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相见不如不见
我掀开门帘,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去,小狸正和纳木札勒对视,不過看的出来小狸已经被纳木札勒管得严严实实的了,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在见到我的时候才露出它那副谄媚的嘴脸来。
“来人!”纳木札勒带着有些挑剔的眼神看了看我,便叫了一個侍女過来。
“把她的头发好生梳理一下。”纳木札勒随口带着高傲的语气說着,虽然我仍旧讨厌他這种天生的优越感但是毕竟事实是不能改变,最终我也只能選擇折中的办法——习惯。
我抱着小狸,被侍女拉到了一柄银质的梳妆镜前,被她弄腾了一阵之后,睁开眼,看着梳妆镜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种返老還童的错觉。眼前的自己与平日素面朝天的相貌有着格外的不同,虽然這裡的胭脂并不比现代的品种齐全多样,但也算得上是质量上乘了。我不知道這些人在我脸上弄了些什么使得脸上的高原红完全看不见踪迹,露出的只是我原本的嫩白。而身上的白色绿镶边蒙古袍,更是将皮肤衬得白璧无瑕,蓬乱的头发被侍女认真的编起,虽然不加什么发饰,但也算得上是干净清秀了。
“好了嗎?”我看着已经放下化妆用具,静候一旁的侍女,问道。
還沒来得及转身,只见铜镜前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我身后站定。周围侍女便一一退下了,我转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身后的纳木札勒,而此刻他也在打量我,目光裡透出惊艳之色,忽然间又消失不见。
“好了,我們走吧。”语气依旧如往常的平淡,不觉得有任何情感波动,但我還是从他转身的一瞥中,察觉了他脸上的异样,轻笑不语。
“上马!”纳木札勒坐在马前,伸出手示意要我上马。
我抱着小狸,又看了看那人,仰头眯着眼睛看向那人道:“我会骑马。”
“上来。”那人像是沒有听到我說话一般,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与动作,沒有丝毫改变。
我站在地下,仰头看向那個坐在马背上有些耀眼的人,最终還是抱着小狸,拉着他的手,坐上了马背。
“策!”還沒坐稳,我一個趄趔就顺势倒进了那人的怀中。
“喂!你就不能在出发前說一声嗎?!”我顾不得什么等级尊卑了,朝着身后嘴角還残留着笑意的纳木札勒一阵咆哮。小狸以为我是在說它,便安分的呆在我的怀中不敢乱动。
坐在马背上,寒风在我脸上呼呼的刮過,金黄的桦林在我眼前一闪而過,道路仿佛也被镀金了一般,显得格外的耀眼、辉煌。由于是深秋,林间的鸟声也显得格外的落寞,马蹄声划過這片静谧的树林,一阵欢腾迅速地耳边回响,然后慢慢淡出了耳际。只留空气的清香伴随着呼出的白气,萦绕在眼前,久久徘徊。
“碰、碰、碰”一阵阵鼓声伴随着群众的喧嚣在我耳边响起,我回過神来看向远处草原上聚集的人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们是在干什么?”我看着远处草原上被激起的狂沙,心中不由得有些激动。
“這是我們的勇士在比马术。”纳木札勒带着激动的心情說道。
“马术?”我重复着他后面的两個字,脑中却飞快地闪過宕桑汪波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与他交谈似乎也是因为赛马,一时心情复杂根本就沒心思听身后那人的言语。
還在沉思之中,纳木札勒已经将我带到了观马的人群之中,我坐在马背上看着纳木札勒跳下马背混进人群,尽管人群很是拥挤但我依旧能寻到他那耀眼的身影,总觉得這人与周围实在有太多的不同。
“快過来!”纳木札勒带着笑容对着我喊道,我瞬间以为自己处在幻觉之中,沒有行动。
“快過来!”纳木札勒继续站在人群之中叫喊道,我這才糊裡糊涂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跳下马背,随他一同走进人群的,忽然一抹熟悉的红色惊动了我的眼睛,让我心也跟了過去。
我缓缓地跳下马背,周围的喝彩声、叫喊声在我耳边混杂成一片全然不能进入的耳膜,我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那抹深红,想要将他从人群中分离出来,但是终究总是被人群挤到一旁,而他却只是在人群中与众人笑语,并未朝我多看一眼。
“宕桑汪波。”我低声自语,知道那人就在附近,为何人群要将我的道路拥挡,让我与他近在咫尺,却恍如天涯?
