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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表舅

作者:未知
吴少英只略沉默了一下,就放下窗子,转身往北边走了。 秦含真正在想他怎么能话都不說一句,就這么走开,就看到炕头那边的窗外闪過一個熟悉的青衫身影,却是刚才二话不說走开的吴少英。原来他并不是走了,而是绕到屋子前头来。 秦含真连忙爬回了原本躺着的位置,觉得有些气喘,心裡暗暗哀叹。她這破身子哟,才爬了几米就喘成這样,难道之前的伤真的留下了這么严重的后遗症?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呀? 她只走了這小一会儿的神,吴少英已经走进了西厢房,不過听起来,他在门外有些踌躇,但還是进来了。秦含真从门帘的空隙可以看到,他并沒有第一時間进入北屋,反而是转向了南屋的方向。 秦含真知道南屋是小姨关芸娘的卧室,還在奇怪呢,忽然又想起,虎嬷嬷与关老太太应该是在外头花厅裡說话的,怎么吴少英进来,沒听见他跟她们打招呼? 秦含真正疑惑着,门帘掀起,吴少英进来了。看他的神情,似乎還算平静。 吴少英在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秦含真的头,温和地說:“姨妈和虎嬷嬷在表妹屋裡說话呢,离得远,帘子又是放下的,她们应该沒听见。” 秦含真怔了怔,更加疑惑不解了。关老太太和虎嬷嬷为什么要跑关芸娘的房间裡說话? 不過這倒是能解释她们为什么听不见這头的动静。关家房子還是挺宽敞的,厢房两端起码有十米长呢,中间還隔着两堵墙,又因为天气已经是秋凉,门帘也换上了夹棉的那一种,隔音效果還可以。更别說,吴少英与关芸娘是在屋子外头說的话。要是南屋那边沒有开窗,关老太太与虎嬷嬷沒听见的可能性很大。 可問題是,她们为什么不待在花厅裡? 秦含真心中的困惑念头一闪而過,但很快就被她抛开了。现在的重点不是這個。 吴少英還在摸秦含真的头,用温和却又十分郑重的语气对她說:“表舅方才跟你小姨說的,句句是真。表舅跟你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无论别人怎么說你娘的闲话,你都不要相信。你娘是個善良温厚的好女子,她绝对沒有半点对不起你父亲的地方。桑姐儿,你要牢牢记住了,知道么?” 秦含真点头。她就相信吴少英一回好了,反正……這对表姐弟之间八年未见,又能出什么事?关氏已死,她又不是真正的桑姐儿,何必纠结于逝者的感情生活? 但她不纠结,不代表這件事就可以丢下不管了。 秦含真抓住吴少英的袖子,十分严肃地对他說:“表舅,你一定要說服姥姥和大舅、舅母,不能让小姨在外面乱說话才行。她是我娘的亲妹妹,她說什么,外头的人都会相信的。” 吴少英手上一顿,叹了口气,点头道:“這是当然。姨妈与表哥表嫂已经约束過表妹,不会放她出去乱說的。如今……她只不過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迟早会明白過来。” “不能等迟早的。”秦含真郑重地道,“表舅,你知道我娘以前身边的丫头翠儿嗎?” 吴少英听到翠儿的名字,脸色微微一沉:“知道,這個丫头品性不良,你還是不要继续用她的好。” 秦含真听了倒是怔了怔,原来才回米脂沒多久的吴家表舅也知道翠儿不妥?她连忙說:“昨天翠儿跟我奶娘拌嘴,說了些不该說的话,我气得向祖母告了一状,祖母把她赶出去了,要她净身出户。虎嬷嬷去她屋裡搜查,发现她偷了我娘很多东西,還有一根金花簪,說是我娘的陪嫁,原本是一对的。” 吴少英恍然:“是有這么一对金簪。”他好象有些恍神,“那是我给表姐的添妆礼,簪上那对金花,花芯处還镶着绿松石,是不是?” 他当然记得。表姐蓉娘出嫁时,他還是個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难過不舍。他幼年父母双亡,族人侵占了房屋、田产、财物,他只匆匆带了些父母生前用過的物件,投奔姨妈家。遗物都是留做念想的,不能变卖,他平日衣食住行,只能靠姨妈贴补。他省吃俭用积攒下一点银子,本是为了日后出门求学用,但为了表姐,還是全都花在了县城中最好的银楼裡,给表姐打了一对金花簪做陪嫁。 因为金子不够,只能打一对金花,簪杆将就着用了银的。就连那对镶的绿松石,也是他从亡母的遗物中,拆了一对亡母很少戴的绿松石耳坠,才凑上的。他看着表姐戴着這对金花簪上花轿,心裡又是酸,又是涩,那滋味无法形容。事后看见表姐与表姐夫秦平夫妻融洽,他才算是安心了。如今回想,八年就這么過去了,却是物是人非。当年他离开米脂时,心裡只有对表姐与表姐夫的祝福,哪裡想到如今再相见,却是阴阳两隔呢? 秦含真看着吴少英神情恍惚,下意识就觉得他与关氏之间可能還有些往事,不好提起的。不過现在不是說這些的时候。她扯了扯吴少英的袖子,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那对金花簪,我娘经常戴的,奶娘给她梳头的时候见過很多次,說是有一根簪的杆身上刻着娘的名字,另一根则是刻了银楼的名字。