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漫千山 第104节 作者:未知 “门客不行的话,别的也可以,账房、侍卫、小厮……我倒是都能胜任。”裴月臣温和道,丝毫不以为杵。 一旁的祁长松可听下去了:“這是什么话!那不是大材小用嗎?說出去岂不是让旁人笑话我們将军府不识人,小枫也不可能让你受這等委屈。” “不错。”祁楚枫立即接话道,“先生不必如此屈就。” “我不觉得這是屈就。”裴月臣望着她。 祁楚枫仍是不看他:“先生言重了,将军府担不起。” “楚枫……” “多谢先生今日为我取药,下次不敢劳烦,這等小事交代大勇即可。”祁楚枫說得飞快,好像稍稍慢一点,就再說不出口,“我和我哥還有事要商量,裴先生若无其他事情,就請回吧。” 祁长松在旁沒敢再吭声,为难地挠头,歉然望向裴月臣:他之前那话冲口而出,压根沒過脑子,原本是怕委屈了月臣,想不到是给楚枫递了话柄。他知晓楚枫的用意,可又觉得对月臣太過冷漠决绝,明明知晓两人都不好受,却又各有各的难处,叫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你记得早些休息。” 裴月臣温和道,取過喝完的药碗,退出屋子,且沒忘记重新掩上门。 直至此时,祁楚枫才转头看向门的方向,怔怔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落雨声中…… “你這又是何苦,”祁长松看不下去,“月臣能說出這等话,說明他是真心实意想留下来,你难道看不出了?” 祁楚枫深吸口气,镇定心神,轻声道:“他想留下来,是他的好意,是因为……他在可怜我。” 祁长松与祁楚枫一块从小打到大,深知她生性要强,无论如何都不愿在旁人面前示弱。听罢她的话,他一时愣住,万万沒想到她竟会說裴月臣是在可怜她。 “不是,你为何非得认定他是在可怜你呢?”祁长松脑子立即冒出那日裴月臣坐在她床边的一幕,“你们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這裡,他对你……总之我觉得不是在可怜你,他的心裡有你!” 听到這话,祁楚枫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扎了一下,猛烈抬头,紧盯着他:“你說什么?” 见她双目圆睁,祁长松有点慌了,毕竟祁楚枫還是未出阁的姑娘,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冒犯到了她:“我是說……我觉得、不不不,我猜……他可能、大概、說不定……对你有点情意。” 祁楚枫定定地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說,也看不出是恼怒或是别的情绪。 祁长松一时不知所措,只得改口道:“我就是瞎猜,那日你受伤,月臣在床边照顾你的样子,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你。” 听到這裡,得知是因为自己受伤,祁楚枫眼底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别开脸皱眉道:“行了!你家裡那几位,你自己都沒弄明白過,就别来管我的事了。” “你……”祁长松被她說得语塞,“怎么扯我身上来了,好好好,我什么都不說,行了吧。” “”大事当前,祁楚枫甩甩头,不愿再想,把這事先搁置一旁,依旧走回书案前,看向地圖,与祁长松继续商讨:“我原先料想应该是调动两万人马,沒想到圣上一开口就是五万,对北境而言,无异于伤筋动骨。” “你左路军也就五万,不能全走。”祁长松忧心忡忡道。 “我也這么想……”祁楚枫道,“我想把树儿和他那個营留下来,树儿是在這儿长大的,多次进過荒原,对北境荒原都熟悉,以后能帮上你的忙。” 她這话說得平平淡淡,可听在祁长松耳中却不是滋味:“什么以后,你又不是不回来。” 祁楚枫像是沒听见這话,继续道:“這么一来,你那边得拨两万人马给我,你有人选嗎?