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信你亲亲看
饶是长安街消息再灵通、再喜八卦的人,也不曾料到,這個看来再普通不過的日子,這個再平静不過的夜晚,会发生那样多的大事。
裴侍郎上疏接到密信,四皇子通敌叛国,府上窝藏番邦逆贼。
嘉和帝震怒,亲自签发搜查令,命大理寺寺丞温大人上门搜查,另拨百余名金吾卫与裴侍郎,赴四皇子府上捉拿逆贼。
逆贼未捉到,倒是捉到了许多意图刺杀裴侍郎的刺客。
且四皇子身边的内侍范六,于第二日向大理寺呈交了四皇子勾结番邦的罪证。
不仅如此,范六還呈交了岭南疫症时,四皇子联合各大药商,炒作“丛樹”的罪证。
“說是与那胡人勾结,信裡写得明明白白,若夺位不成,要开城门,让胡人的马蹄踏进京城呢!”
连京城最为忙碌的贩夫走卒,偶有间歇时都要停下来感叹一番。
“原以为之前的瑞王殿下不把百姓放在眼裡,不把大胤放在眼裡,沒想到……這位殿下连卖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啊!”
“可不是!‘丛樹’居然也是他炒起来的,简直比那瑞王還可恨!”
原来国公府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捉拿番邦逆贼啊!
可就在那般动静底下,還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儿。
前朝的大将军,当朝的首辅大人,谢氏家主谢长渊,于十一月十四当晚,在裴侍郎带着金吾卫与四皇子对峙时,饮下一杯毒酒,了却了自己的余生。
沒有人知道为什么。
谢大人息影多年,只在朝中发生大事,譬如此前的岭南疫症时,才会出面。
平日他都逗逗鸟,听听曲儿,看起来已然忘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陈年伤痛。
为何突然就想不开了?
谢大人膝下无子,当年過继的孩子過世之后,便不曾再从旁支過继。
但谢氏似乎并未因他的猝然离世而混乱。
据传谢大人饮下毒酒当夜,谴人送了两枚令牌去国公府。
一枚谢氏家主令,一枚谢家军虎符,全部交予裴世子。
“难怪啊。”四皇子引得民间议论纷纷,关注這件事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前阵子常常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想来谢老将军对裴世子极为喜爱。”
老一辈人還是喜歡称首辅大人一句“老将军”。
“如今這朝中的青年才俊,的确无人能及裴世子,可……”
就這样将谢家大权全数交予到一個完全沒有血缘关系的外姓人手中,到底让人意外且不解。
但這样的议论并沒有持续很久,因为沒几日,传了件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来。
钦天监称夜观天象,有偏离轨道多年的奇星即将归月,当日,去慈恩寺請了隐世多年的慈念大师入宫。
這位慈念大师可了不得,得“慈”字禅号,修为了得,更是当今慈恩寺主持慧善大师的师父。
慈念大师在宫中住了三日才回慈恩寺,之后,便有些影影绰绰的消息传至民间。
說是当年有位皇子出生时,慈念大师算到其命格特殊,须得养在宫外,尝百苦,吃百家饭,才能顺利长大。
而奇星归月,是天子骄子即将归位了。
嘉和帝有几個皇子,大胤百姓哪個不是清清白白?
何曾有一個养在宫外,尝百苦,吃百家饭长大的?
但這话传着传着,便有人品出意味来。
這不就是在說……大胤還有位不为人所知的,流落在民间的皇子嗎?!
