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下杂谈
我不断的奔跑,不断的哭叫,不断的被石子绊倒,任凭带刺的杂草在我脚边滑過,留下惨淡的血迹,任凭自己摔倒在地上,感受着這触目惊心的疼痛…
不知奔跑了多久,哭叫了多久又或是被石子绊倒了多少次,心底的那抹浓黑的悲凉像是一根带刺的荆棘一般,疯狂的将我這颗鲜血淋淋的心吸食。
“呀!”
脚下一滑,我顺着山的倾斜面滑落下去,与正在吃草的羊群来了個亲密接触。不知该感到庆幸還是悲伤,由于我身上穿的衣服太厚,這一路滚落下来竟然沒有半点疼痛,倒是周围那股重口味的羊骚味儿,让我着实清醒了不少。
坐在远处,身穿‘查巴’,带着草香的熟悉身影朝我走了過来,他身旁的藏獒就像他的守卫一般,不断的对着羊群裡出现的‘异物’放声大叫。
宕桑汪波慢慢的蹲下身,低着头,认真地打量着摔倒在羊群中亦打量着他的我。我迷茫的看着那张在我眼前无限放大的脸庞,心像是被电压触到了一般,哐啷哐啷不断跳动,将那股浓黑的悲凉甩出了千裡之外。
“扎西德勒。”宕桑汪波在打量了我一阵之后,对我笑了笑。
如此奇异的打招呼方式,让我有些莫名其妙,倏地从羊群堆裡坐起,迷糊的看着面前的人,双手合十放在脑门上,道了一声:“扎西德勒。”
宕桑汪波大概是被我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一跳,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对着我笑了笑,道:“還好。”
看着宕桑汪波与阿爸如出一辙的举动,我觉得甚是好笑,索性放肆的大笑了起来,殊不知,喜极而泣,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沒事吧?”
我摇了摇头,道:“沒事。”
他這才像是放心了一般,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接着,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坐着,呆呆的看着眼前不断晃动的羊群。
宕桑汪波也觉察到了什么,亦陪着我静静的坐在草地上,遥望着远处的天空。
“宕桑汪波!宕桑汪波!”远处中年女子的叫喊,朝着這边越走越近。
我回過头去,看着似曾相识的画面,恍然记起以前奶奶叫我回家吃饭的情景。
“你真幸福。”看着远处那個一脸焦急的阿妈,我有些恍惚的說道。
“你這孩子怎么還不回家啊?!饭菜都凉了。”
听到這话,我半天沒反应過来,转過头盯着面前這张俊俏的脸面,脑袋裡那团浆糊终于搅清了,這才回過神来,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可是看着面前的陌生的山脉,我一阵惊慌。
“糟了!糟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宕桑汪波仰着头,朝着我露出不可思议的干笑,“不会吧?”
远处宕桑汪波的阿妈朝着這边走了過来,看见我,朝我笑了笑。对着面前的长辈,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合十又在头顶上,拜了一下,基本上见到长辈要行的礼,我一股脑的全用了一遍,天知道,我的脑袋乱成什么样了?!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阿妈,這是我朋友叫玛吉阿米。”宕桑汪波倒是积极,立刻将我介绍了出去,我再次朝着阿妈点了点头,一時間慌乱至极。
“对了,阿妈,我一会儿還要送她回家,你先帮我把羊群赶回去吧?”
我看了看身边站着人,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终究沒敢笑出声来。
“喂!你到底会不会带路啊?!”
看着此时已经暗下去的暮色,我心中莫名的烦躁,一向最怕黑的我,在面对着黑暗的丛林之后,更加害怕了,仿佛四处都是危机一般,让我很是不爽。
宕桑汪波倒是不怎么害怕,抬头看了看天空那轮皎洁的月亮,笑了笑。一首清新的诗歌,从他的嘴中道出:“从东边的山尖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未生娘’底脸儿,在心中一渐渐地显现。”
“喂!你到底是能不能把我带回家啊?!”我很是不满的对着面前這人指责道,并沒理会他刚才所說的那几句藏语。
“你觉得此刻像不像那首诗?”
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是怎么了,竟配合他,白痴般的看了看周围,回头正好对上宕桑汪波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哑口,顿觉尴尬,這距离实在是太過亲密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這几個字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才吐出来的,当然不知道藏语逐字逐字的翻译会是怎样的结果。
果然在宕桑汪波听到那句话之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根本就是完全不懂嘛!
“你刚才說的是诗嗎?”宕桑汪波仿佛看外星人一般的看着我,天知道,我說的可是正宗的五言诗啊!
我点了点头,心中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我倒是沒听過。”宕桑汪波自顾自地說着,心中却在琢磨着自己刚才說的那首诗。
我实在无语,但是向来不喜歡认输的個性,让我硬是拉着面前這個头戴黑色小毡帽,披散着一头卷发,注意力分散的男子,說起了‘科普知识’。
這一普及,到不打紧,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在被他洗脑,若是說自己现代那些知识是先进的话,那么现在的我正在朝着反方向发展。
西藏,這是一個人神混合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俩是怎么扯到民间神话這個话题上来的,大概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過唯美吧,我禁不住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和奶奶一起走過的十八载岁月,那些流放在脑中的画面如同一颗颗闪亮的珍珠,经過月色的洗礼显得更加的洁白炫目。那些岁月有着太多的欢笑,太多的美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对一個陌生人敞开了心扉,讲起了小时候,我是如何躺在奶奶怀裡数星星,奶奶又是如何给我扎头发以及那些岁月裡,从奶奶口中得知的神话故事…
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吧,宕桑汪波听见我那么小的时候竟然敢数天上的星星时,惊讶不已。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自己数星星這件事竟然是触犯神灵的:藏族人认为,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是天神的住所,所以忌讳用手指数星星。我們数星星,星星也会反過来数人们的,一具尸体,两具尸体,三具尸体……如此数下去。
宕桑汪波一脸随意的說着,而我却不是一脸随意的听着,我恍然已经觉得自己数星星這件事是对奶奶的一种罪過,觉得自己对奶奶那份深深的愧疚。
由于,我自己先扯到了女娲造人,宕桑汪波便给我讲起了藏族始祖神话。与我之前听過的灵猴繁衍人种,不同的是,他說,元始之初,由自然形成了一只大蛋,蛋壳化为白色神崖,蛋黄化为人和各种动物。其蛋又化生出十八只蛋,其中的第二只蛋中生成了一位沒有五官和肢体的混沌人,但他有思维能力。他想要有一双看大地的眼睛,一对眼睛便生成了;他想要有听得见声音的耳朵,一双耳朵便生成了;他想要有站立和行走的双脚,两只脚便长出来了…他想要的人的五官肢体都按他的想法一一生出来了。由混沌渐渐的朗化了,所以,他的名字叫蒙吾兰兰。
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藏语给我将故事,心中的感觉很是奇怪,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祥和与平静,让我這匹在黑夜与荆棘之中四窜的野马,停下脚步,缓缓呼吸,今晚的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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