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千裡之外的北河河总 作者:邹邹 年轻那個站了這半会,想着屋裡的妇人再如何,也沒法子在四個带刀侍卫眼皮下弄鬼,只觉小题大作,不由打了個哈欠,懒洋洋道:“达朗,甘陕那边這几日好似又消停了。” “准噶尔的袭扰這几年都沒断過,皇上到底要怎么办,怕是還沒拿定主意。扎尔多,你是沒去過西北那边,不說路远艰难,夏天晒脱三层皮,冬天冷得下刀子。”达朗正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瞟了扎尔多一眼,哼了哼,“就是這回陈大人他们遇上的冰塌,也能要人命。” “听說钮禄家差了何图华的乳公去准噶尔赎尸骨了,那群该死的蛮子开的价码可不低,一千两——”扎尔西叹了口气,“何图华這小子,当初何必寻這差事——” 达郎摇了摇头,“银子倒也罢了,他们家出得起。我倒觉得要低了,好歹是四品——上年栋鄂家赎了一個从七品的族人,不還花了一千两——”正說着,屋裡的灯灭了。 达朗一皱眉,“還只一更天,怎的熄灯了?” 扎尔西回头看了漆黑的子一眼,不在意道:“既是受了伤,怕是歇下了。”达朗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檀香味儿透過门缝传了出去,又沉又闷。 达朗微一思,叩门道:“陈夫人。” 却无人答话。 扎尔西面上带了些惑,与达郎视一眼,扎尔西提過一盏灯笼达郎高声道:“下官进来了。”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子裡黑漆漆地。只桌上三支檀香头闪着点点暗红地光。达郎一眼看见站在屋角衣箱前地人影。暗暗松了口气。扎尔西将手中灯笼向桌上一照。扫了油灯一眼。“陈夫人。可是灯油尽了?” 過得一会。屋角地人影方应了一声“。” 添了油地孤灯燃了起来。朗眼睛瞟過齐粟娘手中地白绡罗。暗暗一惊“陈夫人……” 齐粟娘慢慢伸手。从衣箱裡将铜剪子取了出来。 她走到桌前。将檀香放置到一边慢把白罗绡在桌上展开。道:“還烦大人再送两盏灯进来。我要裁孝衣。” 达朗眼睛扫過桌上地摊开地佛经。還有红玉佛珠着齐粟娘坐了下来。使剪子慢慢绞下了一朵白罗孝花。全是一副尊礼守节地作派。虽是不合李公公地意。到底不关他们地事儿。便也放了心了两盏大烛送了进来。 “還烦大人送些礼佛檀香来。” 连着三四夜,齐粟娘的屋子裡灯火不灭上好的佛香也被送了起来,供在了佛前。檀香味儿合着齐粟娘低低的念佛声過门窗在凝春阁后头的廊道上飘荡着。 “……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相。所以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名诸佛……” 凝春阁裡的知了叫個不停,玉嬷嬷跟前的小宫女宝儿躲在廊柱后,看着小太监提着食盒从齐粟娘房裡走了出来,悄悄退了开去,急步走到玉嬷嬷房裡。 玉嬷嬷坐在椅上,雪白的头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她慢慢扇着风,食指上长长的法琅彩甲套微微弯着,“你看她的情形儿如何,是打算守节還是打算——” “嬷嬷,奴婢過去看了,這几日陈夫人一直在颂经,饭食也减了,每回不過动一动。”宝儿满脸可怜不忍,“虽是不合规矩,還是裁了白罗做孝衣,看着不像是想要再——再寻個男人的样子。” 玉嬷嬷面上一沉,手上的扇子便停了,“为夫守节原是礼法。因着怕她年轻熬不過往后的日子,想着许是再寻個男人的好,我也瞒着沒向太后說,由着他们在咱们這裡搬弄。