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质子
最底下一层有一半在水裡,住的是艄公和舵手。
上面两层,中间一层住的是粗使丫鬟婆子和小厮,最上面一层则是住的是几位主子和他们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买的船娘本来一共有三個。两個在最底下一层跟那些艄公、舵手在一起,只有這一個比较伶俐,說话讨人喜歡,因此被主子挑中,在上面两层服侍。
就是這一個,两次消极怠工,葬送了自己弟弟的性命。
“大小姐!大小姐!您不能卖了奴婢!奴婢家裡還等着奴婢的月钱吃饭呢!奴婢家裡公公婆婆年老多病,奴婢的男人瘸了腿,不能干活,還有五個孩子,沒了奴婢照应,他们会活活饿死啊!”那船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整個人瘫在甲板上。
司徒盈袖的继母张氏见了,叹息一声,指着那船娘道:“你也是,既然家裡就指着你一個人,你就应该勤快点,有眼力价儿。让你這個船娘在上面照应,不就是看中了你会来事儿?出事的时候好有個照应?你倒好,大小姐、大少爷落了水,你還能在旁边看着,不到万不得已,你就不跳下去救人。实在是……唉,我纵然想给你說情,也說不下去。为你說了情,岂不是让我們大小姐和大少爷受委屈?”
那船娘便转過来冲着司徒盈袖的继母连番磕头:“夫人!夫人!求求您大发慈悲,饶奴婢這一次吧!奴婢以后一定紧紧盯着各位公子小姐,只要掉下水,奴婢第一個跳下去去救!”
“啊呸!”司徒盈袖的怒气到了顶点,终于不顾形象地当众啐了這船娘一口,“你這是在咒我們?两個掉下去不够你救的,還要掉更多才合你心意吧?”
“……姐姐,别這样……”司徒暗香目瞪口呆地看着司徒盈袖啐那船娘,忙伸手拉住她,“姐姐金玉一般的人,不要跟這种奴婢一般见识。来,姐姐,咱们进屋裡說话吧。外面挺冷的,小磊都哆嗦了……”
司徒盈袖回头看了司徒晨磊一眼。
他在她身边静静地站着,面色青白,确实有些受冻了。
再待下去,恐怕会发高热。
司徒盈袖握住司徒晨磊的手,对她爹司徒健仁坚定地道:“爹,我不想再看见這船娘。您看着办吧。——我带弟弟回舱了。”
司徒暗香忙拉住司徒晨磊另一边的手,跟他们一起回到司徒盈袖的舱室。
“姐姐,我送弟弟回他的舱室?”司徒暗香看着司徒盈袖亲自去给司徒晨磊熬姜汤,又端過去亲自喂他喝。
這一次,司徒晨磊沒有闹,乖乖地喝了两碗姜汤,很快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司徒盈袖摇摇头,“小磊就跟我住吧,不用回他自己的舱室了。”
一晚上出了這么多事,而且明摆着不是偶然,司徒盈袖已经不敢再让小磊一個人住了。
小磊不是正常孩子,又不会說话,纵然受了委屈,說都說不出来。
若是再有個三长两短,她這個做姐姐的只好自個儿跳到河裡淹死算了……
“可是,姐姐,你以前教過我,男女七岁不同席。小磊已经八岁了……”司徒暗香捻着衣角,疑惑地看了看司徒晨磊,又看了看司徒盈袖。
司徒暗香跟司徒晨磊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八岁。
司徒盈袖再世为人,面对的又是最珍而重之的弟弟,对這些虚礼已经看淡了。
“小磊是我亲弟弟,怎么能一样呢?”司徒盈袖面不改色說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說的是跟外男。自己亲弟弟,有什么打紧?”
“哦……”司徒暗香对這個姐姐极为信服,忙应了,道:“要不,我也搬来跟姐姐和小磊同住吧。”說着,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衣角,结结巴巴地道:“……我一個人住,挺害怕的。”
司徒盈袖沉吟半晌,点头道:“也好。不過你過来住,得和我一样,在甲板上打地铺了,你愿意嗎?”
