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顾虑 作者:未知 关家老太太次日带着儿子媳妇,依约来到了秦家大宅。听完秦老先生与吴少英的說明后,他们三個人都惊呆了。 秦平居然沒有死! 关老太太怔怔地,忽然间落下了两行泪,心裡一阵阵的酸楚:“我苦命的蓉娘啊——” 可不是苦命么?年纪轻轻的,又不是真的死了丈夫,结果阴差阳错的自尽了。若是她沒有死,那如今丈夫平安无事,又高升了六品武职,进了京城的禁卫,往后就是在皇帝跟前当差的人了。這跟从前完全沒法比,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了呀!可她却偏偏死了,再大的福气,再好的前程,都与她无关了。 秦平還如此年轻,又沒有儿子,将来肯定是要再娶的。关蓉娘嫁进秦家后,丈夫长年驻守在外,她一個人留在家中,孝敬公婆,打理家务,教养女儿,受了整整八年的苦,到如今终于可以苦尽甘来了,结果却什么福气都沒享受到,一切荣光都只能留给后来人。关老太太真的很为女儿抱屈! 可是抱屈之余,她又有几分心虚,对小女儿关芸娘也多了几分怨恨。在她看来,今时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小女儿关芸娘造成的! 虽然秦老先生与吴少英都曾告诉過她,长女关蓉娘会自尽,是因为不堪妯娌何氏逼迫,面对何氏以势相欺,以及何氏编造出来的丑闻,她绝望地選擇了死亡。可是关家沒有秦家那么坦白,他们隐瞒了一個自认为的秘密,那就是关蓉娘在自尽之前,曾经受過父亲关老夫子的严厉谴责。而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关芸娘误以为表兄吴少英对长姐关蓉娘有情,才不肯娶自己为妻,所以向父亲关老夫子告状,說他们有私情,污蔑关蓉娘有意在守寡之后改嫁吴少英。 关老爷子当时是真的信了,把大女儿骂得很难听,所以在大女儿自尽后,才会悔恨交加而病倒。 关老太太与儿子关大舅,都认为关老夫子的误会与责骂,才是令关蓉娘真正感到绝望的原因。至于何氏的陷害,他们一切都是听秦家說的,事前并沒有亲身经历過,自然就觉得,既然何氏的安排有那么多的漏洞,能够轻易被秦家人发现并化解,那這陷害肯定不会成功,顶多就是稍微损害一下关蓉娘与吴少英的名声,只要把事情解释清楚了,真相也就大白了。关蓉娘岂是别人随便胡說两句,就会想不开上吊的人?关键還是在关老夫子与关芸娘身上呀。 如今,关老太太再听到吴少英說,何氏对关蓉娘生怨,是因为在刚回来婆家的第一天,听到了关芸娘說她的闲话,心裡就更加发虚了。得知何氏曾经派人到县城裡打听关芸娘的消息,她甚至有些坐不住。 她怀疑,也许就是关芸娘胡乱编排自家姐姐与吴少英之间有私情,让何氏派来的人听见了,何氏才会拿這件事陷害关蓉娘与吴少英的。如此一来,害死了关蓉娘的人,岂不正是亲妹妹关芸娘?! 关芸娘甚至還把亲爹也给吭了…… 关老太太心裡又痛又气,瞪向儿媳关舅母:“芸娘当日到底都說了些什么胡话?!你還不快点给我从实招来?!” 关舅母也是一脸的震惊,她心中跟婆婆也有同样的看法,但面对婆婆的問題,她却不敢回答了:“這……都好几個月了,媳妇儿……记不大清楚了,反正不是好话就是了。当时在亲家家裡,我不好多說芸娘什么,回去之后我說了她两句,她還恼了我,给我脸子瞧。老爷子知道了,還說我待小姑子不够和气呢。” 关老太太想起来了,是有這么一回事。她当时還抱怨了丈夫几句,說他太過纵容小女儿了,只是丈夫沒放在心上。原来就是那一回么? 她咬牙问儿媳:“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芸娘都說了些什么,能让人家恨到這個份上?!明明是芸娘造的孽,却都报应到了她姐姐身上,若不把事情弄清楚了,我老太婆就是死了都不能安心!” 关舅母膝盖一软就跪下来了,关大舅忙道:“娘,您先别生气,秀哥儿他娘倒想记起来呢,可毕竟是好几個月之前的事了,不是么?芸娘那丫头,平日裡嘴巴不好,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秀哥儿他娘還能把她說過的话都一一记住不成?更何况……就算把這些都弄清楚了,蓉娘……也回不来了呀!”說着說着,他自個儿眼圈也红了。关舅母不由得哽咽出声。 关老太太双目一闭,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泣不成声。 看到关家人這個反应,秦老先生也有些束手无措了。 其实他本来不想把关芸娘說闲话激怒何氏一事說出来的,在向关家解释秦平平安无事,关氏却自尽身亡的当口,說這個好象有些推卸责任的嫌疑。但吴少英是关家亲戚,他要說出来,秦老先生也不好拦。况且吴少英的想法也有些道理,正好趁這個机会,让关家人知道事情起因,好追问关芸娘当日到底說了什么话。 