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洞明人心远婆娑
在听见那琴声的时候,被强压在心底的浮躁和茫然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在看不见希望的时候,我尚能安之若素;可眼看着夙愿就要达成的时候,我却浮躁了!”君玉自嘲似的笑了笑,对着酒坛饮下一口酒,山风的凛冽让她清醒了几分,自胸腹中涌上来的酒意,又将這清醒搅成一片迷离。
绝望与希望的交替,可不是最折磨人心!
月亮渐渐升上来,风声小了些,琴声却越发悲愤和激烈了。像是有一头困兽在笼子裡挣扎,它遍体鳞伤,嘶吼泣血;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冰天雪地裡爆发,红色的岩浆,翻滚在冰冷的白雪之上。
寂寞如雪,悲恨如炽。
挣扎、彷徨、不甘心!愤怒、毁灭、不屈服!
君玉忽然就泪流满面。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的,可這琴声,却把她两世的委屈和恨意都勾了起来。
她想起了父母刚离开那会儿,她一個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裡。夜裡总是梦见爸爸妈妈回家了,会对她笑,会和她說话,于是她也会笑。爸爸就会骄傲的說,我的女儿笑起来就像個小公主!
在梦裡的时候,她一厢情愿地以为那是现实。梦醒了,又恨不得现实就是一场大梦。人总是会不自觉的逃避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可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自责、不舍、眷恋,终究都只能化成一句“无可奈何!”這世间,最容易是自己骗自己,最难也是自己骗自己。
上辈子,她从来就沒有对此释然過。她知道,自己心裡囚了一個魔,一個渴望着破坏和毁灭的魔。
它因为那些被压抑的无奈和恨意而生,理性的囚笼非但沒有使它消散,反而使它日益壮大。
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律法和道德并不能给人带来解脱。和平和法制的社会裡长大的君玉,在异世,接受起杀人放火這种事情的时候,沒有半点犹豫和迟疑。
人心善恶两面,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它们都在那裡。而這辈子,沒了约束,被囚在心中的魔越发肆无忌惮。
既然善良不能让她解恨,不能让她安心,甚至不能让她活下去,那么,她不介意做一個无情人。
那样的她還是上辈子的君玉嗎?是的,君玉的性格中,本就有近乎冷酷的理性。只不過,上辈子的她不敢承认,用笔挖了那么多的坑,勾勒了那么多世外桃源,可沒有一個,能骗過自己。
她沒有自己臆想中那样美好!或许,人性本就不是那样美好。
面对這辈子的多灾多难,她不假思索的走上了与上辈子完全相反的路。上辈子的她软弱、天真、总想着逃避,而這辈子的她理性、坚强也诚实的无情。
若是有人问她,你如此行事,良心不会感到不安嗎,不怕心境留下破绽嗎?她大约会浅浅的笑一笑,然后告诉你,前世的所谓良心,早就已经在那一年的花香试炼中消磨殆尽了。人们会不安,是因为他们总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個善良而美好的人,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另一面是如此的丑恶狠毒。
而她却要把自己锻造成一個那样“恶毒”的人呢,冷硬、狡猾、不择手段、不留余地。這就好比眼睁睁地毁灭自己,在冰冷的黑暗中,把那些自己一直逃避的,不愿意面对的,人性中的恶念摆在眼前,你不止要承认它们,面对它们,你還要继承它们,放大它们,最终成为它们。
你很明白,自己正在清醒地坠入地狱,沉入深渊,可是,你却只能笑着拥抱无边的黑暗。只因为,在属于生命的游戏规则裡,活着,才是无数零前面的一。
人们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都必然要失去一些东西。成长,大约就是你开始承认,這個世界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你自己,也沒有你曾经臆想過得那样完美的過程。
当梦想的伊甸园开始坍塌,当小美人鱼的泡沫开始破碎,那首名为成长的曲子开始响起来。旧的世界覆灭了,新的世界在废墟上重生。
若问那一年的心境试炼中,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她想,自己大约是得到了近乎冷酷的坚强,学会儿近乎无情的取舍。为此,她舍弃了从上辈子继承而来的软弱和天真。
她将這個世界做棋局,局中人都是棋子,自己也是局中黑白纵横裡的一枚。苦心谋划,左右筹措,无情牺牲,一切都为了活下去。
山风更弱了,琴声却越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君玉不自觉地又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灌进五脏六腑,混成一种既痛快又淋漓的畅怀。不是說人醉后会更糊涂么,她为什么反而更加清醒?
