!想吃了我就去。”李桑柔尾声上扬,显得十分愉快。 顾晞笑起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会知道何水财,還有這個张猫。”顾晞侧头看着李桑柔,好一会儿,慢吞吞问道。 “我到建乐城,头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的打听你,你们自然也要查清楚我,這還要问么?”李桑柔瞥着顾晞。 顾晞呃了一声,呆了一瞬,失笑出声,“你,不是我……好吧,我也查了,我沒查這么细,只知道何水财。 张猫這些,是大哥让人去查的,大哥這個人,缜密仔细,凡事都想得很长远。” “嗯。”李桑柔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她不在意被人查,也不在意是谁在查她。 她不想被人知道的,她都会藏好,藏到无处可查。 “我记得在船上的时候,有一回月色也像這么好,你說要是有管笛子就好了,要听嗎?”顾晞看着李桑柔问道。 李桑柔点头。 顾晞示意如意,片刻,清亮的笛音从不知道哪裡响起。 李桑柔往后靠在椅背上,抿着酒,远望着圆月,和波光粼粼的水面,有几分恍惚。 這月色湖水,笛音清风,穿越了千年万裡,却不见沧桑,清新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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