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师成医
和硕特的清风沒有酥油茶的芬香但是风中夹带的野花香味却甚是好闻,淡淡的沒有丝毫的假饰,道路两旁的原野也格外的开阔,偶尔還可以在枯黄的草地上看见那些洁白的蒙古包和用树干支起的经幡,蔚蓝天空中,那袅袅青烟彷如梦幻一般,似乎要将這人间所有的丑陋都掩盖。
“小狸!”就在我为路边的风景而着迷的时候,小狸已经跑得很远了,正朝着一個蒙古包跑去,阳光下,小狸那酒红色的皮毛与周围的金黄相得益彰,甚是美丽。
“小狸!别跑了!等等我!”我用汉语对着那個在草丛中跳跃的身影大声着,用手拉了一下肩上的药箱,便向前继续跑了起来。
追上小狸,一股浓烈的奶香飘进我的鼻子,让我垂涎三尺,脚边的小狸大概也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了,竟然不知危险的朝着敞开的蒙古包门跑了进去。我心头一紧,不由得也跟了上去,心中却在思考怎么和這裡的主人开口。若是說蒙古语,我除了一句‘其赛白努’(你好的意思)其余的都不会說了,若是碰上会說藏语和汉语的蒙古人還好,要是碰上语言不通的人,那就麻烦大了。正在窘迫至极,一個身穿青蓝色蒙古袍外罩一件红色无领坎肩,头戴一圈深红色的简朴双珠发饰套,身材娇好的女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的双颊微微凸起,眉目清秀,脸色柔和。
“你、你、你好。”我神色慌张的对着那人弯腰行了個礼,一时之间不知道用哪种语言,最后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了句汉语。
“你好。”那人笑着回了一句汉语,让我惊讶不已。
或许是猜出我的惊讶了,她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說道:“以前跟阿爸去過中原,多少会說几句,倒是你,是从拉萨那边過来的嗎?”
“嗯。”我不假思索的回应道,心中却在担心小狸为何现在還不出来。
“你是在担心那個嗎?”她侧過身,指了指正在蹲在蒙古包门口处,正舔着奶茶的小狸,继续道,“对不起,今天不方便請你进去。”說着她将目光移到了蒙古包外烧的正旺的火堆上。
我恍然,方才记起一些關於蒙古习俗的片段,但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這裡是有人生病了嗎?”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双眉微蹙,语气有些沉重地說道:“阿爸前些时日還好好地,不知怎么今日就病倒了。早上請了郎中来,說是风寒,只要注意休息便是,但是药吃了却不见效,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冒昧地问一下,你阿爸发病时都有哪些症状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竟然关心起這些事情来,心中觉得有些可笑,但终究沒有表现在脸上。
“其实倒也沒什么,就是有些气喘心悸,吃东西也沒什么胃口。”女子脸上带着些许疑惑的說道,看了看我,接着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继续道:“哦,对了!阿爸的眼睑处還有些肿胀,不過那個郎中說是睡眠不足也沒怎么特别注意。倒是开了不少进补的方子。”
我蹙着眉头,认真的听着,這种病状我在阿爸的小册子(也就是平日阿爸自己书写的一些就诊案例)上见過。
“能不能让我进去确诊一下啊?”我小心的询问道,忽然觉得自己措辞有误,我既不是医生哪有资格說‘确诊’二字?