她听见琴声渐凝,苦涩嘲哳。一声声在她耳边轻问:你为什么要修炼呢?你的道心又是什么?
修仙是为了更强大,修仙是因为不甘心;修仙是因为想反抗,修仙是因为不愿意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只有走到仙路的尽头,才能看到自由和逍遥的曙光。
而如今,她有野心,有信心,也有能力。她苦心孤诣,筹谋算计,乐在其中。
你的道心是什么呢?那個声音又低低的问。
我渴望强大,渴望自由,渴望着能掌控命运。
修道是为洞察世事,辛苦是为明了人心。
洞明!
洞悉世事如观火,明了人心远婆娑。
洞明之道!
四個金光闪闪的篆字在她的识海中翻涌,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如此清晰。
她看见月华如练,清辉如水般流泻在山巅和荒原;她看见荒野的草木郁郁葱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看见玉园中的百花开得缤纷也灿烂,雨欢树的大叶子在风裡招摇。
上一世的爸爸妈妈又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们温柔地笑着說:“玉儿,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啊!”
她又笑了,上辈子,爸爸妈妈离开后,她笑得时候反而更多了。笑,不是使你忘却悲伤,而是使你铭记,你的心有多么苦涩多么煎熬。
痛得狠了,才能狠下心来,剜肉去疮。
又灌下一口烈酒,长相思的滋味凛冽绵长。琴声仍凄恻,然她已释然。
浓郁的木灵力打着旋儿灌进身体,君玉知道,她要等的那個契机终于到来。
见微知著,世事洞明。
在沉下心运转《归一心经》第二层的功法口诀时,她甚至還分出心去想,叶清羽早就派了人暗中跟着她,她可以放心冲关,不必担心那個激的自己心神大乱的弹琴人偷袭。
《归一心经》第二层的口诀早已熟记在心,君玉照着那口诀运转木灵力,很快发现,原本透明灵力运行的小循环又扩张了开去。原本,那個小循环只流经几個窍穴,但现在,它们流经了十個隐秘的窍穴。
运转過一個大周天,君玉便潜心运转那一小股透明灵力。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木灵力中又多了一点什么,除了木源力,還有一丝极细微的生机之力。
明悟道心带来的进益比顿悟還要好。君玉的修为从炼气期四层一路向上冲,最终停留在了炼气期六层上。
她从入定中醒来的时候,满月已上中天。君玉掐了一個除尘术清理掉身上的污秽,方想明白這番机缘的因果。
本来,她被琴声扰乱心神,以至于陷入心魔之中,稍不留神就会灵力大乱,走火入魔。這种事情的后果很严重,幸运的可能只是经脉受创,不幸的却可能就此陨落。
但她反而借着這個契机明悟了道心,所谓福祸相依,不外如是。
琴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但酒意却在這时涌上心来。君玉劫中险生,心神不禁为之一松,便任由自己陷入长相思绵长的后劲中。
就在這时候,忽然有一個抱琴的白衣人跃上山巅来。
云陌本是因为心中抑郁难解,才来這荒无人烟的野地弹琴。可他沒有想到,這裡居然還有外人在。而他那满是不平和挣扎的曲子,竟引发了這個女孩子的心魔劫。
云陌精擅音杀之术,他很明白,自己一個筑基期修士的琴声,会对一個才炼气期的小姑娘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是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他止住了琴声,来到這個女孩子身后。可心魔劫這种事情,旁人根本无法插手,只能依靠修士本人挺過去。
月光之下,他看着那個女孩子失声痛哭,哭着哭着,却又浅浅笑了起来。
含泪的微笑,他還是第一次见到這样动人的笑容。明明是那样伤心,明明是那样不舍,可她就是偏偏要笑。
世上怎么会有這样美丽的笑容呢?他看到那笑容的时候,心中的忧愤忽然就无影无踪。
那笑容分明在诉說:即便這個世界对我如此不好,我依旧会从从容容地活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看着那個女孩子引动了灵气漩涡,看着她不断进阶。
她醒来的时候,他就悄悄隐到了山下。女孩子总是不希望在刚刚进阶的时候见外人的。
可等他再上来的时候,那個女孩子却還是人事不省。他這才发现,女孩子的手裡抱着個酒坛,两眼一片迷离,俨然是一副喝醉了的模样。
君玉在醉中,隐约看见一個身着白衣的俊逸男修向着自己走来。
她的脑子一时转不過弯来,待瞄到那张桐木琴时,小小皱了皱眉,含糊道:“你就是那個弹琴的人?”
