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魑魅魍魉
“阿米,在看什么呢?”宕桑汪波牵来马匹站在我身边问道。
我转過头,看着此刻印在自己瞳孔深处的脸庞,笑容如此温和,眼神如此清澈,心开始沦陷了。
“走吧。”不等我說话,宕桑汪波拉着我的手便朝马匹走去。
坐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但是我却不觉得半点的劳累,反倒是从未有過的轻松,就好像漂浮在水中的浮萍找到了安家之所似的,有着不可名状的愉悦。
回到牧场,看着此刻与‘格桑’相处的甚好的‘卡布’,嘴角不由得抿起了一缕笑容。跳下马背,对上宕桑汪波那双认真的眼睛,我心跳再次停了半拍,原本应该大胆地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我,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自卑感,转過头,朝着‘卡布’跑去了。
看着天空渐渐消失的太阳,我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牵着卡布,走到了宕桑汪波的面前,想对他說声‘再见’。
“宕桑汪波,我要走咯。”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着面前這個让我心动的男子說道。
宕桑汪波看了看我,笑了笑,想說些什么最终只是支吾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再见’几個字。
尽管听到這话,我有些失望,但也不想再计较什么,牵着卡布,迈着步子便前行了。
“喂!”
忽然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让我原本有些失落的心再次兴奋起来,我停下了步子,缓缓的转過身去。
“你明天還会来嗎?”宕桑汪波双手放在嘴边,对着我用藏语高声喊道。
看着他那如同孩子一般的喜悦,我的心开始‘砰砰’跳动起来,根本就沒能给大脑思考的机会,我便点了头。于是乎,那人笑得更加的肆意了,那张俊朗的笑脸就好像满山盛开得最艳的格桑花。
牵着卡布,我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小茅屋,而阿爸還未回来。我在茅屋内瞎走了一会儿,觉得无事可做,刚准备走出小茅屋,随便找点事情做,只见一個穿着破旧小棉袄,头上盘了一圈蓬松小辫子的男子一脸焦急的朝着我跑了過来。
“小姐,小姐!”那人朝着我叫喊道,让我原本乱糟糟的心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是在叫我嗎?”我用藏语小心的探寻道。
“嗯!”那人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嗎?”我小心地问道,仍旧保持着对陌生人的高度警惕。
“那、那、”那人大概是刚才跑得太累了,一时喘不過气来,說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慢慢說,别着急。”我朝着那人平静的說道。
那人咽了咽口水,缓過气来,对着我道:“卡布热尔大人叫你把他的药箱带過去一下,說是药箱在卡布的身上。”
我皱了皱眉头,已经知道這次事情的严重性了。阿爸平日下山就诊,都会带上两個药箱,一個自己带在身上,而另一個则是放在卡布的身上,但是一般阿爸都用不着放在卡布身上的那個,因为那裡装的全是一些烈性药材,只有在紧急情况才会用的。
拿着药箱,我跟在刚才来传话的那人的身后,奔跑着,尽管知道卡布要比自己跑得更快,但是无奈自己不会骑马…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跑着一边询问着身边那人。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我的问话,只是低着头一個劲的奔跑,思考了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早已渗满了泪水,“阿旺前几天去巴康老爷家,請求巴康老爷把田租,宽限几天…”那人一句一顿的說着。
“后来呢?”看着那人低下头了,我不禁追问道。
“后来,后来他就被巴康老爷关了三天,连眼珠子也被挖了,全身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若不是他老妈子在街上把他认出来了,恐怕這條命都沒了。”那人說得很慢,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无奈与悲伤。
關於西藏地主欺负农奴的情况,我在电影上看了不少,但是如今要我真的让我遇上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了。
