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漫千山 第129节 作者:未知 “恐怕要截肢才行。”邢医长特地来找祁楚枫,沉重道,“但是曹将军年岁已高,我担心……万一熬不過怎么办?” “沒有别的法子嗎?”祁楚枫皱眉,“或者,送他进京城,让御医来诊治。” 邢医长沉默了一瞬,道:“我若不想担责,自然是可以這么做,但是从這裡到京城,最快也要半個月,以曹将军现在的状况,路上颠沛是不是受得住就不提了,等到了京城,恐怕就烂到大腿根部,到那时候,截肢也救不了。” 闻言,祁楚枫扶额,问道:“他自己可知晓?” “将军,要不您与他谈谈?属下人微权轻,那個……”邢医长为难地看着祁楚枫。 祁楚枫长叹口气,起身道:“走吧。” 刚至曹文达营帐外,便听见裡头传来一声已被压抑過的痛呼。紧接着看见一個小兵端着一盆血水从裡头匆匆出来,迎面差点撞上祁楚枫。 “将、将军……”小兵连忙要施礼,但又端着铜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祁楚枫道:“我来看看曹将军,现下可否方便?” 小兵连忙把铜盆裡的血水都倒至一旁,匆忙进帐,片刻之后便出来有礼道:“曹将军有請。” 祁楚枫掀帘入内,看见曹文达躺在狼皮褥子上,烛光昏暗,仍可看得出他脸色蜡黄,唇色苍白,额间尽是冷汗。 “祁将军,”曹文达看见她,努力想要撑起身体,迫切道,“裴将军可回来了?” 沒想到此时此刻他所惦记的竟是月臣,祁楚枫摇了摇头。 “哦……”曹文达垂下眼帘,似甚是失望。 “已经派人去接应,应该很快就能回来。”褥子上的斑斑血迹映入眼内,祁楚枫深吸口气,言不由衷地安慰他。 曹文达点了点头,沒再言语。 “你的腿……”祁楚枫斟酌片刻,還是决定如实道,“伤势很重,恐怕要截肢才行,你……” “截吧。” 曹文达语气淡淡的。 祁楚枫微愣,看着他。 “人這辈子,不能欠东西,要不然老惦记着得還。”曹文达自嘲一笑,“可拿什么還?幸好,還有老胳膊老腿,先拿着顶上,挺好。” 祁楚枫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有年岁的人,截肢的风险会比较大,当然你放心,我会让邢医长亲自来为你疗伤,但是……你若有未尽之事,還是提前交代下去比较好。” 闻言,曹文达怔怔出神,半晌之后,抬眼看向她:“也不知晓能不能等到裴将军回来,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吧。” 祁楚枫望着他。 “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他义兄,這辈子欠的,下辈子還。”他缓声道。 当夜,邢医长亲自动手为曹文达截肢,之后曹文达一直陷入昏迷之中。 一直沒等到裴月臣回来,接应的人也沒有回来,祁楚枫在营中实在等不下去,亲自前往孟希山。刚到山脚下,正好遇上接应的人下山来,她飞快地将众人扫了一眼,并沒有看见裴月臣,心渐渐往下沉去。 清点人数之后发觉,尽管安排了接应的人,但下崖的人回来仅有六人,其他人等仍在古鸦城内。 “裴将军安排了每個人放火的位置,說火一烧起来就让我們赶紧撤,能回一個是一個。”回来的其中一名兵士向祁楚枫禀道,“我們刚上崖,就被东魉人发现,他们不光用箭射,還用火把绳索烧了,有几名兄弟摔下去了。我們也是上到崖顶之后才知晓原来其他人都沒回来。”兵士的脸被烟熏得黑黑的,面孔与夜行衣几乎是一個颜色,身上脸上都有刮伤的血痕。 知晓他们這一夜都辛苦了,祁楚枫命人先将他们送回去休息,自己登上山崖处,从上往下望去…… 被烧毁的屋舍仍在冒着黑烟,一眼就能看见。 她默默数了数,莫约有将近三十处屋舍起火,而月臣只带了十几人下崖,若這些地方都是粮仓,要全部烧毁想必极为不容易。 而现下,火已熄,他又在何处? 东魉人昨夜遭受重创,必定恼羞成怒,万一他们被俘……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被藤條上的尖刺重重扎了一下,她缩回手来,不敢再往下深想。 心事重重地回营,祁楚枫已是两日未挨過床榻,强迫自己必须歇息一会。她合衣而躺,由于身心皆已疲劳到极致,双目才闭上,便不受控地直直坠入黑梦乡…… 不知怎得,她又回到了崖上,手擒着藤條,俯身往下望去—— 崖下雾气浓重,隐隐约约,可见一人正在攀着绳索向上爬,看不清眉目,从衣着上看是裴月臣。 “月臣,月臣……月臣!” 她朝他大喊,可声音在出口的一瞬间就被强劲的山风撕碎,凭她怎么喊都沒有用。 他一直在艰难地往上爬,却一直都无法爬上来。 她努力伸手去够他,怎么也够不着。 原本灰蒙蒙的浓雾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色,如波浪般翻腾起来,由灰变赤,红得刺眼之极。 這些赤浪翻滚着,卷起殷红的浪头,舔舐着他。 他的衣袍在火舌中化为黑灰,碎碎扬扬,飘洒散去。 火舌又去舔舐着他的手…… “月臣!” 无论她怎么努力探身都抓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被赤雾撕碎、吞沒。 “将军!将军!” 