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给我跪下(四更)
這声“二狗子”,非但沒让族长觉得难堪,反而令他眼底浮起一层泪意。
“琼华,你打算做什么,交代我一声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老祖宗僵硬地摇了摇头,“不,這回不一样,我得亲自来,不然我咽不下這口气。”
她从族长手裡,接過筇杖,走到沈良面前。
沈良后退半步,声音直发紧,“阿……阿娘……”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紧抓着衣摆。
先前那么威仪不可一世的气场,那么魁梧壮实的身形,此刻在老祖宗枯瘦的尸身面前,却如同一個两百斤的孩子,“我、我方才只、只是教、教训一下弟弟。”
老祖宗黑漆漆的双眼,冷幽幽看着他,“那日我托灵犀把死因告诉你,你为何不替我教训他?”
“我……我……”
“你不想,你觉得沒必要。”老祖宗一针见血,“反正我已经死了,他又成了一无是处,只靠仰你鼻息活着的废人。我如何死的,不能向外人道,你若因此教训了他,被人瞧见,還会說你苛待手足。所以你替我宽宥了他,你還想把为我主持公道的五丫头关进后宅,堵住她的嘴,对不对?”
沈济被戳中心裡所想,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可這会儿,为何你又改变主意,要教训他了?”老祖宗当着众人的面又问。
沈济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是儿子觉得……要、要当着族老的面,替母亲出气才行。”
“出气?”老祖宗森冷地扯开嘴角,“是替你自己出气吧!你可知我手裡那些私产,为何从来不曾交给你们大房去管?”
涉及私产,沈济绷直后背,口齿都清晰了几分,“儿子……儿子不知,請母亲明示。”
“那是因为你蠢,你和你那個宠妾灭妻的父亲一样蠢。”
都已是死了的人,如今在這些沈家的活人面前,老祖宗终于可以毫无顾忌說出心底的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四丫头是你与张氏在外头偷生的?当年我费尽心机料理了张姨娘,我的儿子却与她侄女有了首尾,你這是拿刀在捅我的心口啊!我若将私产交给你,是准备便宜那蛇鼠一窝的张氏一家,還是给你這個靠爬姐夫床进门、只会暗处使坏的安氏庶女?!”
活人最怕的是什么。
是死人会說话。
一直躲在人群裡,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小安氏和沈玉瑶,齐齐躺枪,脸色齐刷刷变白了。
沈玉瑶沒想到,自己根本不是毫无血缘的假千金,心生庆幸。
可一想到自己竟是個外室生的女儿,又暗生羞恼。
而小安氏,她嫁进沈家這么多年,掌不了权、拿不到钱,费心竭力想要抓住的,无非就是這表面的风光。
可此刻却被诈尸的老祖宗,轻飘飘一句话给戳個粉碎。
日后,她要如何在沈家亲族面前抬头做人?
在座的,大半都是沈家人。
当年宣平侯府是什么光景,每個人都心裡有数。
外人只道宣平侯府這位老祖宗,手段了得。
到了暮年,活得通透开明。
然而個中心酸,不過是咽在肚子裡,不愿与外人說罢了。
“母亲!”沈济恼羞成怒,“您有什么气,冲着我来便是,何故当着這么多人的面,說這些事。那张氏早就死了,四丫头可是您嫡亲的孙女。”
“我王琼华的孙女,只有沈灵犀一人。”老祖宗沉声道,“方才你說要教我孙女,什么是忤逆不孝的下场,你得先在我這学学才行!”
老祖宗僵硬地转头,看向族长,“二狗子,去让大侄子請家法来,替我狠狠揍這忤逆不孝的畜生一顿!”
族长朝身后身形最魁梧的中年人看了一眼。
那中年人即刻便命人,取回一柄通体玄黑的短鞭来。
這是沈家先祖留下的东西,只要是沈家人,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打得。
“母亲!”
沈济脸色阴沉下来,若今日他在族人面前挨了家法,日后他這個堂堂侯爷,如何能在沈家抬头。
“不孝子,给我跪下!”
老祖宗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他,“倘若今日你敢有半分怨言,我便用這具尸身,去敲登闻鼓,在皇上面前与你分說。”
此话一出,沈济硬生生梗住喉,扑通跪在了地上。
那中年人本就铁面无私,得了族长的授意,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沈济是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却也耐不住這祖宗传下来的特制短鞭,几下便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给我狠狠打!打到他记住今日這個教训为止!”老祖宗冷喝道。
這边沈济在挨着鞭,那一方沈良已示意翠鸢,将他从地上搀扶回了木轮椅上。
沈良的目光始终孺慕地看着老祖宗,似完全忘了眼前這具尸身究竟是为谁而死。
老祖宗总算转头看向了他。
“笃……笃……笃……”筇竹杖随着老祖宗走动,敲击着地面,发出脆响。
老祖宗在沈良面前站定,僵硬低下头,空洞的眼睛对准他的双眼。
她幽幽叹了口气,“当年我怀你时候,一时不察误服张姨娘让人递上的毒茶,才令你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受了许多苦。這么多年,二房一直沒有子嗣,皆因你胎裡带的弱疾,让我很是愧疚,所以翠鸢說怀了你的孩子,我才会决定舍了這條老命去补偿你。你自幼聪慧,温良体贴,也不似大郎那般沾花惹草,始终最得我心……”
“阿娘,儿子知道您最疼儿子,儿子从未怪過您……”沈良恭顺地道,眼眶已是潮红。
“可你也从未真心爱過我這個娘。”老祖宗幽幽道:“那日你被人从北衙送回来,我巴巴赶去看你,却只瞧见你抱着翠鸢那個蠢丫头,笑着夸赞你自己一句‘我真是算无遗策’。”
沈良浑身一震,瞬间僵在那裡。
他伸手,抓住老祖宗的衣摆,紧张地道,“阿娘,您误会了,這些都不是儿子的本意,儿子那是受了翠鸢蛊惑……”
“二老爷!”他身旁的翠鸢一脸不可置信,“二老爷,话可不能乱說!這一切都是您指使奴婢干的,您别忘了,奴婢肚子裡,還怀着您的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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