“你是郎中?!实在是太好了!”少女脸上露出了欢喜的表情,想也沒想便将我請了进去。
走进大包,一股暖气便将我裹住,将外面的寒意全都吹散,一個佛龛摆放在大包的正中央,地上铺着蓝色莲花图纹的地毯,挨着佛龛的不远处一個火盆烧得正旺。包内的各种柱子造工也都很是精细,从摆放的桌子、箱子和床被来看,主人的身份可想而知,非富即贵。
“大夫,這边請。”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跟着那位少女走到了用氆氇铺上的床榻前,一個蓄着长须,留着蒙古发辫的中年男子躺在床上,听到有人過来了,方才睁开眼。
“琪琪格,是谁来了啊?”躺在床上的人带着虚弱的声音,从被中探出头来问道。
“哦,阿爸!是郎中。”身边的少女温和的回应道,我从那长者的口中得知原来她的名字叫琪琪格。
“郎中?!上午不是看了嗎?!怎么又来了?!”语气中透出一丝威严与气愤。
“你好。”我弯腰,向躺在床上的人行了個见面礼,在他用一种严厉的眼神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他的脸色,只是我俩侧重的目的不同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带着命令的语气询问道。
“玛吉阿米。”姑且先用這個藏名吧,至少這裡面也有我的真名,不算是欺骗,我這般想着,平静的对上他那双审视的眼神。
“你觉得我是得了什么病呢?”那人继续带着挑衅的语气询问道,让我有些踟蹰。
“那么,請让我先诊断一下吧。”我放下药箱,先将裡面還有的药物回忆了一遍之后,才走到那人的跟前。
那人有些不太愿意,旁边站着的琪琪格,看了看他,带着嗔怒的表情,对着他道:“阿爸,你若是不早点好起来,琪琪格就不理你了。”
那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故作不理他的琪琪格,最终選擇了妥协,不過语气依旧有些高傲,“我是看在琪琪格的面子上才让你看诊的,若是你开的药方沒有效用的话,我就让你做奴隶!”
听到他這番话,我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最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认真地把脉,看诊。
皱着眉头,我边看诊边分析起来,這人的脉象急速,身体還发热,周身浮肿,肌肉皮肤之间也都充盈着黄水。這不是简单的浮肿,刚开始還只是以为浮肿的,但這些症状与浮肿病根本不同,根据阿爸的笔记记载再从症状来看,他所患的是赤巴型水肿病。
“能不能给我看看先前那位郎中开的药方啊?”我回過头,朝着站在一旁的琪琪格询问道。
“嗯!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去给你取来。”說着那個少女便朝着西边的床头柜跑去。
“我這得的是什么病啊?!”躺在床上的男子大概从我的表情上捕捉到了什么,尽管语气依旧一副高高在上,但是眼神却表现除了担忧。
“从病症来看,你得的是赤巴型水肿,不過从舌苔来看,先前服用的药水裡面還差一味药。”那人脸色变得急躁起来,眼神中有些许不安,“放心,病情已经稳定,正在好转,還請你以后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别总是生气,急火攻心啊。”
“哦,药方找到了!”琪琪格拿着一张泛黄的药方递了過来,看着纸张上熟悉的汉文,我有些高兴,至少閱讀不成障碍。
“呵呵,果然少了藏茵陈。”我自顾自地說道,“還好我有带。”于是拿起搁在地上的药箱,取出一把藏茵陈递与了琪琪格。
“哦,对了。琪琪格,今日你阿爸吃了些什么食物啊?”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继续询问道,沒等琪琪格回应,我忽然发现了什么,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发现新大陆。
“等一下!這是你阿爸刚才服用的药膳嗎?”我拿起放置在床头的一個木碗。
“果然,乌头用量過大。”
“什么?!”躺在床上的男子,听见了我的话,脸部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我将药方拿到那個躺在床上穿着粗气的男子的面前,他脸上的愤怒让我一阵恶寒。那粗犷的脸上一双发着红色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上的纸张。
“不行,现在得先清除你体内的毒素!”把摸着那人跳动的愈发激烈的脉搏,我知道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了,“琪琪格,快去弄点盐水来多放些盐。”
“嗯!”琪琪格大概也知道了事态的严重,在我說完這句话之后,扭头便往外面走去了。
“你、你、你要、要干、什、什么?!”那人脸上的怒气還未消散,我看着他已经口齿不清了,若不在清除体内的毒素只怕心率休克而死,仓促之中,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将那人按在床上,硬是将他的嘴巴扳开,用手搅动他的咽后壁催吐。
“恶”伴随着那人一阵呕吐声,那人躺在床边便呕吐起来,我不停的拍打着那人的后背,看着那些吐出来的秽物,心裡已经知道這人饮食方面的偏好了。
琪琪格端着盐水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一堆秽物脸色大惊,杵在原地不敢前进。
“把盐水端過来。”我见他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对着琪琪格带着命令的口气說道,她這才回過神来,缓缓地把盐水端了過来。
我从琪琪格手中接過盐水,浅尝了一下,虽然這盐水的有些咸得過分了,但還好吧,应该有助于清洗胃部的效用吧。
“喝了它!”带着命令的语气,我将药水递到了躺在床榻的人跟前。
“阿爸!阿爸!”一阵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我背后响起,带着欢乐的语气,我已经猜出了背后走来的那人的身份,面前的男人听得自己儿子的呼喊,抬起头朝着远处看去。
“先把它喝了再說。”我将盐水递到面前這位病人前面,他有些震惊也有些嗔怒,但還是乖乖地端起我递给他的木碗,仰头喝了下去。
“啪!”我脸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抬起头,注意到面前那一脸愤然的男子,不得不說他的五官与琪琪格有些相似而且更为精致,但是当那愤怒跃然于脸部的时候,神色又像躺在病榻上的男子那般给人不可逾越的距离感与优越感。
“你对我阿爸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纳木札勒!住口!”躺在身后的男子穿着粗气对着面前的男子怒斥道。
“阿爸!她乃一介草民,怎能对你!”