她被急促的叫唤声从梦境中拉回,睁开眼睛,看见赵暮云一脸焦切地站在眼前。 “怎么了?”头疼得厉害,她扶着额头痛苦问道,“出什么事了?” “东魉人抓了我們的人,在城墙上……”赵暮云沒再說下去,脸色痛楚。 祁楚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方才的梦境复回到眼前,起身抄起斗篷就匆匆朝外走。 古鸦城的东城区,高高悬着五具尸首。 远远望去,仅看衣着打扮,正是裴月臣所带下崖小分队穿的清一色夜行衣。祁楚枫接過赵暮云递来的单筒黄铜瞭远镜,强迫自己定睛看去——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尸首披头散发,面容模糊,分辨不出是谁。 从衣袍靴履上看,确实是下崖小分队所穿的衣物,而且衣袍上血迹斑斑,看得出生前便已受尽折磨。 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瞭远镜,祁楚枫不得不放下,深吸口气,复抬起再望去。 双目已经睁到最大,却被不受控的水泽模糊,她不得不放下手,头也跟着低垂下去,半晌沒有說话,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身旁的云甲玄骑们已然按捺不住,此番下崖小分队之中有四名是云甲玄骑,昔日裡同起居共生死的弟兄,他们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被高悬于城墙之上曝尸示众。 “将军,你放心,我們去把尸首抢回来!” 目中有泪,泪中有血,他们的眼睛红得令人不忍直视。 “不可以!”祁楚枫哑声道。 “将军!”云甲玄骑们不解,手直指向城墙,“不能让他们挂在那裡啊!說不定裡面也有军师……” 听到末尾两個字,仿佛被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狠厉地插进心口,一股森森凉意从心脏最深处往外漫,祁楚枫强撑着打断他们,沉声道:“全部回营,沒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踏出营地半步,违令者斩。” “将军!”他们還想争取。 “這是东魉人的激将法,意在激我們出兵,想要耗损我們的兵力,绝不能中计。”她道 “将军……” 祁楚枫未再說话,转身往回走,才行出几步,只觉得胸口闷疼,实在受不住,连呕了几口血,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最新评论: 【写得非常好,引人入胜!加油加油】 【看得我心裡揪揪的疼,哎】 【等更】 【哭了? 不要虐呀】 【战场的描写堪比《魔戒》中的中土之战!壮烈!惨烈!激烈!视角广袤而又聚焦一隅曹文达!他也一样,勇猛顽强,他說的对,人啊這辈子不能欠东西,特别是情感和道义上的,要不老记着要還,而有的时候,命都搭上還是還不清還不起!也是悲凉绝望背负内疚啊!狮子笔下就是這样,让人讨厌的人也都会成长和悔過,弥补和改正!正能量!正方向! 月臣啊,楚枫的梦啊,担心吧!但是那城墙上一定沒有月臣!城墙上的是衡军的英雄!也一定有东魉人鱼目混珠的激将!楚枫在最痛苦和悲伤的时候,仍能保持清醒看穿东魉人的诡计,完成将军该做的!這才是豪杰!喜歡這样的女人!但是,做不成這样的女人!月臣一定在城中藏好了!等待着再更新!】 【這么惨烈的攻城,都還是沒有占领到這個古鸦城。】 【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大大今天更新了嗎?更了。营养液浇灌了嗎?浇灌了。】 【嘤嘤嘤嘤嘤嘤嘤,月臣宝宝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致敬历朝历代、由古至今,保家卫国的英雄。】 【日更日更不是梦,地雷来一发!】 -完- 第106章 ◎再醒来时,她身处营帐之中,身遭围了一大群人,除了邢医长,赵暮云,還有周云和霍泽。 见她睁开眼……◎ 再醒来时, 她身处营帐之中,身遭围了一大群人,除了邢医长,赵暮云, 還有周云和霍泽。 见她睁开眼睛, 众人似都松了口气。 “将军, 你沒事了吧?”赵暮云关切地望着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周云本是太监, 也不避嫌,上前扶她坐起,又扯過旁边的斗篷严严密密地帮她披上, 口中叹道, “可别再受风了,将军, 你要保重身体才是。” 甫刚醒了,脑中尚是一片空白,祁楚枫看向邢医长, 问道:“出什么事了?” 邢医长道:“您……急火攻心,晕了過去。将军,悲伤心脉, 還是要保重身体才是。” 他這么一說,祁楚枫全想起来了—— 远远的、灰白的城墙。 东魉守军的兵刃反射着寒光。 悬吊着的五具尸首。 尸首上, 血迹斑驳的衣袍。 …… 思及此处, 她的喉头又是一甜, 硬是忍住, 生生把一口血咽了下去。裴月臣温和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你稳住了, 他们才会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