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奶茶
我愣在原地,听着他话语裡面的不满与讽刺,心中虽然不是滋味,但终究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等着他来给我擦拭,并不反抗,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虽然你是刚回来,但是该做的事還是要做。”纳木札勒一转刚才的冰冷,语气温和地說道,“也不知道你這是积了德還是怎么的,前一阵子你不在,博硕克图济农叔叔可是把你时常挂在嘴边的。既然你现在回来了,那么一会儿還是去叔叔那裡打個招呼吧。”
我侧過头看向面前這张褪去冰壳的脸,眉头一皱,只好点头答应。
转眼,已是傍晚。脸上的红肿因为好生休养的缘故,已经不再那么疼痛了,张嘴說话、吃饭倒也顺利了许多,因为纳木札勒的一番话,我愁思了一個下午,也不知道博硕克图济农的病怎样了,想着要如何讨得博硕克图济农的欢心,脑袋不禁又大了些。
自個儿走出屋门,将小狸关在了房间。我一边走着,一边快速翻阅脑袋裡所储备的一些冬季养生知识,思索着要如何结合病人情况来做些新鲜玩意儿,仰头,此刻后院的寒风吹袭,风中夹杂着丝丝阳光的气息很是清爽。枯木的腐烂味道混合着浓郁的茶香不断萦绕在我的鼻尖,墙角的夕阳徘徊在空中似乎不忍离去,忽然我眼前一亮,何不弄一盏红茶消消這冬日的郁结?!于是脚步生风,朝着茶坊快步而去。
“嘣!”一阵碰撞,我眼前忽然冒出漫天的繁星。
“怎么走路的!好生瞎了你的狗眼!”未等我反应過来,自己已经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抬起头,周围稀疏的星星還在闪烁,只见面前這人端的玉树凌风,气度不凡,只是浓眉下那凶悍的眼神让人很是不爽。
“看什么看?!你這草民,還不快给我让开!”
听到那人吐出這样的话语,我眼前的星光瞬间幻灭,将他身上的所有优美气质破坏得面目全非,心中暗想:亏得长得這副好皮囊,原来内附草莽!见他身上所穿衣质不凡,腰间竟挂着白玉坠子,想着定是什么纨绔子弟了,思忖自己的确犯不着与他结怨,于是双手放在胸前,朝着這人行礼。
不等我起身,那人已快步离去,只在我耳边留下一阵风声,之后便又淡淡散去。等我慢條斯理地回過神来,那人已穿過院子朝着拉藏汗的住所走去,看着那紫色的身影,我這才惊觉,他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见過!再多加打量了一番,我的嘴巴不禁张成‘o’型,那不正是早上在塔尔寺所见的朋素克嗎?记得宕桑汪波說是与阿嘉活佛商议喇嘛塔的事情的,怎么這会儿跑到這裡来了?!
定定地站在原地,对着朋素克的身影发呆,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拼命摇头将脑袋之中那些不必要的想法剔除,继续迈着步子走向茶坊。
亏得‘纳喇萨喇’客栈在這察罕托罗海是顶尖的,竟然连茶坊也都布置得這般周全。我站在一间木质房门面前,面对着架子上摆放的各式茶叶罐子還有茶具,傻傻发呆。身旁带我過来的小二,一脸的迷茫,不知道我在惊讶什么,将手放在我面前晃了又晃。
“阿米,你到底要不要煮茶啊?”
我回過神来,点了点头,接着怀着一颗崇敬之心,朝着裡面走了进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落伍了,竟不知道這個古代会有這样的豪华之地!盯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我摇了摇头,想要将自己的理智找回。
“阿米,茶叶可以随便挑,不過這些器具用皿可得好生选用了。平日我們掌柜都是舍不得用的,若不是有贵客来访,只怕你们這些人连见都见不得呢!”身旁的小二,一脸严肃认真地說道。
我這才从刚才的惊喜之中回過神来,默默将架子上的茶叶分门别类,幸好以前跟在阿爸身边翻阅了有关茶的书籍,不然這会儿只怕又要头疼了。
因为是冬季,所以我選擇了性热温胃的红茶。
我原本只打算弄壶单纯的茶的,但又想到蒙古人喜歡奶茶,所以就改变初衷,将茶叶与牛奶一同配置了。想着博硕克图济农最近比较忙,又时常精神倦怠,所以选的茶叶也就性烈了些。
端着自制的奶茶朝着博硕克图济农的住所走去,见房门虚掩着,也沒多想,便敲了门。忽然裡面传来一阵怒骂声“這些台吉!平日有事的时候管你热脸帖冷屁股的,都来阿谀奉承!這会儿有事了,竟然各個都跑到桑结嘉措那边去了!”
