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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产力啊生产力

作者:未知
黑夫眼前這片广阔的农田,是由一道道细细长條组成的,那些长條,就是亩。 他站在田边,沿着亩边缘排水用的小沟畛,轻轻迈出了左脚,接着是右脚,一左一右下来,就是這时代的基本距离单位:步,一步等于六尺,相当于后世的1.38米。 這样一来,刚好走完一亩地块的宽度。 所以每亩宽1步,长240步。因为秦国自从商鞅变法后,就开始实行大亩制度。和燕国、楚国、齐国的100步小亩,以及魏国的200步中亩都不一样。 究其原因,除了商鞅变法时的秦国地广人稀,要让老百姓多分些地多种粮外。大概也因为,秦国开始广泛使用牛耕,哪怕沒牛的人家,也能从官府借牛耕作。而一头牛闷头拉犁,大概走上240步,才需要歇气一次,至于人,拉着犁走上一百步,你就得累趴下。 于是乎,這一百亩属于黑夫的地,就显得格外大。 黑夫震惊完以后,蹲下来用树枝算了笔账:后世的一市亩为666.67平米,而秦国的一大亩约为400多平米,比后世小一些。但折算起来,一百大亩就是四万多平米…… “這么大的地,放到清朝民国,我已经是個小地主了吧。” 黑夫顿时有些好笑,要知道,清代的农民,自耕农有十来亩地是正常的,穷一点的,甚至只有几亩。 但是别开心得太早,這些地虽然分给黑夫种,但它们依然是归属国家的。汉朝的董仲舒无根无据地脑补說秦国“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然而黑夫回到秦国,却从未见過任何一桩买卖土地的交易,更别說契约,后世发掘出的秦简,也根本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在秦国,土地是决不能买卖的!毕竟,只有在土地国有的前提下,授田制和军功授爵,這两個秦国的立国之基才能维持下去,至少在秦始皇一统天下,宣布“使黔首自实田”之前是這样的,农民有土地使用权,却沒有所有权。 這么一想,大秦和我天朝国情還真挺像的。 而且别以为田地大,收成就多。恰恰相反,在這时代,正因为耕地收成太少,若不分配這么多土地,是绝对养不活一家人的。 “伯兄。” 黑夫坐在垄上休息时,顺便问衷道:“去年我們家秋收时,一亩大概有多少收成?” 衷也坐在阡陌上,走了一会后,他腿伤处有些酸痛,但和黑夫不同,他看着眼前這片土地,眼中满是憧憬和期待,身为农夫,哪有不爱土地的? “粟的话,2石吧,稻更多点,亩产3石。南郡的土地卑湿,比不了关中,我在服戍役时,听关中来的兵卒說,在那裡,粟米的亩产可以翻两到三倍呢!”衷作为家裡的主心骨,每年多收少收,心裡都得有個数。 這裡的“石”,指的是体积,而非重量,毕竟這年头哪有功夫做精密的称量。农民打到了谷子,舂得了米,都是往固定容积的斗、升裡放,咸阳分发到各郡县的“商鞅方升”,就是這时代的标准量器,俗话說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嘛,交禾租时也是如此。 黑夫来這时代這么久了,手提肩扛了无数次米谷,心裡也大约有個数。所以知道,按照大哥的說法,自家地裡,粟大概是亩产50多市斤,稻谷大概是亩产70多市斤。 這是個什么概念? 黑夫前世老家在农村,也是识五谷的,知道现代的杂交水稻田,一亩地多的能产近2000市斤!小米的话,大面积种植,一亩也能产八九百市斤! 也就是說,這时代的粮食亩产量,大概只有21世纪的几十分之一。 生产力,前世在课本上只是一個干巴巴的词,此刻显得如此要命。人如果想吃饱肚子,亩产不能提升的情况下,只能扩大种植面积,也难怪此时平均每人占有的土地那么大。 所以黑夫特别能理解這时代的农稼艰难,沒有机械化的帮助,每個农民要干的活,是后世的十倍甚至几十倍!一家五到八口人,在农忙的时节,必须沒白天沒黑夜地在地裡忙活,才能将這么多的土地耕耘下来。 秦国的农民,在官府委任的田官指导下,已经脱离了漫天撒种刀耕火种的阶段,开始精耕细作。《仓律》裡甚至手把手地教农民,說撒种子时,稻、麻每亩用二又三分之二斗,粟、麦每亩一斗,黍子、豆每亩三分之二斗…… 但即便如此,粟的产量也只是比200年前魏国的“亩产1.5石”高了一点,加上租、赋又重,顶多求個半饥不饱。 毕竟這年头沒有化肥农药,带来的不是生态,而是低产。农具是木、石、骨、铜、铁各种材料混用,耕作技术也有待提高。若想有好收成,只能用水利强行提升,有郑国渠的关中,修了都江堰的成都平原,成了秦国最大的粮仓,支持着秦王发动一场又一场战争。 如今黑夫一個人分到百亩土地,虽然乍一看挺美的,可仔细一想,他便一点耕种的欲望都沒了。 “伯兄……就按你說的,這地,還是找人来种罢。”黑夫一想到這么多农活,就头皮发麻。 