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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 楔子 定谥

作者:平仄客
其他 热门、、、、、、、、、、、 (新書,求推薦票求收藏!請大家多多支持) 至佑十年,慈宁宫。 雪后初霁,化出来的寒气却比团团大雪时更甚,宫女内侍静立在宫殿廊下,感到凛冽寒意从脚底钻进来,直达心间。 管事姑姑云端匆匆返来,在正殿外拂去一身寒气,才脚步轻缓地走进去。 她有急事,欲禀告郑太后。 “娘娘,孟大人……去了。血溅紫宸殿,面容却安宁。請娘娘宽心。”云端的声音颇为低沉,语气镇定。 她自小跟随郑太后,且在宫中见惯生死,纵紫宸殿血溅情况惨烈令她心头轻颤,却沒有表现出来。 “文死谏,武死战,孟瑞图身为御史大夫,名望功绩尽有,唯缺一死而已。照拂好他的身后事,便足了。”郑太后平静地說道,不因孟瑞图之死而悲。 孟瑞图求仁得仁,這一死,是全了他的志向,有何惋惜? 御史台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想必很难忘记他是因何而死、如何而死。紫宸殿那些鲜血,实乃他埋下的生机。 這生机以国朝为土壤,以时日为雨露,总有勃发撑天的时候。 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想及此,郑太后眼神暗了暗,脸色看着甚是惨白。 她這两日已经不再咳了,不用再时时备着帕子来掩血,精神比之前好很多了,說话也极为流畅自然,一身轻松,仿佛回到少年时。 她知道,這是回光返照。她大概,就是這一两日的事情了。 云端很想說,若非皇上一意孤行坚决要对北宁出兵,孟大人根本就不用死谏,她還想說若不是娘娘病重,皇上断不敢如此放肆妄为。但是…… 她看了看郑太后惨白的面容,最终什么都沒有說。 太医已经說過娘娘就是這几天的事情了,她何苦再說這些,致令娘娘最后都不得安乐? 然而郑太后却明白她在想什么,想了想,便說道:“对北宁出兵之事,不必担心。哀家死了,出兵便再不能成了。” 太后宾天,国有重丧。有了這個前提,皇上肯定忌讳,怎么還敢出兵? 想到這,郑太后竟笑了起来,对云端道:“皇帝必是心有不忿,怨恨哀家死也死得不是时候。哀家活着的时候,害死了他的母妃,還死死压住他,就连哀家死了,也不能令他如愿,呵呵。” 皇上怨恨,又如何呢?就算皇上再怨恨,碍于母子名分,碍于刀功史笔,也只得生生受着忍着熬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說到底,她又不是皇上的生身之母,昔日那個少年帝王目光孺慕、一口一個“母后”,也只不過因为她手握着一支暗卫而已。 母子情分?素来沒有那样的东西。 云端听到她随随便便說出個“死”字,心中有說不出的悲伤,只低低回道:“是的,皇上会怨恨娘娘的。” 的确,皇上怨恨娘娘,却沒有办法对付娘娘。皇上所能做的,就是对付已死了的娘娘,就只能拿皇后的身后名声作贱了。 一想到暗中听到的那件事,云端心中的悲愤便翻滚不止。娘娘還活着呢,皇上就已经急着给娘娘定谥号了! 死后才能定谥,皇上這是巴不得娘娘早点死啊。更何况,皇上還为娘娘定了那样的恶谥! 湣厉太后,云端怎么忍心对郑太后說出這個谥号? 太始楼,乃京兆第一酒楼。這第一,当然是指這酒楼是权贵们最常宴饮的地方,听說皇上白龙鱼服之时,都是在太始楼用膳。 這会儿是巳时一刻,尚未到开门迎客的时候,太始楼内冷冷清清的,一個伙计端着茶水,恭敬地送进三楼某一個房间。 房间内,有两個年轻人,俱是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乍一看,他们還极为相似,只是其中一個年长些,而且看起来颇为病弱。 此时,年纪较轻的人說道:“五叔,刚才侄儿得到消息,道太后的谥号已经定了,是‘湣厉’。” 這话一落,就听得年长那個嗤笑了一声,道:“祸乱方作、使民悲伤曰愍,暴虐无亲、愎狠无礼曰厉。看来,皇上真是恨极了郑太后,這谥号真够绝的!皇上甚是恶心啊。” 年轻那人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想着:今上虽只有十九岁,虽自太后病重才亲征,但五叔說其恶心……似乎挺恰当的。 年长的人皱了皱眉头,继续說道:“定谥乃盖棺定论,评价褒贬。自古道谥法无私,意思是不管美谥還是恶谥,都要忠于事实。一国之君如此定谥,实在可笑!” “五叔說的是。那么……”年轻的那人回道,似在等着什么话。 年长的人剃了他一眼,懒懒道:“你觉得我很闲嗎?還那么什么?我既知道了這個谥号,便要管一管了。你去找韩曦常吧,告诉他什么叫谥法无私。” 年轻那人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太始楼。 当日,礼部尚书韩羲常向至佑帝奏道:“皇上,太后娘娘临朝听政十载,若加‘湣厉’這個恶谥,恐引百官非议,故臣奏請:更换其中一字,改为美谥……” 韩曦常一力主张至佑帝尽早亲政,這两年甚得恩重。他的奏言,在至佑帝心中颇有份量。 紫宸殿内一片沉寂,過了许久,才响起帝王清洌的声音:“准!” 又一日,郑太后還是知道了定谥之事。