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妻似锦 第23节 作者:未知 三羊村离京城不算远,六十多裡路。现在是未时正,关城门是戌时二刻,還有大概五個半小时,若走近路能在关城门前赶到。但走近路有一段山路不好走,窄,又颠簸的厉害。若不巧遇到走那段路的人车多,就会拥堵一段時間。 乡间小路崎岖不平,半個时辰后才上了官道。說是官道,也是土路,依然崎岖不平,简陋的牛车也沒有防颠簸装置,走惯前世平坦路的韩莞被颠的头昏脑胀。 還差二十几裡到京城,道路才渐渐宽阔平坦起来。 路上,听春大叔說,昨天他走的急,也不知道韩家留在京城的女眷和未成年孩子去了哪裡。韩家被抄沒家产,不仅房子财产沒了,奴才也都会被官府发卖。 一般這种情况下,许多罪臣家眷会回原籍,那裡有族人收留。不愿意回原籍的,官府倒是会提供几個破院子让他们暂时栖身。若娘家或是出嫁女愿意拿钱帮助他们,他们会生活得好些。当然,也有会藏银子的,沒被官府搜到,那就能生活得更好…… “六姑奶奶或许会帮六太太一家和三老太太,但他们不会好心去管苒姐儿和二太太娘几個。” 六太太章氏是韩泊寿的媳妇,两人有二女一子。儿子韩宗智十六岁,同他爹韩泊寿都在充军范围内。由于三老太太偏心小儿子一家,韩泊寿和章氏在原主一家面前趾高气昂,有好处都是他们的。六姑奶奶韩敏是韩泊寿的大闺女,已经嫁人。 若是能够,韩莞想把韩苒接去自己家生活,那孩子可怜,一直身体不好,不招待见,還经常被三老太太骂“克母”。亲爹在跟前活着都不易,亲爹不在更可怜了。 韩莞還想给二太太江氏几两银子渡难关,虽然韩莞特别鄙视和讨厌韩泊深那個渣爹,但韩宗录对江氏的评价還不错。至于那個刻薄的三老太太,韩莞从心底不想给一個子儿,但想把韩苒接走,肯定要流点血。 终于赶在戌时過来到城门口。斜阳已被吞沒,巍峨高耸的城墙在血色晚霞中,更加壮观瑰丽。 過了城门,韩莞才松了一口气。說道,“春叔,到齐国公府還要多久?” 去齐国公府? 春大叔愣了愣,還是把疑问压了下去。說道,“這裡是南胜门,齐国公府在东阳街,去那裡大概要半個多时辰。” 韩莞道,“那就去东阳街附近找客栈住下。” 春大叔提议道,“要不,先去见二舅老爷?韩家的事他知道的清楚。” 韩莞說道,“明日再去见他。” 除了特殊情况,這個时代不宵禁。天色昏暗,街道上還是有许多行人,特别是大酒楼门前,车马很多,手拿笛萧怀抱琵琶的艳丽女子穿梭其中,更别提那些特殊场所了。 非常奇怪,一进了京城,许多原主在這裡的记忆都如潮水一般涌进韩莞的脑海。在韩家三房的,在平西侯府的,在齐国公谢府的…… 半個时辰后牛车终于在一座客栈门前停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一轮明月高悬空中。 韩莞和春大叔进了云来客栈,开了两间房,春大叔又让小二把牛牵到后院喂饱安置好。 他们要了两碗面在大堂吃了,韩莞回屋递给春大叔两個银角子,說道,“谢明承明天可能会离京去边关,必须今天给他送個信。你不好找谢明承,先想办法见到谢吉,就說封家有急事,谢吉应该会见你。见到谢吉后,让他告诉谢明承,我手裡有一样证据,能证明为何韩大夫人和我当初那么容易在他家得手。当初他们处置的那几個人,只不過是某人的替罪羊。若他今夜不来见我,我就把這样东西毁掉,让那颗钉子继续祸害他家。” 韩莞当然沒有什么证据,她不能說她手裡有神器,怕谢明承不相信,只得编了這個理由。后来得知真相的韩莞不得不佩服穿越女的光环,随口一编却是一语中的。当然,這是后话了。 春大叔明白主子這是想求谢明承帮忙把他骗出来。可谢明承那么恨她,不仅不会帮忙,很可能事得其反,下狠手整治四爷,這样更可怕。 他提醒道,“姑奶奶,谢二爷可是恨毒了你和韩家……” 韩莞道,“我知道。我這裡有样东西他会用得上,希望他能收钱办事。” 春大叔想到主子得到過不少上苍赐的好宝贝,或许有什么能在打仗用上也不一定,便躬身出去了。 韩莞插上房门,吹灭蜡烛,走去小窗边往外看去。 這裡是三楼,看得很远。這個时代的灯光工程很不错,一些主要街道可称得上火树银花不夜天,過夜生活的人不少。 還能隐隐看到远处被长长粉墙围着的大宅子。月光下,裡面亭台楼阁,墨绿色的树竹,還有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泊裡有座带房子的廊桥…… 那裡面堆金叠翠,富贵无边。