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偏心 作者:初落夕 听到婢女禀六姑娘前来請安的传话,内室裡寂静了片刻,接着是蔡妈妈自内打起毡帘,笑着躬身道:“夫人方念叨着姑娘,可巧您就来了,初晨霜寒,快些进来。(就到)” 饶是春日,晨曦时刻却依旧冰寒,跨进暖气遍生的东次间,由婢子除了素锦披风,沈嘉芫跟着蔡妈妈至静坐炕上的世子夫人跟前,福身行礼道:“女儿给母亲請安。” 蔡氏笑容满面,招手示意近身,往她手裡塞了個浮雕双鳜鱼的精致手炉,疼惜道:“芫儿怎的這么早就過来?你身子单薄,仔细受寒。” 沈嘉芫表情恬静地伴在旁边,嫣笑地回道:“女儿哪有那样脆弱?晨昏定省,是基本的孝义。”话音方落,乍闻金桂飘落的四扇屏风后传来水滴声,视线不由跟着移去,眸光疑惑。 “是你九妹妹,来得路上滑不仔细摔了跤,衣衫上不知蹭到了什么,正在裡面收拾呢。” 沈嘉芫便冲内招呼,“九妹妹?” 回应她的,是椅凳脚摩擦地砖的刺耳声响,半晌才是沈嘉蔓略带无措的不稳嗓音传来,“嗯,是六姐来啦?” 似是刻意掩着情绪,少女的声音沙哑。 沈嘉芫立起了身,目光好奇地望向屏风后。 身旁人无奈叹息,冲外唤過婢女紫星进内伺候幼女,复拽着沈嘉芫落座,轻责道:“沒事,你妹妹任性,母亲才說她几句就觉得委屈跟我使性子。都多大的人了,還那么莽莽撞撞!” 闻言,沈嘉芫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原以为蔡氏是個宽容慈母,怎奈对沈嘉蔓這般严厉? 蔡氏却好似并不觉得有何不适,伸手从炕头的矮柜槅内取出個木匣。打开铜色锁配,将象骨三孔芭蕉叶形的玉坠子荡在眼前,笑眯地望着爱女,解释般言道:“這是你三表哥昨儿给我請安时带来的。(就到)” 见冰凉的玉坠子落在掌心,沈嘉芫忙要推拒回去,摇头道:“這是三表哥孝敬给母亲的,女儿不能拿。” 蔡氏嗤笑了声,将她的掌心合上,宠溺道:“傻孩子,這般精致的玩意自然是你们姑娘家留着把玩,母亲多大年纪的人了,留着有什么用?何况,附哥儿本就是特地给你送来的。” 对上沈嘉芫疑惑惊讶的目光,蔡氏再道:“你们俩别每回见面都跟仇人似的,附哥儿逞强好面子,你又是個倔强的,将来同個屋檐下,总是……” 沈嘉芫的表情微滞,垂眉打断道:“母亲!”声音微重。 听出女儿话裡的恼意,蔡氏笑颜了凑近打趣道:“芫姐儿别羞,附哥儿心裡惦记着你呢,昨傍晚来向我道别时目光還总望着内室。” 這,怎么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安沐附不是最讨厌原主反复无常的性子嗎? 抬眸正欲劝话时,凑见九姑娘自内室走了出来。她面庞有些无神,双眸微红,近前了朝蔡氏福身开口:“母亲,女儿想回院换身衣裳,待会和七姐姐同去颐寿堂。” “嗯,回去收拾下,省得让人笑话。”随意摆了摆手,右手還紧握着沈嘉芫。 “是,母亲。” 九姑娘盈盈欠身,侧身往外行去。 沈嘉芫的目光便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启唇低问道:“七姐姐已经回去了嗎?” 蔡氏点头,“和杨姨娘一前一后来的,請個安就回去了。”语气透着几分怪调和不满,紧盯着女儿再道:“芫儿,娘跟你說,出阁后做人媳妇,别的委屈能受,這房裡的事是万万不能低头的。” “母亲,女儿還小。” 沈嘉芫眨了眨眼,暗想道:沈延伯府裡问安的时辰较寻常府邸早了些,自己竟是最晚至的。 闻者轻瞟了眼周边,语重声长道:“昨儿你姑姑過府,我還同她提起你与附哥儿的事。”见对方张口欲辩,忙抢先道:“母亲知晓你中意的是安世子,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亲事一日未定,娘心裡就总放心不下。” 话至此,蔡氏神色苦恼,语气惆怅道:“老夫人說的有道理,现儿的情形不好,你总归是個姑娘家,這样拖着于你今后不利。附哥儿平日說话为何总针对你,還不是因为你总围着安世子转悠?但凡是個男儿,谁喜歡素日被人夸模样漂亮?芫儿你若是实在不喜附哥儿,娘出面去同你姑姑說,她终究是安襄侯府裡的主母,难道连子女的亲事都做不了主?” 沈嘉芫则愁苦地站了起来,“母亲,您别操心。长幼有序,女儿上头還有三位姐姐,祖母怎么会急着催這事?” “可不准這样摇摆不定,回头你祖母和姑姑都說成母亲的不是了。”蔡氏虽佯装责怪,脸上却并无怒意,口气微纵道:“母亲三個孩子,最疼的就是你,自不舍得见芫儿难過,可安世子爷那……” 說着倏然抬眸,目含希冀,“芫儿,他此次心存愧意,许是正想着该如何哄你,倒不如就趁着机会你与和他好好谈谈?” 