皇家子嗣,是大事,民间传到這裡,也不敢乱传了。
都只敢在私下猜测罢了。
总归前有瑞王,后有四皇子,各個不将百姓当人看,若真有一位养在民间的皇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十一月十四之后,温凝大病了一场。
那藏在地底下的暗房,实在太過阴冷。整整一日,她米粒未尽,滴水未站,還被灌了那么几碗迷药,回去之后先是昏睡了整三日,之后就发起热来。
何鸾直接住在清辉堂给她看的诊。
那几碗药不是什么問題,睡几觉便差不多了。
主要是她为了保持清醒,在手臂留下的伤。
伤口太深,想必当时就留了不少血,回来虽处理過,到底抵不住她受了寒,身体状态本就不佳,沒两日伤口便感染了。
温凝自己倒沒觉得怎么,发热她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伤口不适,拆下纱布换一次药便会好很多。
迷糊中觉得裴宥似乎一直沒去上值。
夜晚醒来他在她身侧,白日裡醒来,他也就坐在她床榻边。
如此過了大约半個月,温凝才完全不发热,伤口开始愈合,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這么昏睡了半個月,外头那些传言她自然是不知道。
但楚珩下狱,等待各方会审之后定罪她是清楚的。
她一直沒将楚珩放在眼裡,便是因着知晓他的罪证都藏在范六的私宅中。
只要告知裴宥,拿下他不在话下。可此前瑞王那件事才過去沒多久,她难得与裴宥過几日安生日子,這件事便耽搁下来。
不想這么一耽搁,酿出那么個祸端。
不過,裴宥似乎也查到了楚珩在勾结番邦?
否则当时怎会以此为由,搜查四皇子府?
裴宥的确是查到了,只是证据不太充足。
且他与温凝想到一处,想待朝局稳定一些,两人過一阵安生日子再处理此事。
這段时日他想到這個决定便要蹙眉。
他素来行事果决,不喜拖泥带水,只凡事碰到温凝,便恪守不了什么原则。
结果害了的人,還是温凝。
“在想什么?”温凝坐在床上,拿指尖捋他紧蹙的眉毛,“眉头皱這么紧,都不好看了。”
裴宥在给温凝上药。
她在那暗房裡撞的大约是什么尖锐的木材,白嫩的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的疤。
他每次看到都躁得不行。
温凝拿指尖沾了点膏药,抹在他鼻尖。
裴宥拍掉她的手:“别闹。”
温凝撅撅嘴:“何鸾都說了,這疤是留定了,我不想涂這個药,好难闻。”
除了涂的抹的,還有喝的,她都要成一個小药人了。
裴宥低着眉:“我不嫌你。”
温凝:“……”
說得像她只要讨他欢喜便可。
“你今日又不去上值嗎?”
裴宥抬眼,黑色的眸子望着她:“你同我一道,我便去。”
這话說得……
“那你以后都不上值了不成?!”喝過那些迷药,温凝的嗓子至今還有些哑。
裴宥仍旧望着她。
从眉到眼,由眼到鼻,自鼻到唇,一寸寸的,要将她印入眼底一般:“容我想想法子。”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语气。
温凝噗嗤一笑,赶他将膏药和药碗都拿走。
這些日子生病的怕不是他?脑子都烧坏了。
就沒听過哪個官员带夫人上值的。
裴宥离开后,温凝便试着自己下床。
虽伤不在腿上,可這些日子一直在发热,裴宥并不许她下榻。
躺了半個月,竟也還好,温凝走了两三步,便觉自己已然大好,除了那手臂上的伤疤,与平日无异了。
兴冲冲地去镜子前看自己。
也還好。
瘦是瘦了些,可气色還不错。
嫁来国公府后丰腴了不少,這下下巴尖起来,反倒更好看了呢。
温凝迫不及待就要拿裘衣想出门。
虽說她畏寒,冬日出门少,可這样扎扎实实半個月足不出户,還是重生以来的头一遭。
取裘衣时她路過桌案,很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上面放着的匣子。
她的脚步顿了顿,走過去,将那匣子打开。
裡面赫然两块令牌。
上面都写着“谢”字,却是一块家主令,一块谢家军虎符。
她人在病中,但這件事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得有些迟。
那日是谢长渊的头七,谢氏来了人找裴宥。
她正好暂时退了热,便听菱兰将事情說了一遍。裴宥回来时又问了他几句,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不得不說,心中感慨万千。
尤其想到那几個梦。
上辈子,他成功了啊。
皇后娘娘不曾将罪责推到嘉和帝身上,而是自己独揽,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裴宥与嘉和帝却仍旧因此有了隔阂,直至嘉和帝過世都未解开。
可看到這样结局的谢长渊,又是开心的嗎?
