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都是熟人(一更)
沈济从屋裡出来的时候,沈灵犀已经离开。
屋子裡的那番对话,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和翠鸢以外,便只剩下沈灵犀和两個亡魂知晓。
侯府前院的灵堂已经布置好,按照沈灵犀的要求,老祖宗的尸身择了吉时殓入棺椁中,沈灵犀特地为老祖宗的尸身,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
還命人在棺椁裡面,不显眼的地方,放置许多防水油布包裹的冰块,以保证尸身不腐。
也算是天公作美,倾盆大雨突然而至,盛暑的天气陡然凉快下来。
护国寺的高僧和金仙观的道长们,在府中各起了道场。
沈灵犀穿上了做法事的道衣,就在灵前起了法坛,为老祖宗诵经。
灵堂裡不断有老祖宗生前的亲朋故旧前来吊唁。
沈灵犀哪也不去,又是這样的打扮,以至于沈济安排的人,迟迟都找不到机会,把她关进后宅。
老祖宗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沒见過。
看清两兄弟的嘴脸,失望之余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就坐在沈灵犀的身边,看着灵堂裡来来去去吊唁的亲朋,听他们在自己灵前,說着那些与自個儿有关的過往,眼底涌起无限唏嘘,跟沈灵犀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话:
“這個是忠勇侯家的孩子,小时候跟皮猴儿似的,我還抱過他。”
“诶,這是武安伯家的老封君,当年在闺阁裡的时候,我們两個可投缘了,每天就用那個花笺传信,别人都是作些酸诗,我們俩就互相写菜名儿,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起初先生還觉得我們两個勤勉好学,后来知道真相,脸都气绿了……你让崔妈妈,把我放床头格子裡的纸笺拿给她,留個念想,让她别难過了。”
“咦,季小娘子也来了,她可是個好姑娘,当初她要与镇国公家那小子和离,我不過是帮她說了两句话,竟也劳她记到现在,還巴巴赶過来。你說說,萍水相逢之人,尚能如此,我亲生的那两個混账,为何就能……就能……”
老祖宗說着說着,便有些哽咽,可眼眶裡涌动的泪光,却始终沒变成泪珠落下来。
现下躯壳都沒了,哭有什么用。
她這一生,虽是锦绣堆裡出生,可嫁到沈家以后,也吃過苦,受過累。开怀大笑過,也担惊受怕、夙夜难安過。受過旁人的恩惠,也不吝对人施過援手,总归是人生百味皆尝過,活得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唯有這两個儿子……
在该明事理的时候,被那宠妾灭妻的冤家,拿给天杀的妾室去养,养歪了心性。
待她把那冤家熬死,料理了妾室,将他们抢回身边,为时晚矣。
只能竭力弥补,苦口婆心的管教、约束,费尽心思替他们筹谋……
可如今死了才发现,他们在她面前的孝顺和听话,都是假的。
一個随了他们父亲的蠢,一個随了那姨娘的坏。
倘若沒有灵犀這丫头,這身后之事,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呕血于心,无能为力。
可好在,现在尚還有挽回的机会。
“孩子,祖母对不住你,若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做主将你接回来,让你平白摊上個這样的爹。”
老祖宗愧疚地看向沈灵犀,“可眼下,祖母也沒有旁人可以請托,你能不能帮祖母最后一個忙?”
沈灵犀等的便是老祖宗這句话。
她停下诵读的经文,看着老祖宗,认真地道,“您若想通了,莫說是一個忙,便是十個忙,我也能帮得。”
一直到老祖宗头七這日,沈济都沒找到机会,把沈灵犀关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来府裡做水陆道场的护国寺高僧,和金仙观道姑,都与她……相熟得很。
就连那些玉春班裡来唱戏的戏子,见了沈灵犀,都要恭恭敬敬叫声“沈掌柜”。
更别提白事上要用的纸扎、灵幡等等一应物事,皆出自沈氏棺材铺。
若是沒了沈灵犀,這白事都要垮下大半。
沈济那么要面子的人,怎敢轻举妄动?
更要命的是-——
先前因着刘四尸身被从水井裡起出来的事,令金仙观名声大震。
尤其是妙真女冠,如今在京城权贵圈子裡,也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妙真女冠犹是如此,更何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事人——妙灵真人。
“沈灵犀就是妙灵真人”這件事,原本被沈家人将风声压得死死的。
只因老祖宗担心沈灵犀,摊上個“三姑六婆”的名声,影响了她的亲事。
可现下老祖宗已经過身,沈济那個脑袋又哪能想到這上头去。
恰逢沈府在办丧事,沈灵犀穿着那身行头往灵堂裡一坐,再加上妙真女冠为她宣传。
不到一天的功夫,“妙灵真人就是宣平侯府新认回嫡女”的消息,便在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沈济气得直呕血。
好家伙,這半路接回府的女儿,在這京城的名声,都快要超過他這個当爹的宣平侯了。
不過,让他唯一庆幸的是——
沈灵犀沒再继续跟他胡搅蛮缠,让他处置沈良。
正因如此,沈济也就熄了要将她关起来的念头。
两方算是相安无事,把老祖宗的白事,平平顺顺做到第七日。
都說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返家。
按照京城的习俗,盛夏为了尸身不腐,過了头七,就要将棺椁下葬。
老祖宗是替沈良死的,虽然明面上,皇帝给了沈家体面,将此事按下。可实则老祖宗還算是戴罪之身。
是以,沈济让阴宅先生,将下葬的吉时选在次日的寅正,趁夜殡了,也算是全了這份体面。
所以头七這日夜裡,沈家宗亲济济一堂。
一来与老祖宗做最后的道别,二来也等着凌晨给老祖宗出殡发丧。
先前說好的,沈灵犀要当着沈家宗亲耆老的面,将侯府的库房钥匙与账目当面交给小安氏。
在沈济遣人再三催促下,沈灵犀才姗姗来迟。
偌大的灵堂,已经坐满了人。
老祖宗的棺椁,還沒封棺,黑沉沉的盖子,半开着。
许是连日的大雨让天气凉爽下来,整间灵堂虽然烛火通明,却不知为何,有种阴寒的凉气。
沈灵犀身穿齐衰服,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娇弱。
她目光略略扫過堂中众人。
很好,该来的都来了。
沈良和翠鸢這两個本不该来的,也上赶着来了。
倒是省得過会儿她再派人去請人。
沈灵犀走到棺椁前,朝在座的宗族亲长们见礼。
尚還未曾起身,便听见一個苍老的声音,语气尖刻不善地问:“這便是大郎那個刚从乡下接回来,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无人管教的五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