沈嘉芫惊讶万分,让自己去同安沐阳相谈? 谈什么? 莫不是要他主动下聘,同沈家求娶六姑娘不成? 且不說原主同安三少爷早有默契婚约,身为女方,哪有在這方面主动,就不怕旁人轻视了去? “芫儿、芫儿?” 拉了拉沈嘉芫仍缠着布條的右手,蔡氏关切道:“芫儿现下有话都藏在心裡,不愿同母亲說了?”颇为伤心。 沈嘉芫来不及多想,出言就回道:“沒有,女儿沒瞒着您。” “你同安世子爷置气都有半旬了,昨儿既收了他的赔礼,怎的還是不理睬他?芫儿,不是母亲說你,這任性得有個度,否则惹得他沒了耐心,难過的不還是你?” 沈嘉芫自认前世出生名门,闺中议亲时亦曾同长辈谈论過婚嫁,然不過都只点到为止,从沒有将话挑得這样明澈的。 蔡氏虽急切想知道女儿内心所思,但瞧对方俨然是不愿深谈的面色,终是松了口,“芫儿不肯說,母亲也不逼你,咱们慢慢来。要知道,不管你最后想嫁的是世子爷還是附哥儿,娘都不会反对。” 拍了拍对方手背,不顾径自惘然的沈嘉芫,蔡氏拉她起身,笑着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到颐寿堂去。” 后者轻轻应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却越发浓重。 而另边,九姑娘匆匆回到满芳园,进屋就趴在桌上,心底强忍着的那股酸楚涌上,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溢出,染湿了她绣着碧青雅兰的衣袖。脑海裡浮现出方才离开广盛楼时,六姐依偎在母亲身旁的亲密场景,她越发觉得委屈,双肩不停耸动,哽咽着将劝她的婢女给遣了出去。 丘妈妈询问了同跟去给世子夫人請安的竹苓和竹香,让人打了热水亲自捧着进屋,将东西放落,凑前同埋着脑袋的九姑娘柔道:“姑娘,莫要难受了,待会還要去给老夫人請安。若去的迟了,夫人会不高兴的……” 劝解的话尚未說完,沈嘉蔓就抬起了脑袋,泪痕满面地望着乳娘,抽泣道:“无论我做得多好,母亲都不会高兴,她心裡哪還有我這個女儿?妈妈你瞧她,对姐姐太偏心了,为何同她那般纵容,对我就总是沉着脸严肃着,难道我不是她亲生的嗎?” 丘妈妈面露慌张,伸出手捂住九姑娘的口即睨了眼门外,紧张道:“我的好姑娘,您這话可不能說,夫人要知晓了不得伤心?” “她哪裡会伤心?” 九姑娘年纪尚轻,虽受着严格礼仪规矩,然毕竟心性未熟。她拉开乳娘的手,红着脸嘟哝道:“母亲心裡眼裡都只有姐姐,但凡得了好东西,头個想到的准是六姐。我便是开口讨了要了,她還总推三阻四,說我想要,回头遣人送旁的来。妈妈,别的玉坠子,哪有三表哥送的那個好?” 丘妈妈则心疼地揽過九姑娘,這样的事迹并不鲜见,但凡是安襄侯府裡送来的东西,就从未进過满芳园。不怪自家姑娘心裡难受,她本就中意着三表少爷,奈何夫人总是拦着阻着,昨儿個人都快到广盛楼门外還被赶了回来。 “妈妈你說,每逢换季過节,我都亲手绣了帕子、鞋子给母亲祖母,她们为什么就不喜歡我?六姐她哪有我孝顺,可大家都喜歡她,不管她烦什么错,母亲总会帮她收拾。還有七姑姑,每回過府接六姐,可有一次是捎带上我的?!” 积着的多年埋怨爆发出来,九姑娘不断喃喃倾诉,越发觉得這些年待遇不公。 六姐她任性恣意,到底是凭什么?! 不知不觉,丘妈妈的眼眶亦是湿润,却只能轻轻拍着主子后背,安抚着說道:“都是夫人生的,夫人哪会偏疼六姑娘而冷落你?姑娘,听妈妈句劝,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說了。” 许是知晓她這般哭闹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九姑娘慢慢止了声,却仍趴在丘妈妈怀裡,小声低呐着似自嘲道:“我知道,我模样不如六姐,她生得好看,即便是胡闹,大家還是宠爱她……妈妈,我都知道,都知道的……” 丘妈妈伸出手背抹了抹眼眶,想說些安慰话却似嘴拙,最后轻轻推开沈嘉蔓,拧了帕子替她擦脸,“姑娘可别伤心了,夫人不喜歡您同姑太太府上往来,您听话了她自然就疼你。” “那为什么六姐可以?母亲就是偏心!” 九姑娘语气尤带不平,“母亲从前不是這样的,過去她虽疼六姐,但对我們姐妹的要求沒這么大区别。我知晓,是因为姐姐模样越发标致,母亲才会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