舱室裡唯一的床当然要给小磊睡,司徒盈袖本来就打算跟丫鬟们打地铺睡在地上。
如果司徒暗香也想来跟他们一起住,也要打地铺。
“愿意的!愿意的!”司徒暗香高兴地点头,“大家一起住,热闹些,更亲香!——那我就去搬自己的铺盖行李了。”
“去吧。”司徒盈袖点点头,“要不要采芹去帮你?”
“不用了。我那边也有丫鬟呢,让她们帮我搬就行,不敢劳烦采芹姐姐。”司徒暗香对采芹和采桑笑了笑,才转身出去。
从司徒盈袖的舱室出去,要经過司徒健仁和张氏的舱室,才能去司徒暗香的舱室。
司徒健仁和张氏的舱室开着门,两人在屋裡一站一坐,正說着话。
见司徒暗香从门前走過,张氏忙叫住她:“暗香,你姐姐和弟弟那边怎样了?”
司徒暗香只好进来屈膝行了礼,道:“娘,弟弟好多了,姐姐正安置他呢,留他在姐姐的舱室裡住下了。”
“啊?”张氏拉着司徒暗香的手,“你弟弟也要跟你姐姐住一起?”
“嗯。”司徒暗香点点头,“姐姐說弟弟吓坏了,要陪着他。”
张氏皱紧眉头,“……這样不好吧?小磊已经八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
司徒暗香忙道:“沒事的,娘,我也会搬去跟姐姐弟弟同住。”
“唉,這么多人,住得下嗎?”张氏摇摇头,“小磊受了惊吓,跟盈袖住也好。你去凑什么热闹?”
司徒暗香咬着下唇,声音轻若蚊蚋:“娘,我害怕……”
“害怕?”张氏的声音一抖,“你怕什么?”
“自从上船之后,我就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舱室门前偷窥我們……”司徒暗香飞快地睃了一眼司徒健仁,“父亲,這船上的人,您都是从哪儿买的?”
司徒健仁背着手,皱着眉头道:“這船是你大伯父帮我們买的,船上的艄公、船娘和舵手,也是他给买下来的。我這裡還有他们的卖身契呢。”說着,走到舱室一角放箱笼的地方,翻了半天,找出一沓卖身契。
司徒健仁口中的“大伯父”,就是他嫡亲大哥司徒健行,也是司徒宗族的族长,平日裡最是公平持正,族裡人人信服。
虽然他家不如司徒健仁家豪富,但是在司徒健仁的帮衬下,在整個司徒宗族裡也是一等一的好。
“喂!請问這船的船主在嗎?”
三個人正在屋裡說话,就听从船舱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喊。
因是在寂静的夜裡,這声音格外响亮,就连司徒盈袖也在舱室听见了。
她吩咐采芹和采桑帮小桃、小杏收拾东西,自己起身出了舱室,藏在船柱边往外看。
只见在黑暗的河上,离他们的楼船不远的地方,来了一艘蓬船,船上亮着高高的风灯。
风灯下站着七八個男人,当先一個男人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如意流云暗纹的织锦袍子,腰系白玉腰封,外面罩一件玉白色宽袍大袖的薄氅。
他负手站在船上,笑嘻嘻地往上看了一眼,玉面朱唇,眉如墨画,鬓若刀裁,鼻梁高挺,双唇微抿,黑亮的眼眸轻闪,竟是压倒了满天星光。
司徒盈袖有些吃惊地微张了唇,从船柱背后走了出来。
這個少年男子她上一世的时候认得,他不是一般人,而是东元国西南面的南郑国的二皇子,也是南郑国送到东元国的质子。
因他生得姿容无双,又是皇子,南郑国未嫁的女子都恨不得嫁给他,因此他還有一個绰号,叫“国民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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