六年前原主被迫带着任务踏足那裡,原主不仅沒有完成任务,還收获了无尽屈辱,最后被韩家和谢家羞辱了又同时放逐。 她的记忆中出现一個场景,一声女子的尖叫打破了那個小院的寂静……那尴尬和屈辱的一幕,或许原主想永久忘却,韩莞记忆有些模糊。 但有一個情节韩莞還是想起来了,不知原主怎么拿到谢明承的扳指,一直捏在手心,攥回家中。這么說来,原主還是喜歡谢明承的吧…… 第四十六章 夜会 韩莞的记忆又转向另一個场景,一位女子坐在廊桥边,从日出到日落,有时连饭都不回去吃。女子容貌清丽稚嫩,就像湖裡刚刚打开花苞的荷花。但眼裡含着不相衬的幽怨和木讷,对来往下人的那些不屑目光和难听话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多少回,那個女子都想一头栽下去,一了百了,不在這個世上受苦。但想到母亲临死前的托付,终究沒有勇气。 “弟弟妹妹還小,爹爹靠不住,莞莞要想法子护好他们……” 韩莞的心堵得难受。原主只是一個被圈养在内宅的沒有多少见识的懦弱小姑娘,别說护好弟弟妹妹,连她自己都护不住,却還要咬着牙地活下去。 或许,在原主短暂的人生中,三羊村的日子是最好過的吧。丁家夫妇再可恶,也远沒有亲祖母的凉薄、韩大夫人的狠毒、谢家人的仇视可怕…… 原主嫁进谢家受尽了白眼,长辈說不想看到她,不需要她去尽孝。可最后赶走她的理由却是,不贤不孝,不善待小叔小姑……明明原主连亲都沒认,小叔小姑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家恨韩莞,恨韩家,所有的气和羞辱都发泄在原主的身上。当然,這次韩家倒台,有很大的可能是谢家在后面推波助澜…… 谢家和韩家,不仅在儿女亲事上翻脸,政治上也是对立的。谢明承能愿意护住谢家子孙嗎?希望那样东西不辱使命,打动谢明承的心,更希望今天能拿到那纸盼望已久的休书…… 一個时辰后春大叔回来。 “姑奶奶,老奴见到谢吉了,也把那些话和這裡的住址說了。他沒表态,急急走了。” 韩莞点头道,“春叔辛苦了,回去歇歇。” 春大叔又道,“姑奶奶把门插好,老奴說的是老奴的门号。等他们来了,老奴再带他们来见你。” 韩莞赞许地点点头。春大叔粗中有细,想的周到。做为现代人,大事她会注意,可一些细支末节经常想不到。 半夜,韩莞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她给韩宗录写了一封信,說了几句让他努力活下来的话,以及那几种药的作用、她会想办法接韩苒去自家生活。這封信要经過谢明承的手,很多话不能写。 她觉得头脑有些混沌,又拿出清创膏擦太阳穴。 突然,客栈大门响起来,在寂静的夜裡特别突兀。 看门的小二小声嘀咕着,“大晚上的,谁啊?” 打开门,门口站着三個斗笠压得低低的男人。 其中一個甩给小二一锭银子,說道,“我們找三楼丁字号房的客人。” 小二有生以来第一次得這么大的赏,嘴都笑歪了,躬身道,“客官請,那间房的客人也跟小的說了,夜裡兴许会有人找他。” 来的三人正是谢明承、谢明珍、谢吉。 春大叔找到谢吉的时候,谢明承正在外书房同祖父齐老国公、父亲齐国公、叔父谢二老爷、大哥谢明继密谈,谢吉不敢进屋,只得在外面等着。好不容易等到谢明承出来,才把春大叔的话转述给他。 谢明承冷哼一声,骂道,“那個不要脸的女人,半夜三更见男人,不知道又安了什么心。不见,看到她爷就想抽人。” 想到韩家男人被充军发配,谢明承猜到韩莞或许是想让自己帮忙看顾她的父亲和弟弟。暗哼,那個蠢女人,怎么敢有這個妄想,别說自己不会帮忙,不下暗手整他们就应该烧高香了。 但又怕韩莞真的手握自家的什么证据,便想让母亲身边的嬷嬷去见她。有两個老嬷嬷是从宫裡带出来的,整治女人的手段自是有一套。 那时二门已关,他爬墙翻进内院。走在寂静的甬道上,他的脑海裡突然响起小沙弥的话,与人为善,予己为善。 他的脚步停下,大师告诫他要“善”。连孩子的生母都不善待,谈何善良?虽然那两個孩子不是自己想要的。 還是去见见那個女人,看她有什么话說。若她敢拿個无关紧要的证据骗自己,也就别怪他加倍下狠手了。 大半夜的,他可不愿意单独去见韩莞。那個女人比他之前想的還泼皮沒有下限,想着把堂妹谢明珍叫着一起去。 