温凝将匣子关上。
她不知裴宥有沒有去谢长渊的葬礼,头七时谢氏来人請,他是不曾出去的。
原谅与否,接受与否,裴宥有自己的想法罢。
温凝穿上裘衣时,裴宥正好由屋外推门进来。
温凝一见他那模样,就是又要蹙眉。
“我……我已经沒事了。”她忙道,“我就想出去晒晒太阳。”
裴宥的眉眼到底温软下来,過来拉她的手。
清辉堂的院子裡,温凝早早布置過一個秋千。
可掐指一算,嫁過来這许久,在清辉堂的日子,待得委实不算多。
江南去了三五個月,岭南去了三五個月,在温府還住了三五個月,真正住在清辉堂的日子,满打满算不過三個月。
今日天气的确還不错,无风,阳光好,暖洋洋的。
温凝坐在秋千上踢地上的积雪,一下,两下,第三下,笑嘻嘻地刻意往裴宥身上踢。
雪散在他的衣摆上,他也不躲。
倒是蹲下身子,捏住她的脚腕,拍她鞋履上的雪:“大嫂說你不能受凉。”
温凝下意识就回头张望了一下。
裴宥在家,顾飞和徒白也都在,王勤生更不用說。
只是他们都在书房那边的院子裡,沒有過来。
菱兰去煎下一顿的药了,這边的院子此时只有他二人。
扫见书房那边的院子也空荡荡,温凝稍稍舒口气。
叫人瞧见她要他们世子爷蹲下来给她清理鞋子,岂不罪過?
看他清理得那么细致,温凝也不踢雪了,往旁边挪了下,拍拍身侧:“你也坐上来?”
裴宥拿帕子擦净了手,站起身坐過去。
才坐下,便将她抱上膝头。
温凝并不意外,环着他的腰便靠在他胸口。
反正沒人看见。
何鸾今晨才回温府,此前不是有她在就是有菱兰在,两人好久沒有這般温存了。
“楚珩的案子审得如何了?”温凝问。
他虽告假了這许久,可朝中的情况定然是清楚的。
裴宥冷言冷语:“离死不远。”
温凝戳戳他的胸膛:“好好說话。”
裴宥捏住她的食指,握在掌心:“范六作证,他手中不少人证物证,還牵扯出许多陈年旧案。不提那些旧案,只通敌意图谋反,便已是死罪。”
此前已经知道范六出来指证楚珩,可温凝听来,還是有些唏嘘。
她那夜說那些话,其实是临时起意,分散范六的注意力罢了。
她沒想到范六信以为真,笃定了是楚珩已经查知此事,迫不及待“戴罪立功”,将楚珩的底细都抖了個干净。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养什么样的奴才。
纯粹的利益关系,何来“忠心”可言?
“那谢氏呢?你打算如何处理?”温凝不去想那晦气的楚珩,“我刚刚在桌案上……看到了……两块令牌。”
裴宥面色寡淡:“我一不姓谢,二不曾行兵打仗,无论是谢氏家主令還是谢家军的虎符,自然都不该在我手上。”
那……你不做首辅啦?
温凝眨眨眼。
当然沒问出口。
管他做什么呢,這辈子到了如今,已经与上辈子全然不同了。
裴宥显然误解了她脸上的困惑,裹住她的手,道:“待他日入宫,将它们交予陛下处理即可。”
“那你何时去上值?”温凝又问。
裴宥低下头,捏起她尖了许多的下巴,眯眼:“你嫌我?”
温凝:“……”
“也不是……”那么嫌。
就是他在清辉堂,管得实在有点多。
药一口不差地盯着喝,饭一口不差地盯着吃,床也一步不许她下。
眼看她都要大好了,他還不去上值,岂不得日日被他盯着?
当然,温凝是不会实话实說的。
她搂着裴宥的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已经好了呀,不劳烦侍郎大人日夜看护了,這要把官位看沒了,我如何养得起這偌大的家?”
裴宥再次捏過她的下巴:“好了?”
温凝点头:“当然。”
“不信你亲亲看。”
将下巴送得更高。
裴宥黑色的眸子裡终于沁出笑意,垂首亲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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