她既是個贞烈性子,也不能叫他们小看了皇太后跟前的人。”微一沉吟,招了宝儿過来,吩咐道:“你再去看着,若是過几日她還是如此,你再来报我。” 凝春阁外,十四阿哥在桃花堤边来回踱步,满脸烦恼。 傅有荣小声道:“十四爷,齐姑娘好似是铁了心,她這样和八爷拧着,可不是個事儿。十四爷得替齐姑娘拿個主意才行。” 十四阿哥顿住脚步,叹了口气,转身向东面而去,“爷去向母妃請安。”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扎尔西和达朗已是习惯了屋裡传来的念经声。午后的廊道上热得让人晕晕欲睡,高高的花盆底踩在青砖上,出卡嗒卡嗒清脆声响,达留顿时醒過神来。 远远的,一個小宫女扶着太后跟前的玉嬷嬷,顺着廊道慢慢走了過来。达郎给扎尔西打了個眼色,“你守着,我去知会李公公。” 颂经声夹杂在脚步声中回响着,随着脚步声愈近,那颂经声便也愈急了起来,“……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說非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相。何以故……” 脚步声在齐粟娘房前停住了,宝儿冷冷道:“开门。” 扎尔西微一犹豫,想壮着胆子說话,被玉嬷嬷双眼一扫,却先怯了,只得退了开去。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跪在佛前的齐粟娘缓缓转過头去,三伏天的热浪从玉嬷嬷身后大敞的房门裡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的冰寒。 齐粟娘眼中带泪。她终于等到了。 齐粟娘跟着玉嬷嬷出了房,顺着廊道,走到了皇太后午后起立的迎精凉舍。远远听得德妃娘娘和皇太后說话的声音,“太后,臣妾這几日听四阿哥跟前的钮禄氏說起,她堂伯母哭着那孩子连個尸骨都沒收到,又差了那孩子的乳公去赎人呢。” 皇太后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原是为了朝廷的事……” 齐粟娘想着陈演与何图华一般的情形,再也顾不得,抢上两步,奔入了迎精凉舍,卟嗵一声在皇太后跟前跪了下来,哭着求道:“皇太后 尸骨未归,奴婢求皇太后恩准——” 静安园中,八阿哥抚了抚侍妾毛氏的脸她房中出来。他微微整了整月白葛纱衫儿,正要去福晋房裡,李全儿匆匆走进了院子。 “八爷姑娘到太后跟前,求着太后让她去黄河源找陈大人的尸身。皇太后已是准了!” “叭”的一声,八阿哥手中的湘妃泥金折扇子折断了,“不识抬举的奴才……”断扇被狠狠甩到地上步声重重地远去了。 地上的扇柄绣骨儿翻滚着,被风儿从院子裡吹到了院子外草丛中,终是停了下来。太阳升高了些,阳光照进草丛中,隐约露出了扇柄骨上“芳风”铭印。 清晨,太阳慢慢:爬升着车骨碌碌地驶出了畅春园。车内的齐粟娘看着园门口的十四阿爷,叫停了车开车帘,要下车向十四阿哥請安。 “罢了吧。”十四阿哥骑在乌风马上叹了口气看着齐粟娘,“躲得了一时不了一世。你最后還是得回来。只是拖一阵罢了。” 齐粟娘凝视十四阿哥,含泪道:“十四爷……奴婢谢過十四爷……” 十四阿哥瞅了她一眼,一扬马鞭,“是我门下的奴才,原就该是我說了算。你脚上有伤,我先送你回查府,养好伤后再去。你住在那裡,一时半会的也不会出事。” 马车缓缓驶過西直大街,正要转进虎头胡同,便见得十三爷跟前的太监秦顺儿一路赶了過来,“十四爷,钮禄家裡差去的人递信儿回来,說是赎到的尸身不是何大人的,已是赶着去龙羊峡了。” 千裡之外,龙羊峡两壁耸峭,不见天唯有崖顶冰层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黄河水流之声轰轰而响。 