“住口!”
我木讷的摸了摸有些疼痛的右脸,突然想起那日与宕桑汪波分别的场面,心中不觉一阵刺痛,但是我選擇了最最懦弱的方法——忍!转過身,平静的拾起地上的药箱,对着躺在病榻上的中年男子說道:“以后請你多多注意自己的饮食。虽然你喜喝茶、葡萄酒,喜吃乳酪,但是這些食品都是些過咸過酸之物,虽是可口,但也应注意饮食搭配,别要老是生气,容易伤肝的。”說完弯腰,行了個礼,便打算出去。
“站住!”身后传来一阵他父子的齐声叫喊,虽然他们叫住我的目的不同,但我還是觉得好笑,于是缓缓的转過身去。
看了看躺在床上有些疲倦的男子,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說但终究只是咽了咽口水,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叫做纳木札勒的男子傲慢地开口道:“你不能走!我阿爸的病是你在看诊,在我阿爸還沒好之前,你那都不能去!”
我抬起头,与那双高傲的眼睛相对了几秒,最终選擇了妥协,“好,姑且在此先逗留几日。”
“琪琪格,去招呼一下這位姑娘。”躺在床上的男子语气很是平缓的說道,与先才暴跳如雷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阿爸。”琪琪格对着她阿爸所說的话语很是听从,拉着我便往蒙古包外面走。
“你别要介意,我阿爸就是這样,自从阿妈去世之后他就对每個人都充满了敌意。”琪琪格自顾自地走在我前面說着,我虽然不是很想管别人的家事,但也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听着。
“你知道嗎?刚才你真是太了不起了!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爸向人屈服诶!”說着琪琪格转過身来许我以赞赏的目光,我当时還在想着宕桑汪波的事,一时出神,对上她那双赞赏的目光,也只是迟疑地回了個微笑。
“我阿哥把你弄疼了吧?”說着她朝着我凑了過来,仔细的端详着我的脸颊,然后眼神裡露出疼惜。
“沒有,這不算什么。”我躲過琪琪格那双关切的眼神,小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添完了奶茶朝着我跑了過来,我蹲下身将小狸抱在怀中抚摸起来。
琪琪格好像有說不完的话题,看到小狸了,话匣子彷如打开了一般,滔滔不绝地說了起来,“哦,对了,我三哥也喜歡养动物,他有一只藏獒,不過听得阿哥說那只藏獒其实是一只狼崽,反正很可爱,我每次去他家就喜歡和‘库鲁’玩。”琪琪格自顾自地說着,我继续抚摸小狸,不過這小家伙似乎喜歡寻找其他的玩伴,我才抱它一小会,它便拼命地想往外跑。
“哦,对了,玛吉阿米,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阿米啊?如此听着亲切一些,你以后便叫我琪琪格吧。”琪琪格继续在我耳边欢快地說着,我将小狸放开,笑着转過头对上琪琪格那双水润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阿米,来,我带你去看看我們的蒙古包,以后你跟我睡一個大包。”
“嗯。”說着琪琪格拉着我的手便往不远处镶嵌着莲花细纹的蒙古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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