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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醒

作者:未知
秦含真再度醒過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原来那個房间,躺在原来那张炕上。身边同样有一個低声啜泣的女人,不過并不是先前那一位。 這個女人看起来年纪要更大一些,有三十好几了,长着小圆脸,小眼睛,一脸和气的模样。她穿着棕色布衣,下系黑裙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個圆髻,用与衣服同色的布巾包住,整洁而朴素。 她看见秦含真醒了,顿时站起身,激动万分:“姐儿醒了?阿弥陀佛!可算是醒過来了!”然后扑到炕边的方桌上倒水,又扶着秦含真坐起身,抱住她,拿起一只木勺喂她喝水:“姐儿乖,喝水了,奶娘喂你,小心点,别被呛着啊……” 哄六七岁的孩子也要用這种语气嗎? 秦含真木然喝了几口水,觉得喉咙总算舒服些了,又很快发现她好象能听懂這個女人說的话了。真奇怪,明明对方的口音跟之前那位差不多,为什么她之前听不懂,现在却能听懂了呢? 正疑惑着,那女人忽地哭了起来:“太好了!老爷說得对,姐儿是真的好起来了。先前姐儿连口水都不会喝,饭也不会吃,只能靠大奶奶硬灌几口米汤下去。一碗米汤,灌一次倒要洒大半碗出来。大夫都說沒法子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儿饿死……要不是這样,大奶奶也不会想不开……” 秦含真僵了一僵,沙哑着声音问她:“她上吊了,救下来了嗎?” 那女人沒有留意到秦含真的口音不对,反而更伤心了,抱住秦含真哭道:“可怜的大姐儿啊,大奶奶就這么去了,大爷又阵亡,留下姐儿一個可怎么办哪?姐儿连個兄弟都沒有,难不成以后都要看二房的脸色了么?” 秦含真心一沉,慢慢地难過起来。显然,那個女人沒能救回来。也对,她也不知尖叫了多久,才有人赶過来,時間长了,已经来不及了吧? 秦含真微微地发起了抖,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早一点想到那個女人话裡透露出的不详意味,早一点去找对方的话…… 又或者她沒有因为手脚无力而犹豫,爬到隔壁房间的速度能快一些的话…… 甚至是,如果她在那個女人离开之前,就开口发出了声音,阻止了对方的行动…… 种种念头盘桓在她脑海中,她的脑袋不知为何又再次痛了起来,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那女人很快地发现了這一点,惊慌失措:“姐儿?姐儿你沒事吧?你這是怎么了?是头疼么?” 门帘忽然掀起,走进来一個十几岁的少女,五官俏丽,丫环打扮,睇一眼秦含真的情形,就冲那女人骂:“张妈,你要死!老爷吩咐過,姐儿一醒就叫人,你却只顾着自己嚎丧!”骂完又摔了门帘出去,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秦含真只觉得眼前东西都在晃动,抱住她的张妈很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紧接着抱住她的,是一位老者,灰黑布袍,不是先前见過的那一套,但布袍上好闻的松香气却是一致的。她觉得脑中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让她有余力抬头往上望——果然是那個被她扯住袖子的老人。 老人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桑姐儿,身上哪裡不适?告诉祖父。” 原来对方是這個身体的祖父。秦含真含糊地回答:“头疼……” 老人连忙望向炕边,一個身穿蓝绸直裰、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過来,轻轻捏住秦含真那细骨伶仃的手腕,诊起了脉。 不一会儿,山羊胡子便与老人掉起了书包,之乎者也一大堆,秦含真觉得自己听懂了每一個字,但又觉得自己一個字都沒听懂。還好山羊胡子掉完书包后,终于說了句能让她听懂的话:“令孙女旧伤未愈,又受了惊吓,待晚生开张安神方子,先喝两剂看看。” 老人礼貌地向他点头:“有劳张医官了。” “秦老先生客气。”山羊胡子揖手一礼,退了下去,站在门边的一名老仆恭敬地掀起门帘,送他出了门。 老人低头轻抚秦含真的额角,爱怜地安慰她:“好孩子,张医官的话你也听见了,只要好好吃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所以要听话,知道么?” 秦含真抓住老人的袖子,想了想,试探地问了句:“我娘呢?” 从张妈的话裡,她不难猜出那個上吊的女人应该就是這個身体的母亲,所以才会试探這一句,想打听到更多的信息。 老人果然露出了不忍的神色,紧紧抱住了她:“好孩子,你娘……去跟你爹团聚了……”话未說完,他已经哽咽了,“她误以为你不会好了,才会想不开……你不要怪她。你爹娘如今都在天上看着你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他们才会欢喜。” 秦含真愣愣地窝在他怀中,心想這個身体的遭遇也真惨,才几岁呢,就父丧母亡。