我不要脸生的。” “随你挑,你要哪個都行。” “我要老宋和老万,各带一万人马過来。” “行!”祁长松甚是爽快。 祁楚枫点点头,复看向地圖,仍是眉头紧皱,手指轻敲:“光在路上就将近两個月,粮草是個大問題……” “圣上应该会指派专人运粮吧。”祁长松道。 祁楚枫瞥了他一眼:“您說的是连着两年军饷都沒给齐的那位圣上?” “嘘嘘嘘!大不敬的话别瞎說。”祁长松被噎了一下,低头思量了半晌,也觉得粮草一事有些麻烦,“……明日再问周公公,既然要咱们出兵,粮草肯定要保障。你别多想了,先休息吧,休息好了伤才好得快。” 身上有伤,昨夜又在灵堂熬了一宿,祁楚枫确实已是疲惫之极,见祁长松也是眼圈发青,便也赶他去休息。由侍女们侍候梳洗之后,她披着头发,复在书案前又看了一遍地圖,這才躺到床榻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身体已是困倦非常,脑子却是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走马灯一般停不下来…… 粮草辎重的运送? 车毅迟那個营如今有谁能堪当大任? 南方的气候兵士们能否适应? 還有,月臣…… “我不走了。”他温和的声音复在她耳边响起。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迅速把脸埋入被衾之中。 ************************************* “我立即回京向圣上禀报!” 周云牵着马,与祁楚枫和祁长松一共行出官驿。 “周公公,”祁楚枫诚恳地看着他,“請替我向圣上回禀,臣等报国之心,九死不悔,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粮草一事,還請圣上周全。” “左将军放心,卑职一定原话回禀。”周云向他二人施礼,“告辞!” 祁楚枫与祁长松還礼,看着周云翻身上马,马匹哒哒,很快在他们视野之中远去。 烦恼地推了推额头,祁楚枫长长地叹了口气:“和我想的一样,圣上想从沿途县镇直接征粮,怎么省钱怎么来。” 祁长松道:“你觉得不行?” “這些年对东魉人作战,大军在东南盘踞多时,老百姓只怕是连草根都吃尽了,還从他们身上征粮。”祁楚枫连连摇头,“就算是强征来估计也是杯水车薪,還会激起民愤。” “那怎么办?”祁长松急道。 祁楚枫也甚是发愁:“我昨夜算過一笔账,這是去东南作战,与平常进荒原不同,這一去至少半年,按常理,一名士兵配给一名厮役,每日消耗一斤干粮,厮役驱驭四匹骡马,能驮载一百六十斤干粮,与大军同行,供两人耗用八十日。五万大军,仅仅是走到东南,大约就是八十日左右,這還得是顺利的情况……” 不听她算账還好,一听祁长松头就更疼了:“北境這时候上哪裡去找五万厮役……你昨晚又沒睡?還算账?” “睡了两個时辰,就睡不着了。”祁楚枫烦恼道,“哥,你那边能征召多少人?多少匹骡马?” “我哪裡算過這個帐。”祁长松直挠后脖颈,“等我回去算算。” “之前按抽调两万人马算過,我這裡勉勉强强只能凑够一万二,骡马也是問題。”祁楚枫皱眉道,“马场裡马匹虽够,但都是按战马来培养,负重和耐久力远不及骡马,长途载重根本不行。” “我那边要凑這么多厮役和骡马,估计也够呛。”祁长松烦躁道。 “我說的是常理,若是再勉强些,四万人估计也能支应着。” “……难說,我尽力吧。”祁长松越想越急,立时就想要赶紧回去,开始着手筹备人手,“這样,我先回去筹备着,大概有個数之后,立刻让人来知会你。” 祁楚枫点点头:“還有,老宋和老万让他们俩先過来我這儿一趟,我先和他们谈谈。” “行。” “還有……”祁楚枫顿了顿,“把月臣也带走,记着什么都别跟他說。” 祁长松犯愁道:“他昨夜就說了不走。” “你自己想办法。我還要去军中,不送你了。” 祁楚枫翻身上马,匆匆离开。 “我……我還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来硬的,我又打不過他。” 看着她的背影,祁长松不满地嘀咕道。 ******************************* 回到军中大帐之后,祁楚枫立即让人找来了赵家兄弟。 “什么!我留守北境?!” 赵春树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祁楚枫。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坐下!”祁楚枫皱眉厉声道,她连着几日睡不好,加上诸事烦心,脾气也见长。 赵春树见她当真着恼,连忙乖乖坐下,可怜兮兮道:“将军,为何不带我?云儿還小呢,出门征战自然应该是我這個当哥哥的去,怎么能让他去。” 闻言,赵暮云忙急道:“哥,你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行伍中人,只听诏令行事,哪来长幼之别。” 祁楚枫瞪了眼赵春树:“云儿才是明白人,這是烈爝军,不是你家,军令如山,還能容你讨价還价。” 赵春树只得噤声不语,委委屈屈地将她望着。 “你以为留下来是好差事嗎?”祁楚枫皱眉盯着他,“我哥這些年都在右路军呆着,荒原的事情他知之甚少,所以需要你好好辅佐他。正因为你打小在這裡,北境和荒原之间的平衡,我爹是怎么做的,我是怎么做的,你都看在眼裡。” “我也可以教云儿……”赵春树小声道。 “你肩上的胆子可一点都不轻,五万大军调离北境,前所未有。越是在這种时候,北境越不能出乱子,你明白嗎?”祁楚枫盯着他,重重道。 赵春树本能地点头。 祁楚枫沉声道:“树儿,老车不在了,只有你能担此重任。” 提到老车,赵春树脸色变了变,這才意识到,若是车毅迟還在世,将军定会让他留守北境,自己是在接替老车的职责:“……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将军放心便是。”赵春树郑重地点头,又有点担心地看向赵暮云,“就是云儿一個人去,我還是有点不放心。” “什么一個人,我不是人嗎?”祁楚枫不耐烦道。 赵春树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赵暮云连忙在旁捅了捅他,示意他噤声。 “右路军那边也会抽人過来……行了,先不說這個,你们回去都加紧操练,两個营在一块儿操练,到时候再进行挑选。”祁楚枫道,“還有,圣上尚未颁下正式的诏令,此事不可声张,对底下的人也不能提,包括老夫人在内。”說末一句话时,她看向赵暮云。 “将军放心,规矩我們都懂。”赵暮云道。 祁楚枫让他们退下,然后又把管军需的几名校尉全叫了過来,紧接着又把马场的人叫過来……密密匝匝忙了一整日,嘴都說干了,直至黄昏时阿勒送饭過来,才算稍稍歇口气。 阿勒自己已经吃過了,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和她說话。自从沈唯重回来之后,阿勒的中原话越說越多,越說越好。這些日子祁楚枫心情低落,阿勒都看在眼中,便闲聊些琐事,想让她分分神。 饭菜自然是吴嬷嬷亲手做的,一入口祁楚枫就能吃出来,但她的胃口却還是不好,只能勉强自己尽量多吃些,免得食盒带回去嬷嬷看了失望。 “……原来程大人也会画画,他画了一只食铁兽,长得可古怪了,看着像熊,可身上黑一块白一块。”阿勒绘声绘色道,“姐,你說程大人是不是故意逗我們玩呢?” 祁楚枫心不在焉,漫应道:“我也不知晓……” “沈先生也听說過食铁兽,可他也沒见過,所以程大人画的对不对,沒人知晓。”阿勒遗憾道,“程大人還說,這食铁兽的肉不好吃,当地人也不爱吃,由着它们满山跑。” “阿勒,”祁楚枫突然问道,“月臣走了嗎?” 阿勒愣了一下,如实道:“军师和大公子一块儿走了。” “……哦。” 她怔了怔——挺好,這原本就是她所期望的,让他离开這些纷扰,安安静静地過自己的日子。 嘴裡正好吃到一块牛筋,嚼了几口沒嚼得动,祁楚枫硬咽下去,结果哽在喉咙裡,慌得阿勒帮她连连拍背。她连喝好几大口水才算是咽了下去,缓過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