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畅春园裡的粟娘(下)小修 作者:邹邹 齐粟娘心中一紧,不過半会儿,已是有三個阿哥的贴身太监问她亲生父母家人的事,不由得她不小心,勉强笑道:“公公,我实是不记得了。” “那你总记得家裡是在旗還是不旗吧?” 齐粟娘立时答道:“自然是不在旗的。”其实在不在旗她实是不记得,但在旗要入宫选秀的规矩却是学了后便死死记得的。 秦顺儿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好叫姑娘知道,我听說陈大人已是寻到了四户姓文的人家,都說前年洪水裡卖了女儿,竟都是在旗的包衣。” 齐粟娘心中狂跳,勉强笑道:“在旗的都有朝廷养着,便是受了灾,哪裡又需要卖女儿?”慢慢道:“公公,陈大人可有把這事儿报给皇上?” 秦顺儿摇头道:“多是沒有,消息也不确实,灾年卖女儿的多了,姑娘如是咬死了不在旗,陈大人自然要继续找的。”顿了顿又道:“前年洪水那么大,死了不知多少,整村整村沒了的也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十四爷听着這话,央着四爷、八爷也派人去找了,四爷虽是沒应,八爷却是难說,您知道十四爷的性子……” 齐粟娘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凉气。因着与十四阿哥在船上处過一月,在江宁也說過话,她略微知晓些性情。只觉十四阿哥是個好逞英雄好耍横的霸王性子,又因着他和她這身子一般大小,還只個十一岁孩子,在船上也关照過她,他平日裡到太后宫中請安,偶尔說上两句话,她也不像避其他阿哥们那样躲开。宫中规矩极大,奴才主子半点错不得,十四阿哥的主子款她也见怪不怪,偶尔叫她侍候沙盘也是在慈宁宫左近,沒叫她往阿哥所裡去,想见得总不会有什么歪念头,现下听得這般消息,全不知十四阿哥到底是何用心。 她自然知道,选秀分了大小选,大选三年一次,选的满、蒙、汉八旗女子为贵人,小选则是包衣三旗女子入宫为宫女,二十五岁方能出宫。若是让十四阿哥寻到這身子的亲生父母,果真是包衣三旗出身,她就得在這宫裡做奴才做到二十五岁,若真是這样,御花园裡的太平湖实在是個好去处! 她一咬牙,悄声道:“公公,我回房写封信,還烦你带给陈大人。” 齐粟娘见得秦顺儿点头,急忙走回房中,她既不知文粟娘家中究竟如何,又不敢将忧虑在信中說出,左思右想,只得拚着一时找不到文粟娘的亲生父母,在宫裡熬足三年孝期。在信中叮嘱陈演:她虽不知家在何处,却尤记得长她三岁的姐姐当年嫁人,弟妹尚稚,請陈演着意探看。 康熙朝选秀,十三为及岁,十六为逾岁,齐粟娘原报了十月间的生辰,過了十月便满十二,明年便是及岁。她心中火浇油一样烧着,却只能在信中胡编了些家中情形,暗示其姐十三嫁人,她家绝未在旗。 她封了信,急步回到廊下,将信暗暗塞给秦顺儿,看着他小心收好,方觉得一颗心慢慢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身上的汗却是停不住,忽冷忽热地渗着。 待得太阳下山,凉风乍起,席面已是呈上去,众位阿哥们在迎凉精舍裡用饭,免不了喝上几盅,添了心火,便是冰宫裡也呆不住,不多会便有一抹明黄色从边门踱了出来,摇摇晃晃向凝春堂后廊子上逛了去。 齐粟娘在房裡歇了会,因着天热,只和蕊姑一起用了点荷叶粥,稍稍去了汗,仍是有些头昏中暑,寻了一贴去暑药吃下。 她倒了药渣,正收拾针钱篓子,突地想起還有一双今日方做好的鞋沒有塞到包袱裡去,顾不得蕊姑取笑,急急取了,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打算去前廊下寻秦顺儿。 她远远见着迎精凉舍裡正热闹,西廊下阿哥们的贴身太监们也在用饭,料着他们一时是走不了的,想了想,半路拐到小厨房和司膳太监扯了一会子闲话,取了一碟子冰凉肚丝,方去寻秦顺儿。 天际边只留下夕阳最后一抹残影,凝春堂的夏蝉在树荫裡不知停歇地鸣叫着。她一路走着,仍便有些头疼,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子上一时冷一时热的,有些晕沉。 她一边寻思着呆会儿回去再吃贴药,一边抬腿进了西廊,隐约便听到刘三儿阴阳怪气地笑着:“甭說她是谁订下的,便是王母娘娘,太子爷幸了一回,是她八辈子烧了高香。