“宕桑汪波,我知道是你。”看着那抹深红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眼看我就要将那人从人群中认出了,然而身后一直大手将我紧紧拽住,使我前进不得。我拼命地想要挣脱身后的大手,然而手腕的疼痛却使我不得不回头。
“你在干什么?!”纳木札勒带着一脸的愤怒与失望对着我大吼道,周围喧闹声虽然依旧,但他的声音却格外的刺耳,震得我耳膜发溃。
我想要见宕桑汪波,我這般想着。待我再次将视线转回,那個原本应该就在眼前的红色早已消失不见,我心情紧张、失落、害怕,眼泪刷的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你怎么了?”纳木札勒显然是被吓坏了,伸出大手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拭起来。
我感受着脸上那只粗糙的手掌,泪水竟然就這样止住了,盯着面前這双担忧的眼睛,我心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沒有盛放。
纳木札勒紧紧地拽住我的手腕,在人群中之中不断的穿梭,虽然他很是喜歡赛马這個活动,但由于我的存在,他已全无先才的兴奋之感,只是看到精彩处才附和着人群叫嚷几声以解心中的烦闷。
“主人,老爷請你到斡尔殿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個身穿灰色棉布蒙古袍头戴毡帽的男子出现在了我們面前。
纳木札勒听到這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還在奔驰的骏马,浓眉一皱,脸色有些难看,不耐烦地对着那人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先去回禀阿爸,說我马上就到。”
“是。”那人右手放在胸前,弯腰朝着纳木札勒行了個礼,缓缓地退了几步,然后消失在了我們的视野之中。
“真倒霉!”纳木札勒牢骚了一阵,脸颊瞬间冻住了,如寒冰一般,让人颤栗。他带着用冰冷的眼神看了看我,轻叹了一下,将我拉出了人群。
坐在马背上,我回望着远处攒动的人群想要寻找那抹鲜红,然而,我的希望最终還是在那一块泼墨色之中化成了泡影。小狸似乎能感觉到我的不快,收敛了它的顽劣之性只是乖乖地呆在我的怀中。
冷风呼呼地在我脸上刮過,脑袋也因寒风的缘故变得清醒了许多。我紧缩着脖子僵硬地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甚是清爽的光景,开始琢磨着如何救阿爸,虽說从那人口中听闻找阿爸要到和硕特亲王处寻,但是關於话语的真实性却是不得而知的。而且现在自己也被困囹圄不得自由,若想寻得阿爸,如今只怕是天方夜谭。
正思忖间,身后的一双大手紧紧地将我揽入怀中,瞬间,温暖背后蔓延缓缓地流遍全身,我回過头想要看清楚身后那人的面庞。
“看什么?”语气平淡,但却并沒有先前那种要将人拒之千裡的感觉。
“沒、沒什么。”我吞吐地說道,心中却在思量面前這人是否可以利用。
马匹在街市裡飞腾,眼前穿着各色的人不断地穿梭在街道之间,纳木札勒似乎沒有放慢速度的打算依旧我行我素地策马狂奔,而我耳边除了他策马的声音和马蹄声之外還有街道上不断叫喊的喧闹声。
“慢点!”我颠簸在马背上,大声的叫喊着,生怕一個不小心這马匹便会撞了人,闯了祸。
“小心!孩子!”一声叫喊震住了我,只见一個穿着灰色棉布长衣带着破旧小毡帽的小孩站在道路中间哗啕大哭,而慌乱的人群因为纳木札勒的到来也变得格外的恐慌。
“停!快点停下来!”我坐在马背上对着纳木札勒大声吼道,急忙勒紧了缰绳,纳木札勒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紧张,施加在缰绳的力度也加大了些,但马匹也需要缓冲,眼看就要撞上那個小孩了,說时疾那时快,人群之中只见一個穿着褐色丝绸蒙古长袍,头戴一顶羊毛四角帽的男子飞快地冲了過来,一把抱住那小孩,两人双双滚到了一旁。
在人群的唏嘘声、喝彩声以及怨骂声中,我們的马匹总算停住了。我狠狠的瞪了一眼纳木札勒,跳下马背,朝着围观被救小孩的人群走了過去,小狸从我怀中跳下也飞快地冲进了人群。
“沒事吧?”我站在人群之中,只见一個穿着朴素,头发蓬松的中年妇女对着刚才救下小孩的男子关切的询问道。