但刻了娘名字的簪子還在我娘屋裡,另一根从翠儿屋裡搜回来的金簪上面,沒有银楼的名号,却有一個‘英’字,看起来是新刻的。” 吴少英怔了怔,表情顿时变得肃然:“当真?你可有把簪子带在身上?”他得亲眼瞧一瞧。 秦含真却摇头:“我发现刻字的时候,虎嬷嬷把两根簪子都拿走了。她去跟我祖母商量,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表舅,這件事会影响到你和我娘嗎?” 吴少英的表情更为严肃:“桑姐儿,表舅知道你是個聪明的孩子。你能不能把整件事给我仔细說說?” 秦含真点头,就把事情始末讲了出来。其他的都還好,那根新刻了字的簪子必须是描述的重点。 吴少英低头沉吟片刻,便冷笑了一下:“這背后之人命翠儿偷走金簪刻字,自然是不怀好意的,磨去银楼字号,是怕银楼留有记载,叫人查出簪子上本来并无‘英’字。但即使如此,他留下的破绽依然太大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桑姐儿不必担忧,這事儿交给表舅解决就好。” 秦含真乐得甩包袱,只是還有些不放心:“破绽在哪裡?” 吴少英微微一笑:“想要簪杆上刻字,還要刻得象是那么一回事,靠自己胡乱捣鼓,是行不通的,必得让匠人施为。而匠人不知内情,自然照着平日的规矩行事。刻字不過是轻巧活计,但匠人做活,都会将首饰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会交還给客人。若是手边家什齐全,說不定還要把金饰炸上一炸。两根簪子本是一模一样的,如今一個收拾得干净崭新,另一個却還是原样,谁瞧了会不生疑呢?” 秦含真恍然大悟,想想昨天看過的两根簪子,从关氏妆匣裡翻出来的那根還带着未清理干净的头油污迹,翠儿偷走的那根却是亮澄澄的,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嗎?把金簪交给匠人做手脚的人,大概从未想過還会出這样的纰漏吧? 這种事想必牛氏与虎嬷嬷也能看得出来。秦含真心中松了口气,对吴少英說:“我知道了,但虎嬷嬷那裡,表舅還要把误会解释清楚才好。”吴少英微微点头:“表舅心裡有数。” 吴少英心裡远沒有面上来得轻松。虽然桑姐儿只是個孩子,但口齿清晰,从她口中,他已能推断出這背后捣鬼之人是谁。即使金花簪有极大的破绽,不会引起秦家人的误会,但捣鬼之人一日未解决,关氏身后的清名就一日未能保证万无一失。吴少英垂下眼帘,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抬眼再次看向秦含真,目光柔和了下来:“桑姐儿,以后……若再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来寻表舅,表舅会帮你的。虽然你对表舅依旧十分陌生,但表舅自小在关家长大,多得你娘照应。你娘对表舅而言,就如同亲姐一般。你只管将表舅当成是亲舅舅,遇事千万不要客套。” 秦含真能感受到他话裡的真诚,不由得点了点头,对于她這個孤女来說,一位有点地位、智力正常又真心关怀她的长辈,足可做她的一個依靠。但她很快就想起了关舅母跟虎嬷嬷闲谈时提到的事:“可是……表舅不是要去绥德州嗎?” 吴少英笑笑:“沒事,我就算人走了,也会在米脂县留下人手的。姨父病危,姨妈身上也不好,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秦含真愣了一下,想起吴少英前不久才跟关芸娘說過,他囊中羞涩,甚至沒路费回家探亲……怎么一转眼,他又能留下人手在米脂县照顾亲人了呢? 不等秦含真再问,门外已经响起了关老太太与虎嬷嬷的脚步声。她就闭了嘴。 关老太太与虎嬷嬷进了北屋,瞧见吴少英在這裡,都有些意外。关老太太下意识地看了虎嬷嬷一眼,才问吴少英:“怎么過来了?县令大人叫你去,沒什么要紧事吧?” “沒什么事,县令大人是关心姨父的病情,叫我過去问了几句。”吴少英微笑着起身,扶着关老太太上炕,“我回来听說桑姐儿来了,就過来瞧一瞧。” 关老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摸一把秦含真的小脸:“瞧她瘦成這样,叫人见了真心疼。” 吴少英安慰她說:“桑姐儿如今比先前已经好了许多,慢慢养着,迟早会好起来的。只要她平安无事,旁的都算不上什么了。” 关老太太点头:“你說得对。”然后就打发吴少英去见秦老先生,吴少英向虎嬷嬷点点头,退了出去。 虎嬷嬷很想叫住他,但碍于关老太太与秦含真都在场,不好說什么,就犹豫了。 就在這個时候,前院方向传来喧哗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接着关芸娘的哭声便传了過来。 关老太太脸色一变,迅速挪到炕头,打开窗户向前院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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