衷点了点头,說道:“此事不急,這两個月我在乡中问问,可有庸耕者愿来耕作。” 虽然实行授田制,但秦国并不是每個人都有土地,总有一些游荡者、犯過罪的人被沒收了田地。因为秦律对待土地的观念,就是不允许占着茅坑不拉屎,你种地不积极?好啊,别种了,收归国有,分给别人种去! 最典型的就是东门豹家,因为他父亲醉酒溺死,算违反了律令,所以土地被收走,县城附近可沒空地给他偷种,东门豹只能靠其他法子谋生。小陶家也是,父子二人在为人做庸耕佃农,随时可能沦为仆役。 大哥又指着田地的边缘道:“今日喊你来看地,就是想商量商量,约点人手,先将田埒(liè)建起来。” 黑夫的地虽大,但也有界限,田地的四角都被堆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土堆,叫做“封”,其他人的田地沿着封,建立了四道土垣,這就是埒,用来标示地界。 兄弟二人指点田地的时候,正好身后有几人经過,其中一個头扎椎髻,戴着木冠,像個高瘦老农的人背着手,远远看着他们道:“這不是衷家兄弟二人么?” 此人正是夕阳裡裡正,带着几個隶臣下地干活,衷和黑夫只好起身朝他拱手。 “见過裡正。” 裡正却面色不善地說道:“衷,黑夫,汝等在這封土边上转悠作甚?律令上写了,若是破坏了封土,不管是故意還是无意,都算‘盗徙封’,要被判处耐刑。假如汝等敢偷偷铲掉它们,再把自己的田往外扩充几步,那就是‘盗田’了,处罚更重!哼,休怪老夫沒有提醒過汝等!” 哪有第一句话就将人当贼的,黑夫心中顿生不快。 這裡正与自家的仇怨,源于八年前,裡正的儿子也看上了大嫂葵,想要来做妾。但葵却一心想嫁给大哥,最后在他们长姑姑的花言巧语……不对,是好言相劝下,葵家也答应了這门亲事。 从那以后,裡正一家就开始频频刁难衷兄弟几人:春耕时借牛,只分给最羸弱的老牛,借铁农具,也尽给破破烂烂的。 這也是黑夫得钱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哥买全套铁农具的原因,就是不想再看人脸色。 黑夫還想到,自己在大過年时被分去服更役,恐怕也是裡正从中作梗。 他看裡正的眼神有些不善,大哥却只是作揖笑道:“多谢裡正提醒,吾等绝不会知法犯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裡正。” 衷說道:“我继承了亡父的公士爵,裡中每年都会分一個庶子(仆役)来帮忙耕作,可去年却沒有。這且不提,我仲弟新得了公士爵位,他一個人可照顾不過来百亩土地,裡正,今年总该分一個庶子予他了吧?” 裡正却依然板着脸:“公士又怎样,公士很了不起?老夫還是上造呢!庶子有限,裡中有爵者却有七八户,哪分得過来?按照律令,庶子要优先分给有官职者,而后再按户籍编号一家家分配,迟早会轮到你家的,好好等着罢!” 說着他冷笑了一下,便要离开。 這时候黑夫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大声问道:“敢问裡正,若是我也做了官吏,那庶子,是不是就要优先分到我家来了?” “做官,就凭你?” 裡正转過身,鄙夷地看了黑夫一眼,轻蔑地說道:“你家在楚时,乃是隶臣妾一般的庶民,世代为我家服役。入了秦后,才侥幸得了公士,如今還想做官吏?再折腾几代人吧!” 說着便仰着头,带着隶臣走了。 這裡正一家在楚国统治时,乃是這片地区的一個小氏族,人丁兴旺。入秦以后,也被推为裡正,他打心裡,是瞧不起衷、黑夫這些世代贫民的。 “芝麻大個小裡正,就目中无人,還敢私下用小手段报复我家,呸。” 裡正走远了,黑夫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似的,這几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不過想想也是,后世的村长、村支书,不也有许多如此么?贪赃枉法,相互勾连,俨然地方一霸。 “毕竟是官啊,黑夫,家裡就指望你为官吏了,或能让他收敛收敛。”衷苦笑着摇了摇头,這几年家裡生活愈发艰难,跟裡正打击报复也不无关系,他们却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民不可与官斗,哪個时代都一样。 黑夫却看着裡正如同孔雀般的步伐,不怒反笑。 “伯兄,你就等着罢,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家连裡正都做不成!” …… ps:本章数据来自《秦汉粮食亩产量考辨》,因为所用记录主要是汉代的,所以稍有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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