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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胆怯

作者:未知
当下吴少英、县令与齐主簿都齐齐朝周艮望去,面露惊愕之色。 他這话是什么意思?這几個死了的官军乃是驻守金鸡滩的士兵,从大同换防過来的,怎么会是长乐堡的守军呢? 但是看李大人的神色,周艮這话似乎并不是胡說。显然,李大人与他有同样的想法。 榆林卫来的那位武官低声道:“李大人与周侍卫都确定么?画像与真人也许有差别,会不会是两位认错了?” 吴少英闻言心中一动,周艮是侍卫?哪裡的侍卫? 他正色对众人道:“王大人,县令大人、齐主簿与学生都曾经见過這几名士兵,画像画得十分肖似,许多细节处都沒有漏下,只要是见過他们的人,看了画像,都是不会认错的。”县令与齐主簿也纷纷点头,還表示可以让县衙的吏员、差役或是狱卒前来认人,包管也是同样的答案。 众人都這么說了,那姓王的武官也不好再多言。周艮看了他一眼,表情不悦:“王百户,若我不是记性好,但凡见過的人都能過目不忘,王爷也不会遣我来助李大人一臂之力了!” 王百户有些讪讪地,闭了嘴。 吴少英低头不语,周艮提到“王爷”,难不成他是哪家王府的侍卫?這件案子怎么又牵扯到王府了?再想到秦含真提過的,临县有問題,而临县又恰好是晋王妃的私产所在,吴少英不由得沉思起来。 周艮对李大人說:“好好的长乐堡守军,怎么无端端成了金鸡滩哨所的人?而大人巡查到金鸡滩哨所时,那裡的总旗被撤职,就是因为他吃空饷吃得太难看,士兵数目足足比名册上少了四成,却又不曾上报卫所,才受此重罚。若說這几個被杀的士兵都是金鸡滩驻军,那他们所属的两個小旗正好是二十人,岂不正好是金鸡滩哨所出缺的人数?那金鸡滩总旗为何宁可被撤职,也要声称他手下的人确实出了缺呢?這几名被杀的士兵,当日又怎会出现在长乐堡哨所中?” 李大人抬头看了周艮一眼:“此事确实可疑。我們必须细查一番!” 周艮還想再說些什么,但李大人给了他一個眼色,他愣了愣,立时反应過来,在场還有许多人,而他们到榆林卫来查的案子,本来是极机密之事,便闭上了嘴。 李大人微笑着感谢米脂县衙众人对自己的帮助,還特地谢過吴少英带来的画像,又道:“尊师画技出众,叫人敬服不已。不知当日与那几名被杀士兵同行之人,尊师可否一一画下他们的画像呢?日后命人搜寻锁拿,有图形参照,也方便许多。” 吴少英面露难色:“李大人容禀,不是学生的恩师不愿出力,而是除去這几名死去的士兵因被家仆拿住,押往县衙,学生的恩师曾亲眼见過外,其余人等,学生的恩师都未曾谋面,又如何知道他们的长相?当日被人拦路时,学生的恩师并不在其中。倒是学生自家的护院有数人曾亲身经历当日之事,见過那些官军。若是大人需要……” 李大人笑笑:“既如此,一会儿我就让周艮去寻你,找你家护院询问那些逃走的人的长相,兴许也都是熟人呢。” 吴少英默然一礼,算是应下了。 李大人与周艮等人還有要事相商,却不打算让县令与齐主簿等人听见,便端茶送客了。县令等人与吴少英知趣地告退出来。 等出了门,县令就抹了一把汗,小声說:“這又是王爷,又是卫所的,也不知道李大人葫芦裡卖的是什么药。他们是京城来的贵人,随便說句话就能吓破人的胆。咱们官卑职小,還是少掺和的好。” 齐主簿深以为然,与吴少英一起恭敬地把县令大人送走了。 等人一走,齐主簿就把吴少英拉到了自己在后衙的宅子裡,对他說:“吴老弟,县令大人方才說得对,這事儿咱们還是少掺和的好。我知道你很想找到那何氏兄妹,报你心中大仇,只是他们如今下落不明,還跟那些身份有异的官军混在一起,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在這风口浪尖追查他们的下落,還不如等风平浪静了再說?若是他们命不好,落得跟那几個官军一般的下场,你也省了好大的功夫,還不沾因果呢。” 吴少英看了他一眼:“齐大人,你是好人,才会真心诚意劝我這些。只是如今事情已经不是我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了。且不說那李大人与周侍卫要追查這些官军的来历,少不得要借我等之力,失踪的何氏虽是我仇敌,却也是我恩师之媳,为秦家生有子嗣。我恩师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理何氏下落不明么?与其让恩师他老人家自己劳心劳力,還不如我這個做弟子的辛苦些算了。” 齐主簿苦笑:“秦老先生是個正人君子,但也是個聪明人。他不会做傻事的。倒是吴老弟你,执念太深,才叫人担心呀。” 吴少英微笑不语。 齐主簿叹了口气,又对他說:“你拿画像来之前,那位李大人才召见過拙荆,打听临县的事。你也知道,拙荆虽是临县人士,但出嫁多年了,虽說每年還会回去省亲,但对家乡之事也不是那么了解。李大人问不出什么,也不曾见怪。但你我心知肚明,那些官军既然会躲在临县,那在当地必然有落脚之处,說不定還是他们那伙人的秘密据点,当地也必然有人在庇护他们,令他们這二十個官军即使招摇過市,也不愁会被告发、为难。