西边山脚下,绝险山谷中,裡方圆的冰塌区边上人头攒动,何图华的乳公明纳德已是年近六十,胡须带着些花白。他骑在马上,满脸焦急,他借着主家的脸面,在甘陕总督旗下借了二百官兵,冒着被准噶尔人袭扰的风险,来了龙羊峡,要将三裡冰区全翻過来。因着不熟路径,還重金請了青海塔尔寺喇嘛庙裡的红衣老喇嘛相助,却仍不知是否能寻到小主人的尸身。 碎冰早已被准噶尔人翻過一回,只余压在底下的巨石和厚冰无力翻动。因着天气转暖,巨冰已是开始融解。 “准噶乐那群蛮子!分明沒有搜到我家少爷的尸身!一定還在這裡,”明纳德见得一无所获,急向领兵的管带叫道:“一定還在此处。快搜!边上也不要放過,一定還在。 找到尸身的赏银二百两!” 原本已有些懈怠的官兵们听得有赏银,立时又精神起来,想尽办法要推开巨石厚冰。 “大人,你放心,這些冰看着大,已是溶了不少,把它们翻過来,這一片就能看明白了!”上了年纪的红衣老喇嘛会說些满语,指点着地势,“龙羊峡四面皆是险地,准噶尔人也不熟知地势。老纳记得此处山脚下有土沟纵横,沟深及丈,只要将冰推走,必有所得。” 一块又一块的碎冰被推了开去,露出了冰、石交压下的空隙,看着果然有土沟。 峡谷四面皆是陡峭石壁,山峰处可见层层冰带。因着无借力之物,重赏之下,谷外一棵棵粗大的树林被砍下,拖了进来,插入了冰、石之下的空隙。 吆喝声同时响起,巨冰在众人合力之下,随着红衣喇嘛的指喝声,轰然被翻了過来,果然露出了两條又长又深,交错蜿蜒的土沟,一直延伸到冰塌区边界。 众人都惊异地叫了起来,“快下去看看。” “二百两!找到我家少爷的尸身,就赏二百两 兵士们为了赏银争先恐后跳下土沟,過得半会,仍是无有现。 明纳德心疼从小带大的小主子,又心急无法回京城向主子交待,正是难耐的时候,身边的红衣老喇嘛叫道:“散开去寻,若是有人掉了下去,临去前总要寻個活路出来,散开去寻。” 下沟的人越来越多,露出沟面的红缨帽顶,顺着起起伏伏的沟道忽闪忽现,一直寻到了三裡外冰区边上。 明纳德渐渐绝望的时候,有人从沟裡跳了起来,招手向他叫道:“大人,我摸到了,有人!” “快拉上来!”明纳德又喜又急,从马上跳下,飞奔了過去,蹲在沟边叫着。 几只手合力将一具男人的身体从沟中托了出来。明纳德凝神看去,這人身上未着官袍,却裹着條羊皮毛毡子,面上尽是血污,头上缠着布带,還在渗血,身体看着似已是僵硬。 明德纳只觉着身形眼熟,抖着手用袖子抹开他脸上的血迹,欢喜至极,“是我們家的少爷!” 跟過来的老喇嘛趴在何图华胸口,听了半会,“——還——還活着!来人,快烧水——” 明纳德又惊又喜,“還……還活着?”跳起来直叫,“大夫——”暗自庆幸因着怕路上又遇上准噶尔人突袭,特意带着的随军大夫以防受伤无人料理。 随军大夫连忙走上前来,一边看探何图华的伤势,一边道:“头上被冰块砸伤,伤势颇重。好在冻伤還不重,赶紧送回西宁去治伤——” 土沟裡的军士一個接一個爬了上来,带上来种种杂物,有火折子、燃尽的衣物角料、拆碎的藤夹木箱以及刀具,“有一头死驴——”旁边的红衣老喇嘛上前细看着吃了大半的驴骨架,极是惊异,“這是驮行李的驴,必是和這位大人一起陷下去的,难怪冰塌都過了一月,竟還有存活——” 明纳德正指使人抬着何图华上了停候在一边的马车,一听得這话,想起出京时十三阿哥让他顺道寻找北河河总尸骨的交待,正要吩咐下头的人再寻一寻,土沟裡又传来了兵士们的叫喊声,“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明纳德转头大叫,“拉上来看看,是不是北河河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