听得這么一阵怒骂,我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于是,定在当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噶吱”房门忽然从裡面打开,我抬头,只见根特尔一身黑色镶嵌在门口,见到我,脸色又刚才的愤怒转为惊讶,“是你?”
“小的,是来给博硕克图济农老爷送茶的。”我端着托盘,低头细语回道,心中却是相当忐忑,害怕一個不小心便会招来横祸。
“是谁啊?”屋内声音浑厚略带几分喘息的声音响起。
只听到根特尔侧過身,屋内的一切在我眼前瞬间明朗,他朝着倚在炕上,斜身坐着的老者,回道:“是阿米。”
“那就让她进来吧。”博硕克图济农坐在炕上,头也不回地答道。根特尔站在我身旁看了看我,眼神中忽然现出一丝愉悦,朝着我道:“阿爸,叫你进去,你就进去吧。不過得好生照料着,别让他再大怒。”
我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带根特尔放行,我才缓步端着奶茶走了进去。
几日不见,博硕克图济农像是憔悴了许多,见到我過来,朝我挥了挥手,道:“過来吧,今日又带来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我用余光,微微打量了他的表情,见到自己的境况還不算太坏,于是,走上前去将托盘上的茶具摆放在博硕克图济农所坐的炕上,道:“回老爷,今日也沒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平常的奶茶罢了。”說完拿起奶茶壶就在他面前倒了一杯,小心递了過去。
博硕克图济农拿起我端给他的花边杯子,细细瞟了一眼,道:“這茶杯工艺精湛,乃是上品,莫非是中原景德镇所产?”
我见他对這些也有研究,赞叹道:“老爷好眼力,這正是康熙十五年间景德镇所产之物,周围花边乃是工匠用上好颜料勾画烧制而成。”
正在我說這些的时候,博硕克图济农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我倏地住口,看向站在一旁的根特尔,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刚才的话语是禁忌,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禁忌,直到博硕克图济农低头小酌了几口,放下杯子来,道:“這茶是好茶,只是這杯子与這茶不是很相配,难得你有這样的闲心,肯在這茶上下工夫。”
我低头不敢言语,细细琢磨了他所說的话语,這才惊觉其中的政治内涵,虽然并不赞同他所說的话语,但也沒有立场开口,只好沉默。
“這茶不像我們平常所饮的,沒有砖茶的咸味,喝下去反倒有股淡淡的麦香,可是什么茶?”博硕克图济农自顾自地将刚才的茶杯倒满,又饮了一口,问道。
我害怕自己又会因为口误,弄得气氛尴尬,于是在心中反复琢磨了一下,才道:“回老爷,這是阿萨姆奶茶,是用阿萨姆红茶与牛奶配置而成。因为阿萨姆所产之地在喜马拉雅山南麓,阳光充足,雨量丰沛,故而有了淡淡的麦芽香和玫瑰香。”
“原来如此。”博硕克图济农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喝了口奶茶,对着身旁的根特尔道:“根特尔,你也過来喝一杯,提提神。”
我拿着托盘,深深鞠了一躬,缓步退下,走出這间小屋,夜色已经来袭。掌灯的女仆,匆匆从我身旁走過,回過头,身后的房屋已消失在夜色蒙蒙的灯火裡。
“阿米!”院落的深处一個黑色身影,独自坐在石桌旁,若不是他叫了我名字,只怕很容易被忽视。
我站在原地,心头一紧,因为刚才所听的声音是蒙古语,所以不是很熟悉也不敢胡乱断定是谁。但又觉得自己与他应该相识,于是朝着身影走了去。
“你是?”那人背对着我,虽然看不清脸面,但总猜出了几分。
“拉藏汗。”
“哦。”我随便跳了一個石凳,坐了下去。
对着黑暗静坐许久,那人终于开了口,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過来嗎?”
“不知道。”我很诚实的回道。
拉藏汗对着空气叹了口气,道:“因为你是卡布热尔的女儿。”
听到這话,我心头一惊,有害怕還有不可名状的好奇,不知道這人为何会对我的身世感兴趣,又为何会在這個时候把事端引起,开口,“我是卡布热尔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只是今日才得知,有些好奇罢了。”拉藏汗语气平淡地說着,像是在說一個冷笑话,真的好冷好冷。
我坐在原地,心中乱成一团。想着自己最近所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嘛了,我来和硕特不就是为了救出阿爸的嗎?!怎么所做之事尽是与之毫不相干的琐事?!
“天冷了,自己多穿一点,回屋去吧。”拉藏汗动着嘴,淡淡地說道。我愣在原地,觉得心中堵得慌,想要开口說說话,却发现自己嘴是张开了,可是一個字也吐不出来,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