上回乾清宫裡的女官,太子爷不過是多瞧了一眼,太阳還沒有落山,皇上就把人送到毓庆宫了。這生米正在煮熟饭,皇上和太后還能不就着咱太子爷?” 齐粟娘听着這话,心裡又惑又郁,不知太子爷喝多了酒,看上了太后跟前的哪個女官,现时儿就去临幸。她的头痛得越发厉害,思索间便走上了前廊,顿时听得连连的抽气声,满屋子的太监见了鬼一般盯着她。 齐粟娘心裡一凉,脑中轰响作响,方知刘三儿說的人竟是她!齐粟娘又恨又惧,又急又气,脑中晕沉,额上的疼却像针尖一般扎得让人想尖叫,她猛然想起屋裡的蕊姑,顾不得头轻脚重,也顾不得被太子临幸于宫女是個天大的好事,转身就向自個儿房裡奔,身后几個惊异的声音同时响起:“齐姑娘——”接着便是一阵狂奔追来的脚步声,齐粟娘的衣袖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恐惧与愤怒如利刃一般,又重又狠地刮去齐粟娘本已昏沉的神智,久受压抑而蓄积的洪水咆哮着,冲毁了脆弱的堤防,齐粟娘丢了手中的冰凉肚丝和鞋子,回手狠推了一把,叫道:“滚一边去!”声音极是凶悍尖利。 她急恨中出手,自是力大,身后的太监向以为她是個柔弱女子,沒曾防备,立时被推了個屁蹲,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疼得满脸皱着,仍是扑起抱住了齐粟娘的脚,叫道:“齐姑娘,我的姑奶奶,你好歹饶了奴才一條命吧!”原来是十四阿哥的太监傅有荣。 齐粟娘被他這一耽搁,立时便被随后追上来的李全儿和秦顺儿挡了下来,李全儿陪笑道:“齐姑娘,外头毒气儿還沒有真下去,你這样跑着,怕是要中暑的。” 秦顺儿忙着捡起了散落在地的鞋,赶着道:“李公公說得正是,您看這鞋上污了点,亏了您的手艺,若是陈大人见着了,還不知道怎么可惜呢。要不,你指教着,小顺儿替您弄干净了?” 齐粟娘听得“陈大人”三個人,满腔切齿愤懑的怒火如被浇了一锅滚油,明知身边的多是人看着,仍是耐不住转头瞪眼,一脸狰狞厉声道:“别說他!要不是他——” 她早在這宫裡憋了一肚子邪火,只觉要在這裡战战兢兢做個长久奴才,還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来得痛快。思来想去,若不是陈演非要治河,她又非要护着陈演,她如何又非要进這宫裡不可?她天天都照镜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今日太子非礼,断不是她美貌出众,而是遭了池鱼之灾!太子为着永定河堤的事拿她出气,一时找不着她,必会随意临幸!她正是急怒之间,想到房裡的蕊姑,待要一脚踢开傅有荣,当眼却看见秦顺儿手中的鞋子,猛然一呆。 带着水气的凉风吹进了凝春堂,西廊下的宫灯不知何时点了起来。大红宫灯随着风轻轻摇晃着。齐粟娘愣愣盯着黑布鞋边儿上用蓝线细细绣着的清丽莲枝,似乎听到了陈娘子临死前的殷殷所托,浑身打了個哆嗦。纱罩内的灯光在风中忽忽悠悠地,将阴影撒在了齐粟娘的脸上。一股酸痛之意随着這晃动的阴影从她心中泛了上来,一重又一重修补着毁坏的堤防,不知不觉中,咆哮着的洪水渐渐退下去了。 “能被太子宠幸,是好事儿……” 西廊上的凉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将齐粟娘脑中的晕沉燥热吹散了开去。她长长缓着气儿,收起了一脸的狰狞之色,看了悄声說话的李全儿一眼,终是轻声道:“两位公公說得是,那粟娘便在這儿坐会子,正巧把這鞋也收拾一下。”說罢,一步步转過身来,从秦顺儿手上取過鞋子,走到廊柱子边,捋起袖子,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污迹。 李全儿暗吐了一口气,向秦顺儿使了個眼色,却沒想他正一脸惊愣地发呆,全沒有接着。李全儿瞟了眼满脸惊色的傅有荣,再看看陪着刘三儿說笑的三阿哥的太监荣喜儿,打了個哈哈,拖着秦顺儿,拉起傅有荣回到众人中嘻闹了起来。 夕阳终是全落下了山,晚风吹动凝春堂漫长回廊裡点点宫灯,太监们也和迎凉精舍的主子们一般热闹着,越发衬得刘三儿身边的瘳落,還有,齐粟娘身边的孤冷。 2、關於男主,大家要有信心,此人本质FH,正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