临县除了晋王妃的庄子,再无真正有势力的大户,那些官军又是从晋王的地盘上换防過来的,再加上方才那個周侍卫說的王爷,這背后不知有多少贵人卷了进来,哪裡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能掺和的事?” 齐主簿又压低了声音:“還有,先前来的那個假使者,拿出的文书与那真的一模一样。虽說笔迹不同,但我不怕跟你說实话,那個官印绝对是真的!” 吴少英怔了怔:“什么?” “那份假文书上的官印是真的!”齐主簿重复了一遍這句话,“我在米脂县衙,掌管的就是文书之事。榆林卫来的公文,全都要经過我手,那位主管军法的王百户,每年至少有几份公文送来我們县衙,全都有记档。我全部翻看過,记得很清楚,他手上那枚官印,大概在几年前就磕破了一個角,所以這几年盖在他公文上的章,左下角总是缺了一個口子。假文书上的印章就是如此。若不是李大人来了,我绝不会怀疑先前那份文书是假的!” 吴少英的神色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齐主簿呐呐地道:“還有,假文书上的字句与真文书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笔迹有所不同。這并不是正式的公文,而是王百户身边的文书随手写的。带假文书来的人,一定见過真文书,還能拿到真官印。這裡头的水可深着呢,一不小心就是大案、要案,還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榆林卫裡的事,若只是军队内乱,咱们地方上的人袖手旁观就是,横竖不与我們相干。但如今,连京城都来人了,陕西都指挥使司也派了郑断事過来,還有至少一位王爷被卷进去。兹事体大,咱们還是老实些的好。” 吴少英面色沉重地离开了米脂县衙,返回自己在城中新置的家。自从与关芸娘有了“约定”,他就以避嫌的名义搬出关家,住进事先置办的另一座宅子。在這裡,他是真正的主人,不再是寄人篱下,身边侍候、护卫的都是心腹,可以安心生活,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是仇人何氏兄妹被卷入官军案中,令他夜不能寐,想要安心都难。 真的要等李大人他们把案子查清楚了,风平浪静之后,再去寻找何家兄妹的踪迹,报他与表姐关氏被陷害的大仇嗎?可到那时,何家兄妹未必還在米脂了,甚至未必還在人世。不能亲手惩诫仇人,终究好象缺了点什么。他诸般算计,可不是为了這样一個结果。 吴少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良久不语。 次日一大清早,他就骑马出城,前往秦家大宅,向老师秦老先生报告了前一日在县衙中的经历。 秦老先生听完后,沉吟片刻,就做出了决定:“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秦家马车遇袭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后来的官军被杀,是另一件案子,与我們关系不大。何氏兄妹是死是活,始终会有一個结果。我們只需要等待便是。” 吴少英惊讶:“老师,难道真的就這样算了么?” 秦老先生看着他:“都已经结了案,又拿到了赔偿,梓哥儿他母亲也随她兄长走了,并非被人劫持,我們還有什么不足呢?待我写一封家书,送去大同,向梓哥儿父亲說明原委,后面的就是家务事了。你早就决定了要回吴堡家中料理家务,然后出门游学。为着我們家的事,你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是时候收心了。” 吴少英欲言又止,但還是明白了老师的好意,郑重答应下来。 不過回到县城后,他总觉得有些不甘心,便一面吩咐护院家丁返回宅中收拾行李,一面独自前往县衙,想寻齐主簿再问一问案情的最新进展。兴许今天有新消息了,也未可知。他不在意那些逃走的官军如何,只想知道,与他们一起逃走的何氏兄妹,是否露了行迹?那些官军是见不得光的,但何氏兄妹不是,他们還受了伤,总要找大夫治伤吧? 进了县衙,他還沒找到齐主簿,就被周艮拦住了,半强迫地将他带到了李大人面前。 吴少英面露警惕:“李大人要召学生前来,只管說一声便是了,何必劳动周侍卫?” 李大人微微一笑:“吴监生,你是個聪明人,而且還很有手段,人脉广,手下也颇有几個能人。本官觉得……兴许你能帮上我的忙。” 吴少英勉强笑笑:“学生何德何能?大人谬赞了。” 李大人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不必谦虚。那群暴露身份的士兵,大概从沒想過,从来到米脂县的第一天,就中了你的算计吧?” 吴少英终于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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