不過,却不是云端所說,而是坤宁宫中的钱皇后送来了消息。消息道:定谥之事,孩儿正在想办法周全,請母后勿忧。 至此,郑太后才知道有定谥之事。她将坤宁宫中的消息摊开在云端面前,淡淡說道:“不要再瞒着哀家了。說吧,定谥是怎么回事?” 云端知道這事再也瞒不住了,便将最新的进展說了出来:“娘娘,皇上令礼部官员上谥,最后为娘娘定了……定了‘厉平’二字。” 郑太后愕然片刻,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哀家還沒死呢,皇帝太着急了。不過,這两個字,倒是出乎哀家意料。” 云端以为她不喜,便立刻說道:“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努力,定会为娘娘争個美谥!” 不料,郑太后摇摇头,道:“不必了,這样就可以了。谥法无私,‘厉平’這两個字很好,很好。一恶一美,且美谥在后。皇上到底還念着哀家曾抚养他。” 云端听了這话,便是一阵沉默。先前那個“湣厉”的谥号,她說不出口了。 她不知道为何先前的谥号改了一個字,或许就像娘娘說的,皇上到底還念有一丝旧恩吧。 這样,也好。 郑太后笑了起来,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笑:“杀戮无辜曰厉,愎狠无礼曰厉;克定祸乱曰平,治而清省曰平。云端,這個谥号,真的很好。” 她破家灭族杀夫无子,是为厉;她诛四王平动乱稳朝政,当得平。這两個字,恰当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郑太后想起了她的一生。虽则她的一生才三十年,但其中跌宕起伏之巨大,起承转合之无常,难以述說。 三十年,時間太长了,她往回看過去的时候,就像隔了一层轻纱,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入宫之后的事情,她還记得清清楚楚。 历尽生关死劫后,她于十九岁入宫,成为开熙帝的继后。第二年,开熙帝崩,她便自称“哀家”了。 从十九岁到二十岁,短短一年间,她灭了自己所在的郑家,杀了皇贵妃伍氏,最后……杀夫弑君,成为了大宣朝的太后。 其后,她扶持年仅九岁的至佑帝登位,诛杀起兵谋反的四個亲王,临朝听政,直到如今。 倏忽,也十年了。 她這一生,沒有太多可悔的,亦沒有多少遗憾。血仇已报,亲孝已還,国朝已稳。 若硬要說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只有一個了:恩未全报。遗憾,遗憾她临死之前,沒能在老师面前叩头谢师恩。 老师周游列国,不知如今是在北宁還是在南景。但肯定不会在大宣,若老师在大宣,怎么都会来看她的…… 郑太后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玉小印,交给云端,說道:“哀家去了之后,你将哀家手中那一支暗卫交给老师吧。代哀家跟老师說……算了,不用說什么了。” 說什么呢?只要将這印交给老师,老师便明了。這一支暗卫,在她弑君之时损了三一,诛四王之时用了三一,对付南景又用了三一。到如今,就只剩下几個人和這方小印了。 她到底不孝,让老师伤心了。 說完這些话,郑太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几不可闻地道:“云端,哀家不愿意入葬皇陵。哀家……死了也不愿意近着他。” 他——盈王,太子,先帝。 听着這些遗言,云端红了眼睛,什么话都說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在她的私心裡,她也不愿见到娘娘与先帝同葬一穴。 先帝,太狠了啊! 当年若不是娘娘机敏,躲過了夺命之劫,随后還进了宫,夺回了那一支暗卫。那么,宾天的人就不是先帝,而是娘娘了。 這些,即使過去了十年,還历历在目。 郑太后疲惫地合上了眼。迷迷糊糊间,她仿佛见到当年的盈王朝她微笑而来。那时候他真俊啊,但当时她太年轻了只顾着害羞,還想不到,最俊的人会长着一颗最丑的心。 所幸,她后来還是想到了,還能进宫挽回那些错误,不枉這一生。 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了他临死之前的挣扎不甘,還听到他边吐血边吼道:“朕已经立你为继后,让你受万人跪拜,你竟還弑君……你……你還有什么不满足?!” 是啊,她還有什么不满足的?当时她只是瞪大眼静默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心中戾气横生;现在,她心平气静,身后還得了“厉平”二字,已经……满足了。 郑太后微微笑了起来,觉得身子突然一轻,最后只听到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至佑十年末,郑太后宾天,年三十岁。郑太后,讳暄,谥厉平,史称厉平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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