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家村的王宋氏 作者:邹邹 “妹子,妹子!”离着陈家還有十几步,王天旺的婆娘宋氏便风风火火嚷了起来,“前儿你对我說的那些個话,我都替你回了娘家二大爹啦!”她不過二十来岁小媳妇,生得小小巧巧,肤色白腻,头上挽着渔婆髻,包着一块簇新朱红茧绸帕,颇有风致。她前年生了個儿子,在逃灾路上沒了,前几日說是又怀上了,一脸的喜气,走路虎虎生风,嗓门高了八度。 齐粟娘连忙迎了出来,接着宋氏,苦笑道:“天旺嫂,你小心些,多大回事呢,何必這般着急。” 宋氏微微红了脸,摸了摸头上的红绸帕,嘴裡叽喳道:“怕什么,有你送的红绸子挡邪气呢。”低头看了看仍是平坦的肚子,慢下了脚步。 齐粟娘将她請到堂屋八仙桌边坐下,折了几根棉杆加在堂屋火炕裡,从火炕上取下吊锡壶,冲了一碗滚烫的麦壳茶,递了過去。她正要开口,宋氏便抢着道:“妹子,我和二大爹說了,让狗儿安分种田,等设了村学,把狗儿他们送去学几個字,若是学出来,怕不比去演官儿那做小厮强?” 齐粟娘听得她一字不改传過去,笑了出来,自個儿也倒了杯麦壳茶,“宋二爹都上六十了,跟前只有小狗儿一個孙子,家裡也有五十亩地,全指着狗儿,何必把他送清河去。” 宋氏摇头道:“小狗儿才不過十来岁,爹娘都在灾裡沒了。二大爹是俺娘家族老,平日裡难免沒得罪人。万一去了,小狗儿那几個隔房堂叔堂伯总是有些想头的,那五十亩地未必保得住。”她捧起碗,慢慢踢了一口热茶,笑道:“我对他說,有什么好怕的?粟娘在呢,到时候她要說句话,我那几個叔伯敢放半個屁?他齐虎婶子娘家虽是遭了难,好歹也是俺宋家嫁出去的。” 齐粟娘想起义母齐大娘,心中一酸,勉强笑道:“哪裡又是我?大伙儿不過是敬着陈大哥。” 宋氏又点头,又摇头道:“虽說是男人家支撑门户,演官儿也是咱五村四姓裡唯一的官家,大伙儿都敬着,俺說這话儿却不单看着他。当初他中了秀才,有了功名,還要去中举人,咱几族裡的人事儿何尝沒指望過他?传老爷子、宋二爹、天旺他大伯、贵大伯都来探過。陈大娘說得明白,演官儿是個死心眼的,对這些人事儿不上心,靠不上。大伙儿也就灰了心。到底他们家虽是姓陈,也是外头迁来的。不過是差役逼得太沒王法时,来你们村裡躲躲,那些個下流沒良心的税狗也要留條退路,不敢闹到演官儿门前来。” 齐粟娘突然想起,当初陈娘子和她說過,王天旺来躲差役的事儿,方知道是因着陈演身上有功名的原故。想到此处,她不由替齐氏父母的亲子齐强担忧,陈家分明能庇护一二的事,齐强却离家而去,這样的性情,不知在外头要吃多少苦头…… 宋氏看了看齐粟娘,轻声道:“他大伯和天旺說過,当初……当初你和演官儿订了亲,你爹娘都喜得不行,只說演官儿靠不上,演官媳妇却是能指望的。天旺他大伯开先還不信,后来逃灾的路上,你爹沒了,大伙儿看你行事,才明白你爹娘果然說得沒错。” 齐粟娘一愣,方要說话,宋氏嘻嘻笑道:“我家那几個堂叔伯,哪一個不怕你那不要命的狠劲儿?别說他们,四姓裡想把子弟送到演官那边的還少么?一听你說這话,都不敢吭气了。那些想把田地记到演官儿名上,免租免役的更是不要說了。” 齐粟娘哭笑不得道:“逃灾路上那些個事哪裡又是能提的?都不是正道。”