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斗 作者:未知 顾家的院子裡静寂无声。 魏元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裡的管事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路,仿佛生怕惊动什么,显然是有东西在附近活动。 方才他支开了林夫人,就是准备要自行查看顾家的情形,从礼数上讲有些不妥,但他又非是来顾家做客,查案本就不需要這些约束。 魏元谌撩开帘子走出去。 顾家這处院子不大,沿着青石板路沒走多久,就看到了几個人影,跑在最前面的少女忽然向前一扑,几個丫鬟立即跑過去查看。 “沒扑住,跑了。” “在那裡,在那裡……” “嘘,听声音。” 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促织的鸣叫声,所有人再次变得蹑手蹑脚,全都盯着少女的动作。 少女撩起了裙子,全神贯注地望着草丛,她一直追赶着的促织就停在不远处,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身体向前倾,五指并拢弯起,对着促织就叩了過去。 她的手還沒落下,却不知从那裡伸出了有一只脚,从半空中截胡,结结实实地踩中了那促织。 少女立即瞪圆了眼睛,本来自然而然弯起的嘴角顿时垂下来,那欢喜的表情去得无影无踪。 两只纤细手重重地落在那只脚上,用尽力气去推拉,却挪动不得半分。 受了挫的少女就如同一個生气的小豹子,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向面前的人扑了過去。 這一扑顾明珠用尽了全力,女孩子体弱,加上不会拳脚功夫,很难让男子吃亏,容娘子曾教她几個法子,其中一個就是跳起来去撞人下颌。 在大舟上时,她曾撞到過,也算是轻车熟路。 略微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是得了手。 在画舫上就被他拿走了字條,泅水离开时又被他挡住了去路,今日他来到顾家也沒安好心,去踩草丛裡的促织也是要试探她的反应。 可這裡不再是金塔寺,也不是画舫湖上,而是顾家,她的地方,让他再占了上峰,她心中定然不痛快。 而且为了這样的试探不要三番两次地发生,這次就给它坐实。 “呜~”撞過之后,顾明珠立即亮嗓大哭起来。 她就不信,魏大人能当着顾家人的面对她动手,动了手也沒关系,以后魏大人只怕沒脸再登门了。 无论他怎么选,她的目的都能达到。 魏元谌也是眉头一皱。 眼前顾大小姐這纤弱的小身板,却每次都爆发出让人不容小觑的力气,這次的声音比在金塔寺更要刺耳。 余音仍在耳边回旋,手臂上忽然一疼,就像是被细细的鱼钩挂住,他低头看過去,顾大小姐一口咬在了上面。 大家闺秀显然不会這样张牙舞爪地对付一個外男,就算自身的名节不要了,八成也拉不下這個脸。 顾大小姐不客气地手脚并用,毫无章法可言,如果不是两個人力气相差太過悬殊,顾大小姐的目的定然是将他扑倒,骑在他身上捶打。 顾家下人的脸上满是慌乱和紧张,沒有太過惊诧、意外,显然他们觉得這是顾大小姐正常的反应。 侧面证实了顾大小姐平日裡在家中就是如此。 魏元谌想要将顾明珠拉扯到一旁,挣脱了两下竟然被她咬得太紧沒能脱身,如果在金塔寺,他手上早就运了力道,现在竟然一时奈何不得她,别看现在那些顾家下人一個個都畏畏缩缩,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不敢到前面来,若吃亏的是顾大小姐,顾家下人立即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魏元谌再次去看顾明珠的眼睛,双眸无神,目光中透着几分呆滞,明显异于常人。 真像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他就在欺负這個小孩子。 管事妈妈终于走上前拉住顾明珠:“大小姐,虫儿在那边,我亲眼瞧见跳到那边去了。” “真的,大小姐,您仔细听听。” “是促织沒错。” 管事妈妈喊了一声,本来不知所措的顾家下人也跟着喊叫起来。 管事妈妈哭的心都有了,真是不得了,顾大小姐对魏大人又踢又踹,還咬了一口。 這算不算是摸了老虎的屁股? 趁着老虎還沒发威,赶紧把大小姐骗下来带走。 顾明珠终于松开了嘴,顺着管事妈妈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小姐是有虫儿在叫呢。”宝瞳也跟着道。 顾明珠止住了哽咽,這顿哭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還有泪水沒有滑落到下颌,顾大小姐的天气已经放晴了。 草丛中传来了虫鸣声。 此时是秋天,园子裡自然不会只有一只促织,顾大小姐立即忘记了方才的不快,转身向那虫儿鸣叫的地方靠去。 管事妈妈看着這一幕,顿时松懈下来,不知不觉中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大小姐真要是不依不饶,最终该如何收场? 宝瞳跟在顾明珠身后,心中欢快无比,那魏大人怎么能及得上她家小姐,方才大小姐那一撞,一咬应该会很疼吧? 送上门来的肥肉,大小姐可不会客气。 “魏大人,真是对不住。”管事妈妈已经开始赔礼,“我家大小姐的脾性就是這样,她是无心的,要不然……家中正好有郎中,让郎中看看您胳膊上的伤?” 魏元谌挥袖拒绝。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笑声,然后是顾家下人的喊叫:“抓住了,抓住了。” 魏元谌抬起脚,那在杂草缝隙中苟活的促织被他踩断了一條腿,此时发现重获自由,立即一瘸一拐地溜走了。 也许真是他多想了,這些年查案,让他整個人变得十分敏感,遇到线索绝不肯轻易下定论。 顾大小姐的确很可疑,但怀远侯也完全沒有必要让长女假装痴傻,既然他试探了几次都沒有发现端倪,对于顾大小姐的猜测应该可以先放一放。 魏元谌想到這裡就准备离开。 顾大小姐已经将促织装进了罐子,欢欢喜喜地从下人手中接過一样东西抱在怀裡,魏元谌远远地看到了一团黑色。 “魏大人。”林夫人听到消息立即赶過来,她才刚刚和珠珠分开一会儿,珠珠就惹上了那凶神,她知道這是珠珠本色,在别人眼中就变成了惹祸。 林夫人忙解释:“珠珠就是小孩子性子,平日裡养兔子、斗蛐蛐儿,不小心冲撞到了魏大人,還請多多见谅。” 林夫人說着吩咐管事妈妈:“将珠珠喊過来给魏大人赔礼。”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就要去喊人。 “不用了,”魏元谌淡淡拒绝,“衙门裡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着不等林夫人說话,魏元谌抬脚向外走去。 转眼就已经走到了垂花门。 “顾大小姐方才還将草叶子丢进了我家小姐的茶碗裡,這是将我家姑娘当成了她养的兔子。” “我家姑娘何时受過這样的委屈。” 低语声传入魏元谌的耳朵。 兔子? 他想到顾明珠怀中那团黑色。 林夫人的话還在耳边:“珠珠就是小孩子性子,平日裡养兔子、斗蛐蛐儿……” 魏元谌立即停下了脚步。 林夫人刚要唤珠珠跟她一起回房中,就看到管事妈妈向這边跑来,紧接着她就看到魏元谌的身影。 他怎么又回来了,林夫人不禁一怔,正要迎上前說话,魏元谌已经走到了顾明珠背后。 顾明珠蹲在地上,仔细地抚摸着元宵,看到魏元谌时她也颇为惊讶。 這人怎会去而复返了? 這次他就静静地立在她旁边不声不响,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顾明珠站起来,不经意地转身,手一扬,掌心中元宵刚刚褪掉的兔子毛,全都随风撒在了魏元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