谢明珍是谢二老爷的闺女,性格开朗活泼,从小就喜歡跟着這位二堂兄转。二堂兄去边关了,又喜歡跟其他的哥哥弟弟们偷偷跑去外面玩,箱子裡压了好几套男装。 此时谢明珍已经歇息了,听說二堂兄找她有急事,慌忙穿好衣裳出来见他。再听說让她女扮男装去见韩莞,觉得极好玩又不可思议。 她忙不迭地答应,“好啊,好啊。”又坏笑道,“二哥,韩莞想孤男寡女半夜相会,你带我去岂不让她失望?” 谢明承弹了她個脑瓜崩儿,斥道,“姑娘家家的想些什么,也不害臊。她說有重要东西给我,事关家宅安宁。”又嘱咐道,“万莫让长辈知道我這时候带你出府。” 谢明珍瞪了一眼還想拦她的贴身大丫头菱角,“這事若传出去,我就不敢留你了。” 菱角也不敢拦了,答应谁都不說。 谢明珍换上男装,跟着谢明承跑出去。 此时明月高悬,静极了,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响,更让谢明珍觉得新鲜又刺激。 谢明承把谢明珍扛過内院的围墙,刺激得谢明珍想高声尖叫,用手紧紧捂着嘴。谢吉在外墙边等他们,几人又悄悄翻過院墙。 客栈就在前一條街口,他们出府步行去客栈。 三個人上楼来到丁字号房门前,门开了,春大叔看到谢明承和谢吉,小声說道,“這边請。” 他敲了敲隔壁的门,门打开。 谢明承怕韩莞真的有什么谢家不可告人的秘密,示意谢吉和春大叔等在门口,他带着谢明珍走进屋。把门关上,只留了條缝。 韩莞已经看出谢明珍是女扮男装。她与谢明承长的有些相像,应该是他的哪個堂妹。 韩莞道,“谢世子,谢姑娘,請坐。” 第四十七章 條件交换 谢明承沒有看韩莞,坐下說道,“說吧,你有我家什么证据。” 韩莞实话实說道,“我沒有证据……” 话沒說完,谢明承冰冷的目光就扫向她。 韩莞又道,“对谢世子来說,我手裡的這样东西比任何证据都有用。谢世子凭着它,不仅可以建功立业,還能最大限度保护自身安全。” 谢明承有种又被韩莞耍了的感觉,冷笑道,“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来。大爷我忙得紧,不想跟一個无良妇人废口舌。”又对谢明珍道,“咱们走,让谢吉在這裡看着她,再找两個婆子来跟她好好谈谈。” 韩莞缓声說道,“谢世子,過去了六年,你還是那么毛躁易冲动,边关的战火就沒能让你学会冷静和内敛?這种性子,容易被人利用。” 谢明承压下怒气,回头冷冷看着韩莞。他的确又毛躁了,到现在为止,他還是不能面对這個不堪又让自己丢尽颜面的女人。一個女人都不敢面对,自己也的确太沒用了。 谢明承跟韩莞总共只见過四次,现在是第一次留意看她。 她穿着藏蓝色半旧细布褙子,只领子压边绣了一圈花。梳着简单的单骡髻,只插了一根长银簪。個子小巧,比谢明珍還矮了小半個头。沒有上妆,显得脸色和嘴唇有些苍白。 她眼内无波,像看不穿的深潭。面无表情,身板挺得笔直。沒有怯懦、害怕、慌张或是自卑、讨好,也沒有故作的冷傲、嚣张亦或淡然…… 她不同于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個女子,干净得像刚伸出水面的清莲。又像一本沒有名字的书,不知裡面写的是什么。 之前谢明承沒有细看過韩莞,但知道她的名声和愚蠢,可面前這個女人绝对不会是愚蠢的。六年,不知怎样的际遇让她变化如此之大,完完全全换了一個人…… 谢明承的内心千转百回,但面上不显。 他的目光似寒冰,让韩莞的心肝不由颤了颤。韩莞压下心中不安,此时就像前世的谈判,绝不能输了气势。 韩莞平静地回望着他,說道,“那样东西是我在三月二十三午时捡到的。那天晌午我正在平顶山上采药,突然看到三样东西从云层中钻出。一朵美丽的彩云飘去远方,一样不知落去了哪裡,而另一样东西直直坠下,就挂在我前面的树枝上。” 谢明承的眸子一缩。他知道,祥云变成丝巾披在他母亲肩上的时辰就是午时二刻,在平顶山游玩的赵畅也是這個时辰捡到玄镜等东西的。但他還是本能的不愿意相信韩莞的话…… 他愣神之际,谢明珍拉着他坐下,“二哥,假的真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听她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