不欲多谈,转开道:“過几日便是冬至节了,等得明年忙了农活,重阳节上我就去城裡請位好先生到咱四村裡来,在陈村村头高坡上观音庵裡开個村学。束修陈大哥出,各家各户平日裡有些多打的新鲜瓜菜,請先生尝個鲜便是了。” 宋氏喜出望外,一把拉着齐粟娘的手道:“妹子,這事儿若是成了,咱四姓上下哪一個不感着演官儿的好?自打高邮城裡知州老爷,宝应、兴化两县的县老爷遣人来你们家拜了,那些收税、差役的对着咱几家客气了多少?若是再多出几個官家,咱四姓還怕谁欺负?”說着說着,泪花儿便冒了出来,哽咽道:“若是我肚裡的孩儿是個男娃,我也能有個盼头儿了。” 齐粟娘连忙安慰,柔声道:“我也明白大伙儿的心思,投充到陈大哥那儿做奴做仆,也就是求個有人庇护,過上好日子。只是陈大哥是個实在人,便是送過去了怕也是要受穷。你放心,村学這事儿一定成的,陈大哥心裡明白得很,只是一双手忙不過来罢了,将来难說還要大伙儿帮衬的时候。” 宋氏回家自然把這些话儿传了出去,四姓大喜,族老们多是让婆娘们来走动一二,到了冬至节上,更是热闹。 “大冬似大年,家家吃汤圆,先生不放学,学生不把钱。” 齐粟娘在堂屋裡给四姓婆娘们上茶送点心,忙得团团转,外头院子裡玩的孩童们笑嘻嘻地唱着,见得糕点上桌,转眼一窝蜂冲了进来,扑到桌边,直抓那些梅豆、片糕、酥糖等点心,一边吃一边含糊叫道:“大虫姨娘,学堂是什么东西?先生是什么东西?” 满堂屋婆娘顿时哄堂大笑,便有做娘的骂道:“小狗蛋儿,滚外头玩你的去,乱叫什么?以后记得,先叫齐姨娘,往后要叫陈姨娘。” 齐粟娘笑得不行,赶着端出了小汤圆和南瓜汤,叫玩疯了的孩童们趁热吃了。但他们哪裡肯吃,眼裡只盯着桌上的城裡点心,手上抓着,嘴裡嚼着,還嚷着道:“大虫姨娘,過年时,俺還要上你家来吃。” 齐粟娘笑着道:“過年,你姨娘自然要去你家拜上,你還怕沒吃的?”众人俱是欢笑,堂屋裡火炕上的火烧得越发热闹起来。 天越发冷了,农活都停住。王天旺用歪木烂材给齐粟娘烧好了两大篓過冬用的木炭,将陈家屋顶、院篱重整重扎后,留在家中陪伴有孕的宋氏,来得也少了。齐粟娘热闹耍玩了几個月,也想清静几日,将大门紧闭,把大风挡在了门外。 陈演的房间裡仍是摆着竹片大書架,上头放着几本陈演特意给她留下来解闷的算学书。齐粟娘和宋氏进高邮城耍玩时,买了一本蓝绢面的《女诫回来,依在了書架第二层上,却从未打开看過。她在陈家小院裡,用毛笔和江西夹吉宣纸一点点将前世所学的工程图样、知识记了下来,每天对着无人的空屋,大声诵读着,反复回味着,過得几日,又将這些无用之物和前世裡父母兄嫂的姓名画像一起烧去了。 就這样又写又烧,又烧又写,雪片撕棉扯絮似地落下来了。齐粟娘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丢了几片干桔皮在堂屋火坑裡,带起一屋的暖桔香,掩去了炭气和江南重重湿冷之意,齐粟娘不禁想起淮安清河高家堰上,不知是否也下着這样的大雪。 到得午时,雪渐渐停了下来,齐粟娘有些饿肚,方欲把火坑边暖着的腊八粥倒一碗充饥,却听得院门轻叩,不免疑惑,扬声道:“谁?” 门外沉默一会,听得一声道:“我是齐强。” 十分感谢大家对邹邹PK的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