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宁织造府的粟娘(下) 作者:邹邹 齐粟娘自然不会再让十四爷找到机会摆他的主子款,一步不离地跟在太后身边,小心地跟着嬷嬷们做事。那些嬷嬷们见她殷勤小心,不是個得了便宜便要上脸的,看着太后的意思,便也慢慢带着她端茶倒水,奉食捧果,几個十五六岁的女官渐渐也和她說笑起来。 昆腔班子谢恩退了,戈腔班子上台,太后看了一回戏,嫌花园裡闹得慌,回了屋裡休息。不一会儿又想寻人說话,齐粟娘便跟着玉嬷嬷到花园子裡去传召八位二品、从二品诰命伴驾。 八位诰命分别是河道总督夫人、漕运总督夫人、中河标副将夫人,以及另五位省督夫人,娘家亦多是满人八旗裡高门大户。听得太后传召,俱是欢喜领旨。 阿山的夫人觉罗氏是宗室出身,在京裡的时候便常在太后面前侍奉,知道玉嬷嬷是太后倚重的人,不比别人,笑着问好,說了声:“赏。”跟着的丫头自有眼色,殷勤奉上红缎钉金钱的荷包,便是齐粟娘也沒有落下。 齐粟娘一呆,看看玉嬷嬷,见她微微点头,便行礼谢過,收了起来。不多会,八位诰命俱都赏了。 齐粟娘站在皇太后身后,听着她与诰命们闲谈,方知道阿山乃是随康熙平過三藩,打過噶尔丹的大将,行军打战很是得康熙赏识。她想起十四阿哥做的沙盘,心中轻轻一松,這位小爷虽是越来越骄纵了些,却還是和以前一個样。 太后說了一会儿便又乏了,齐粟娘侍候着几位诰命出了正房,远远便看到桃红柳绿之中,丝竹宴席之上,一位长着络腮胡子,高壮身形,眉眼却有些阴鸷的二品高官缓缓說着什么。十四阿哥端着酒杯,仔细倾听。分坐两边的大阿哥与八阿哥一面微笑看着两人,一面低低细语,想来那二品官便是两江总督阿山了。 齐粟娘微微一笑,八爷虽是厉害,对兄弟却是好的,听說他打小养在大阿哥母妃宫裡,母家也是姻亲,果然和大阿哥情分不同。他平日裡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便是她先入为主,存了防备之心,稍不留神,怕也是要被他怀柔了去。 待得君臣兴尽,太后安寝,齐粟娘回到自個儿房中,打开荷包一看,裡面满满是瓜子金。 第二日,皇太后亲自选了两個嬷嬷调教齐粟娘,教她官宦之家贵族女子应习的各种礼仪,却又不太强求,只当是個游戏。各位宫妃不时過来看着,笑得合不拢嘴。齐粟娘心中恼怒,大不愿被人当猴儿耍,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她有本事独個儿逃出戒备森严的江宁织造府,也不敢带累了陈演,只得忍了又忍。 至于皇太后让玉嬷嬷教她大宅门裡年节喜丧应送往来的规矩,管理内宅妾仆的手段,更是让她又闹心又无趣,时常被玉嬷嬷当着太后的面,教训她蠢笨呆愣。皇太后只顾着笑,却也不嫌她,反倒时时赏她东西。 十四阿哥再沒有来找過她,她也懒得琢磨這孩子,只是求着皇太后,想等陈演回来,将随身带着的钱袋家用送去给陈演,免得他无钱度日。 皇太后听她說起此事,不免好笑,倒也可怜這两個相依为命的孩子,道:“你进宫那会,他已经到皇上跟前了,哀家让人去唤他。”派了個老嬷嬷跟着,让齐粟娘在织造府的角门上和陈演說了几句话。 陈演仍是穿着一身粗葛袍,脚边放着一篓子高邮双黄鸭蛋,接過齐粟娘递来的莲枝钱袋,摸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又将余钱塞了回去,照旧递给粟娘。 齐粟娘摇头道:“头回上京,再沒有梅先生的别院可以借住,一百两哪裡够使的?”說着,又将钱袋递了出去,“你已是九品,到了京城還要制两季朝服、吉服、打朝带、做官轿,便是常服也要做几身新的,或是還要参拜上司,约請同僚,雇小厮跟从办事,哪裡不要钱?”她在御船早看得官员们的派头,日日裡都是和那些办差下人相处,這些官道上的杂事儿倒也知道不少。 陈演愣了愣,迟疑道:“我并不在京裡住,我打算住到直隶通州永定河南岸的河道官署裡,一面治河,一面替你寻找父母。官袍是要制的,其余的——我若是实在缺了,总是能找你要的。” 齐粟娘看了看他,低声道:“永定河有多长?” 陈演立时答道:“永定河起源于蒙古境内,经山西、直隶至天津卫直沽口入海,全长——”见得齐粟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连忙住口。 齐粟娘叹了口气,道:“也是我想差了,若是你治河,必要先踏遍永定河全段河道,哪裡又会常住在官署。我在裡头,什么都不缺,你在外头,自然都是缺的。”說罢,将银票全部取出塞到他手上,只留個钱袋儿放回怀中,道:“拿着吧,若是急用,哪裡能又回京城要的宫裡只怕比江宁织造府更不方便。”一边說着,把一双鞋子递了過去,“我房内小抽箱裡有两双,床头枕箱裡還有一双,你先寻出来用着,這一路回京,我還能再赶几双,到时托秦顺儿公公给你。” 陈演慢慢伸手接了,半晌方道:“永定河南道官署虽在直隶通州,离北京城只有几十余裡,快马一天便可以来回。只要你托话给秦顺儿公公,我立时赶回来……” 齐粟娘微微笑着“我若是有事,自然会托人去請你。”看了看五步外的嬷嬷,悄声道:“陈大哥,治河自是最要紧的,只是你若是寻我家人,切切要记得早早把我接出去。” 陈演凝视着齐粟娘,也压低声音道:“我再不忘的。” 齐粟娘听得他這句话,心中微微一跳,只觉心底泛出丝丝酥软之意,似有若无,不由得慢慢咬了下唇,瞅着陈演,陈演也一般儿瞅着她,突地那嬷嬷重重一咳,两人顿时慌了手脚。齐粟娘急急接了陈演递過来的一篓子高邮双黄鸭蛋,叮嘱道:“家裡還余下的,记得寻個时机送到阿哥们和张大人府上去,原不为别的,只为尽了礼数,免得——” 陈演微笑点头,道:“你放心,既是你說的,我自然做的。”齐粟娘抿嘴一笑,转身跟着嬷嬷去了,走得十余步开外,忍不住回头看去,陈演仍站在角门前看着她。 到了五月初二,康熙起程返驾,除陈演、齐粟娘随返外,還钦命新任河道总督张鹏翮扈从入京。 齐粟娘把旧棉衣、紫檀小盒、几身衣物、小妆盒用包袱布收拾好,从舱房窗口看去,便见得陈演在码头上给皇上叩了头,骑上御赐的俊马,勒马在原地打了個转,看了御船一眼,便挥鞭策马向北急驰而去。 齐粟娘微微一叹,却听得同屋女官蕊姑笑道:“难怪皇上宠爱,竟是京城也不去走一走,就直赴永定河河道官署。皇上听說他要单身独骑沿永定河而上,勘测水形地势,還特地赐了御马。粟娘,你真是好福气,他方才定是在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