虽有個祖父,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而母亲自尽前叫她提防的,是“二婶”吧?张妈也說過“难不成以后都要看二房的脸色了么”這种话。 在這個陌生的时空中,面对如此不利的环境,她顶着這個孩子的身体,该如何应对? 秦含真只好从那一天开始装起了忧郁和自闭。 一個刚刚失去亲生母亲的小女孩,還亲眼见到了母亲自尽的一幕,该受到了多大的刺激呀,连医官都說她受了惊吓,所以有這样的反应真是再正常不過了。周围的人丝毫沒有怀疑,反而觉得十分欣慰。 因为秦含真现在只是不肯开口說话,不爱理人,见了人也不叫,但她对外界是有反应的,能听懂别人的话,還能主动要求喝米粥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要知道,之前的桑姐儿,就如同一個活的木偶,傻愣愣地,不会說话,也对外界沒有任何反应,连自己喝水都办不到,再加上受過重伤,曾经长期昏迷不醒,又饥饿過度,全家人都以为她熬不了几天了,能活下来已经是惊喜。相比之下,不肯說话,不爱理人,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秦含真也是沒办法。她穿過来后,什么前身的记忆都沒有,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除了祖父秦老先生,她见過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說的方言。她现在是可以听懂這种方言了沒错,但不会說。她也不清楚,前身平时說话的风格是怎样的。现在借着病弱的名头,她含糊讲几個字,還能混過去。就怕周围有人警醒,发现她說话腔调跟原身相差太远,那不就穿帮了嗎? 她只好先保持一段時間的沉默,避开别人悄悄练习发音,等到她能完全掌握這种方言,又学会了古人的說话方式后,再跟人对话,想必就万无一失了。 也许是秦含真的遭遇太倒霉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当她装起了自闭儿童后沒多久,运气就来了。 祖父秦老先生认为她是为了母亲之死太過伤心,不愿意与人交谈,长期以往对她不好,所以让周围的人多开解她,多陪她說话。担当如此重任的人,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她的奶娘张妈了。张妈整天伴随在她身边,又是個爱念叨的妇人,常常說着說着,就聊起了许多往事,其中包含了大量有用的信息,令秦含真得以迅速掌握了攸关自身的情报。 原身姓秦,小名桑姐儿,大名還未起,今年已经七岁了。 秦家位于米脂县,离县城约摸有十多裡路,邻近河边,因此秦家仆人时常能弄到新鲜的河鱼,煮成奶白的浓汤,送到桑姐儿面前来。 秦家大宅是一座建在黄土高坡上的窑洞大院。桑姐儿所住的這個院落是上院,正房窑洞五间,住着祖父秦老先生与祖母。东西厢房则是砖瓦房,东厢两间住着秦老先生的长子一家,也就是桑姐儿和她的父母,西厢两间住着次子一家,也就是张妈口中的“二房”了。 二房有一子一女,长女九岁了,儿子只有三岁。 桑姐儿的二叔在大同做百户,一家人长年在外,很少回来。今年初夏,桑姐儿的父亲驻守榆林时阵亡,二婶何氏带着儿女赶回来奔丧,但二叔有职责在身,就沒回来。 秦老先生是位教书先生,在家中开私塾,收了不少学生。虽然眼下家裡有丧事,但依然有学生留在他身边侍奉。根据张妈的說法,秦老先生应该是很有些名气的老师了。 桑姐儿的母亲关氏,就是那天上吊的年轻妇人,娘家父亲也是位夫子,有秀才功名,家住县城。关氏有一兄一妹,兄长已经娶妻了,生有一子,比桑姐儿大一岁。 桑姐儿的父亲死讯传来后,关氏虽伤心,倒還撑得住。当时祖父秦老先生悲痛得几乎晕過去,祖母是直接吐了血,一直卧病至今,家裡完全是靠关氏支撑。直到二房的何氏带儿女归家,才算是有了帮衬的人。 但何氏在大同已经做惯了官太太,派头很大,跟婆家的作派格格不入,与关氏起初還相处融洽,后来是越处越不和。以张妈的话来說,就是“大奶奶可算认清二奶奶的为人了”,妯娌俩时有口角。 然而,真正令妯娌俩关系彻底恶化的,還要数半個月前,桑姐儿与堂姐堂弟一块儿在村子裡玩耍,不知何故从土坡上摔了下来,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家裡請了大夫,好不容易把孩子救醒了,却发现她成了傻子,只喝得下米汤,沒几天的功夫,就瘦成了皮包骨。大夫都說,她撑不了几天了。 关氏原不肯善罢甘休,她追究女儿从土坡上摔下来的原因,而当时跟桑姐儿一起在土坡上的,除了二房三岁的小儿子梓哥与他身边侍候的丫环夏荷外,就只有九岁的堂姐章姐儿了。 桑姐儿摔下土坡后,夏荷急抱着梓哥儿奔下土坡来查看,当时在附近的村民也赶過来救人,他们同时听到桑姐儿在昏過去之前,曾经呢喃過一句:“她推我。” 虽然不知道這個“她”或者“他”是谁,但桑姐儿是对着夏荷与梓哥儿說的,自然指的不是他俩。 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只有当时迟迟不肯下土坡的章姐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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