那男子背对着我,对着关心他的妇女点了点头,接着回過头双手合十,朝着围观的群众笑着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沒說,转身脚步已经移开。而我则在睹见到那人面庞的瞬间,视线再也无法离开。小狸站在我脚边,抬着头睁着水灵的眼睛打望我,而我全无与它嬉戏的心情,只是着了魔一般跟着那人走了過去。
“玛吉阿米!你给我回来!”纳木札勒牵着马站在远处吼着,人群地吵杂声迅速将他的声音盖過,而我压根就沒打算停下脚步,只是跟在那人的身后,同他一起在人群裡穿梭前行。
很快,人群变得欢乐起来,抬着佛塔穿着色彩艳丽的队伍从街道裡走了過来,瞬间各色的风马在天空中飘荡起来,叮咚的乐器碰撞声在耳边回荡,人们手中拿着柏树枝跟着佛塔前行着。周围的喧闹阻止不了我的脚步,前面那人只是静静地走在路上,遇到朝向他递送提灯的人,他也只是轻笑接過,点头弯腰致谢,举止优雅让我不禁质问自己的直觉是否出错,因为我還从未见過這般的宕桑汪波,但转念一想,那日达旺寺下的宕桑汪波不也是如此嗎?忖量间,前面那人已经走远,我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路上有人向我递送提灯,我也只是想着接過,并不多言,因为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前面那人弄丢。
阳光开始慢慢地淡去,我恍惚,才觉时光過得飞快,在我還沒来得及与前面那人說上话,竟也把一天给渡過了。小狸吐着舌头,怏怏的在我面前晃,我随他停住了脚步,恍然间,我們已穿越人海,此处草儿丰盛,云淡风轻。
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只见他背对着我把毡帽脱下,将罩在外面的蒙古袍解下,露出光亮的头颅与刺眼的红色袈衣,我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心痛难当,当那人缓缓地转過身时,我的泪水已经决堤。
“宕桑汪波!”我对着转身欲行的身影大声悲怆地叫喊了起来,积压的伤痛仿佛就在這一声声叫喊之中得到了释放。
“阿米。”宕桑汪波站在远处看着我,尽管声音很小但我還是听得清清楚楚,在朦胧的泪水中,我看见那抹深红离我越来越近,心痛却呈反比例地加倍了。
“阿米。”宕桑汪波轻轻地整理着我额前的刘海,用藏语反复着我的名字,尽管声音温柔在我听来却别样的伤痛。
“奶奶离开了我,阿爸也离开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低着头,带着哭泣声,问道。我以为自己可以平淡地說出這几個字,但是却发现這几個字本身就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压得我喘不過气。
周围安静至极,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這几個沉重字眼带给宕桑汪波的思考,在他思考之际,我也在思考,所思也许不同,但却都是在寻找解脱之法,然而,我是悲观的,唯一想的就是放手,但我却不想說出口,只因這种解脱之法对于我和他都太過痛苦。
“我…”宕桑汪波吞吐了一下,又沉默了,但他的沉默在我耳裡却显得格外的难听,我知道他在犹豫,我也不想让他烦恼,但是却沒有勇气将‘离开’說出口。
“我知道,我已是喇嘛本该安守佛法,但是那日与你相别之后,我心中所思所想便只有你一人。若是你我要分离,何苦相识又相知?”說着他更加的沉默了,表情变得格外的忧郁。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想要說些安慰的话语,只是发现语言已经成了我們的障碍,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慰藉的话语,只是静静地陪他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在我們耳边呼啸。
不知過了多久,宕桑汪波忽然回過头来,朝着我笑了。
“我們去扎西寺,点灯吧。”
我拿着手裡的提灯,对着他亦笑了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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