云陌正想道歉,就听那個女孩子把身前的酒坛子一推,笑了笑:“今夜,我請你喝酒!”
她少有任性的时候,但一旦任性起来,那胡来的劲头,绝对让人瞠目结舌。
而云陌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骤然间抛下规矩戒心,如卸了一层繁重枷锁,他竟然有种隐秘的愉悦。
這样的月夜,這样的相逢,這样的酒!
君玉将手裡的酒坛抛给他,自己又从储物袋裡摸出一坛酒来。
“蝶恋花!”她嘀咕了一句,撕开坛封,就着坛子灌了一大口。
云陌還从来沒有這样喝過酒,他席地而坐,也学着那個女孩子的样子,就着酒坛饮酒。
三叶猕猴一族的佳酿绝不是徒有虚名,云陌只一入口,便明白,這必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灵酒。
月华皎皎,山风飒飒,两個人都沒有再說什么话。
君玉喝着喝着,眼前渐渐模糊,也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忍不住睡了過去。
她不记得对面那個长得好看的男修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走的,反正,等她酒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山洞中了。
醒来的时候,她有些冷,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然后就蹭地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洞中多出来的一個人。
叶清羽,他怎么来了?君玉敛了敛心神,道:“主上?”
叶清羽淡淡点了点头,冷锐的目光扫了扫她的身体:“看来,你是全好了!”
君玉也突然意识到了這件事,笑了笑:“還好!”
“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君玉顺着他的话道:“一切听凭主上安排!”
叶清羽冷哼了一声,君玉立即改口:“君玉想要一個新的身份。”
她见叶清羽沒有露出不悦之色,很快解释道:“我暂时不想把身体痊愈的事情向外公开,楚家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了,顶着楚君玉的名字,做什么都不方便。所以,我想换一個身份行事。楚君玉這個名字,就让它暂时消失吧!”
“怎么消失?”
君玉偷偷抬眼瞧了他一下,飘飘忽忽道:“主上您是执法堂的堂主,直接把我带进天音阁,应该不难吧?到时候,楚君玉就在门派裡宣布闭关,我用另外一個身份出现在人前。”
還算有点儿心眼!可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自己才是下属似的?什么你都打算好了,我就只管听吩咐就行!叶清羽心中這一個念头刚刚闪现出来,就想起自己昨晚上的所作所为也不大地道来。罢了,主不仁,仆不义,他们就两两相抵吧!叶清羽点了点头:“我会替你安排新的身份,今天下午,东西就会给你送来。在這之前,你還是先不要出现在人前吧!”
“主上所言甚是。”她也是這样打算的。但君玉還是有些意外,今天的叶清羽似乎格外好說话。
叶清羽不欲多留,眨眼就消失在山洞中。君玉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忘了问一问,昨天晚上,她是怎么到這裡的来着?
却說叶清羽回了执法堂后,把事情吩咐下去,就屏退了下人,从储物戒指中扔出一张琴来。
他两指在琴弦上轻轻抚弄了两下,眼神渐渐危险。
“焦尾,果然是张难得的好琴!所遇非人,真是可惜了!”话落,手中灵气一吐,古雅的七弦琴瞬间化成了齑粉。
就在這时候,只听“嘭”的一声,一個人影从门外撞了进来。
华渊惊讶地看着叶清羽手底下一摊粉尘:“焦尾,堂主您是說,云家少主手裡那张古琴?”
叶清羽冷晲了他一眼,沒提這一茬。
這张琴,本是云陌赠给君玉的谢礼。
昨晚,跟在君玉身后的人发现她的情况很危险后,不敢耽搁,立即报给了叶清羽。
叶清羽還是很在乎這只狡猾的小白狐的,特别是在這只小狐狸修炼了《归一心经》后,立即匆匆赶過去了。可到了那裡之后,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他惦记着那小狐狸崽子的一條小命,匆匆赶来救人,可那丫头居然在跟一個陌生人对月饮酒,還放心大胆地醉了過去。
心中一时不忿,他就仗着修为和身份将人从云陌身边抢了出来。就连云陌留下的這张焦尾,也顺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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