只是关舅母想不起来,关老太太与关大舅又如此伤心,秦老先生是沒法再追问了,反而還要好言劝慰关大舅。 吴少英倒是多看了关大舅几眼,才走到关老太太身边,温言安抚。 关老太太哭過一场,心情稍微平静些了,才对秦老先生道:“亲家,這事儿原是我們家芸娘造的孽,也是何氏那贱人生事,与女婿不相干。女婿是個有良心的,什么事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還想着要把我們一家子也弄過去呢。只是我這辈子生在米脂,长在米脂,除了我妹妹家,我就沒去過别的地方,怕是不服京城的水土了。况且我們家家业在這裡,亲友也在這裡,怎么能抛下呢?女婿好意,我就心领了。我們家還是要留在米脂。等小辈们长大了,日后若是想要去京城见见世面,再請亲家与女婿多多照应吧。” 秦老先生叹了口气,二话不說答应下来。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样放不下心的。”关老太太擦了擦泪水,“我們蓉娘去得冤枉,她又只留下桑姐儿一個骨肉,女婿将来要是续弦,新人也不知能不能对桑姐儿好。我們家离得远,未必能替孩子撑腰,只盼着亲家公亲家母能看在桑姐儿是你们头一個亲孙的份上,多看顾她些就好了。” 秦老先生肃然:“這是自然。亲家母无须担心,桑姐儿可是我們家小一辈儿头一個孩子,是我嫡嫡亲的孙女儿。我与拙荆不疼她,還能疼谁呢?至于平哥续弦,那還早着呢。他媳妇的死,也有他疏失之处。若是他半点旧情不顾,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薄待亲女,那我与他娘也不能容他!” 关老太太哽咽:“那我就放心了!”說完又哭了一场,直哭得沒了力气,才叫儿子媳妇扶着她,驾车回家。 秦老先生见她這模样,有些不放心,牛氏在裡间暖阁裡也打发虎嬷嬷来說,留关家人在家裡住一日再走。关老太太却沒答应:“总還要跟蓉娘他爹說一声,叫他知道女婿无事,桑姐儿還有爹爹可靠,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秦家夫妻便不好再留。 吴少英亲自骑了马,一路护送姨母一家回城。离开秦家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送出大门的秦老先生一眼,心裡想到昨天在秦含真屋裡产生的那個念头,忍了忍,還是什么都沒說。 虽然何氏嫌疑很深,但如果秦王的消息真是她泄露给晋王妃那边知道的,那她的消息一定是从秦安处得来。這岂不是要把秦平秦安兄弟俩都卷进去了?事关重大,在未查清真相之前,他還是闭紧了嘴巴的好。就算何氏真的涉入秦王遇袭案,他也得想办法把秦家兄弟身上的嫌疑给洗干净了,至少,也要保住秦平。 至于秦安,還得看看他的态度再說。 吴少英一路送关家人回到城中。刚进关家大门,关芸娘就已经迎了出来:“娘,哥哥,嫂子,回来啦?亲家老爷到底請你们去做什么呀?也不带上我……”话音未落,她就发现吴少英也跟着来了,脸顿时一红,“表……表哥怎么也来了?”却忽然想起,自己事先不知道吴少英会来,此时完全就是家常居丧打扮,甚至连头发都沒好好梳,岂不是在心上人面前出丑了?她顿时“呀”了一声,飞快地转身跑回了房间,重新梳妆打扮。 吴少英从头到尾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沒有說一句话。此时此刻,对于关芸娘,他已经沒有了任何好感。她在他面前是娇羞,還是蛮横,又有什么区别呢?等他离开了這個地方,她与他便是两路人了。 关老太太却盯着小女儿的背影,咬牙切齿。她头也不回地直接进了正屋,把正在背书的孙子秀哥儿打发回房间,叫儿子媳妇留下来,犹豫了一下,把吴少英也留下来了。 当屋裡只剩下他们四人时,关舅母有些沉不住气,期期艾艾地问:“娘,妹夫在信裡既然有意让我們一家也跟着去京城,我們为什么不去呢?京城比米脂可繁华多了,比西安府都要繁华!若是去了那儿,我們秀哥儿就能拜個好先生,将来读书科举,也会更加顺利,不是么?” 关老太太冷笑:“這是在沾秦家的光,若是从前,這光沾了也就沾了,我們有蓉娘,有底气。可如今,蓉娘沒了,等到了京城,女婿问起,蓉娘是怎么沒的,你们有脸跟他說实话么?!” 关舅母顿时低下了头。关大舅尴尬地道:“娘别生气。秀哥儿他娘也是为了孩子的前程……秦家人都觉得是何氏害死了蓉娘,妹夫也不会怀疑别的,咱们不說就是了。” 关老太太又是一声冷笑,斜了他一眼:“你老实說吧,芸娘当日在秦家,到底說了啥,把何氏气得狠了,要害蓉娘。别跟我說你不知道,也别跟我說你媳妇已经记不清了。方才你分明就是想要堵住亲家公的口,不让他继续追问下去。可见,你一定知道什么。這裡沒有外人,你還不說,难道连老娘都要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