“小姐,請跟我往這边走。”那人忽然转了個弯,向另一條路子跑去,我注意到自己周围的环境。
若說以前我和奶奶生活在就几十平米的小房间内是贫穷的话,那么這裡就是贫穷的极品。因为這些房屋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這些所谓的房屋,不過是几根木头搭成一個大棚屋架,然后随便在周围放上几块泥土制造的砖块,至于屋顶,不過就是在房顶上盖一块大麻布罢了。還好西藏本来降雨量就不是很多,若真是换上了江南气候,那么這些人就不知道要遭遇怎样的痛苦了。
跟在那人的身后,踩着坑坑哇哇的地面,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脚下的路也有些看得不太真切了。大概是酥油太贵了吧,又或是其他什么的原因,一路上都沒几家点灯的,全是漆黑一片,不知走了多久,一间小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屋子,与先前走過的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到身边有人提醒自己‘到了’,我才恍然,拉了拉肩上的药箱带子,朝着人群走了进去。
听得身边不断有人在议论說‘药箱到了’、‘药箱到了’,于是人群便让开了一條路。我顺着人群让开的道路走了进去,只见一個熟悉的身影半蹲在一個躺在草床上头发蓬松、满脸污垢紧闭着双眼的人面前,不断地检验着什么。
“阿爸。”我将药箱放在了阿爸的身边。
“嗯,把药箱打开,然后把晒干的塔黄拿出来,磨成粉状。”阿爸一边为满身伤痕的强巴包扎身上的伤口,一边对我吩咐道。
“哦。”我顺着阿爸的意思认真地干着,刚一抬起头,准备将手中的粉状物质装进一個小布袋子裡,忽然看见阿爸用手拨开了那人的眼睛,我猛地怔住了。
自认为在电视裡看的血腥与暴力画面不少,但是面对那双沒有眼珠空荡荡的眼眶时,我害怕了。在一种害怕背后,隐藏着的是愤怒,转過头,朝着那些伸长头正在朝這边观看的人群吼道:“巴康老爷如此欺负你们,你们难道不反抗嗎?!”
现场沒有人說话,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孔,我心中的悲凉再次蔓延,接着眼泪刷的流了出来,看着滴落在自己手上的泪水,想着面前那位再也无法看见光明的男子,我的心再也无法镇定了。
“阿米!你要干什么?!”阿爸似乎早已将我看透了一般,我刚起身還沒走出這间房屋,他便将我叫住了。而周围的人则用着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现场的气氛瞬间冰冷了下来。
“去给我打桶水来。”阿爸将话题一转,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有些无奈地走出小屋,只觉裡面的空气要让人窒息。
匆匆穿過那些腐烂在地的菜叶和那些散乱一地的稻草,我来到了一個茅草搭建的小屋旁,在杂乱的草堆旁,一口深褐色的水缸静静的放置着,尽管水缸的边沿已经残缺不堪了,但是它的实用价值丝毫沒有受到外形影响。
揭开放置在水缸上的木板,一股木头腐烂的气味从裡面传来,我看了看握在自己手中的木板,這才发现它已经长满了霉点,凑到水缸边看了看水质,還算清澈,从胸口处将随身携带的木碗拿出,在水缸裡面舀了一碗水,喝道嘴裡有些涩涩的感觉,心中不由得对這水质抱怨起来。在周围巡视了一圈之后,便朝着人群跑了過去。
“那個,我能不能用一下,這裡的厨房啊?!”对着人群,我毫无目标的询问道。
“哦!你随便用吧,在外面的小茅房裡。”等了许久才从裡面微微听到一個老者的声音,尽管如此,但是让我感到了一丝欣喜。
“谢谢!”
于是便朝着厨房走去,在厨房裡瞎忙乎了一阵,终于把水烧开了。待我将热水端到阿爸的面前时,阿爸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不過当他摸到那热气腾腾的水时,脸上的冰冷瞬间淡化了。我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在经過一晚上的折腾后,我终于可以离开那個地方了。在跟人群挥手道别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从容应对,不再有什么感觉的,但是在看到人群中那個還在母亲怀抱中沉睡的孩子时,我的心再次动容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是至少我对這個世界還沒有绝望。
跟在阿爸高大的身后,看着月光下的身影被拉长,就好像皮影一般一前一后的行进着,在黑暗中舞出一场鬼魅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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