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善缘
“這国树家的媳妇秋娘,那還是個师范生,有文化的姑娘,要不是那档子事……和国树還成不了。”周秀云欲言又止。
林清雅惊讶道:“师范文凭怎么会嫁给国树?”
再說她自己。
如今生产队一般十八九岁就成家了,若不是周霁川当兵,把年纪耗大了,這么好的條件,是轮不到林清雅的。
周秀云嗐了声:“這事說来话长,那国树上头還有個姐姐,当初秋娘家穷,上头也有個大哥,沒彩礼钱娶媳妇儿,两家人就商量换亲,让国树姐姐嫁给秋娘大哥,等秋娘到了年纪,嫁给国树抵彩礼钱。”
林清雅蹙眉,不解道:“他们既然肯供养秋娘读师范,怎么舍得把秋娘抵彩礼钱。”
周秀云解释說:“那秋娘读师范,是她自己跟着老太婆扯草药,背柴到县城去卖赚的学费钱,秋娘成绩好,中考在我們红旗公社,全县第一名考到县立师范班。后来听秋娘她爹說是县裡学校给她分配工作,结果等了半年也沒分配,又說公社学校给她安排,又被村支书的儿子给顶替了,拖了一年,眼见着吃不上国家粮,這秋娘爹就把她抵给国树家了。”
還沒恢复高考,這时候高中生沒师范生吃香。
县立师范班是相当于师范中专,因为七十年代中期,面对全绵州地区招生,出来分配工作到全绵州,或者县裡各個公社教书。
秋娘的名额估计是被人给顶替了,以她的成绩怎么可能会沒分配到工作。
公社老师的待遇比村小老师待遇好,公社老师发工资吃国家粮,不用下地,村小老师還得下地干农活,忙生产队的收成。
不過就连村小的老师,也得有关系才行。
村小安排的老师,是书记挑了两位知青在担任教育工作。
林清雅乍然听闻還有换亲這种糟粕习俗,只觉离谱。
“妈,那秋娘娘家在哪個生产队?”
周秀云看了她一眼,叹气摇头:“你這孩子,心眼太好了,人家国树娘都不着急,你還费那個心思给人家劝回来?”
“我是不忍心小奶娃饿着,這一天不喝奶,小孩儿身体熬不住。总之,孩子是无辜的。還有,妈,你也去劝劝国树娘,我看她也不是无可救药,還能听得进劝。”
沒受過教育的老一辈,那点糟粕思想根深蒂固。
林清雅不是热心肠的性子,而是這件事触及了她的底线。
沒娘的孩子是根草。
這话她从小听到大。
大概是女人天生的母性,她心疼那小孩儿,也希望尽微薄之力。
翌日,林清雅又骑车到隔壁村去找秋娘。
生产队妇女生产队第二天就正常上工了,沒休息几天坐月子的說法,沒時間坐月子保养身体。
见到秋娘,她正在河边给全家洗衣裳。
林清雅把国树被关起来教育的事說了,又說她的小娃儿被埋,又救起来了。
秋娘還不知道闺女被埋,只想着自己走了,能给闺女省一口饭吃,這下当着林清雅的面都沒忍住哭了。
秋娘比林清雅想象中年纪更大,头发干枯成稻草,脸颊凹陷,眼窝都瘦脱相了,說三四十岁也不为過,哪有二十出头的闺女,长這個模样。
林清雅如今庆幸,她穿越過来,是周家這样的婆家,而不是国树娘那样的婆家。
秋娘比她想象中更坚强,林清雅沒劝几句,秋娘就收拾行李,跟着她回到周家村。
林清雅骑车带秋娘到家门口,周秀云也在劝国树娘。
两個大点的闺女看见秋娘就哭着喊娘,秋娘抱住她们亲了口,又看向国树娘。
国树娘坐在木架子床上,通红的眼睛看着秋娘,又偏過头去沒說什么。
两人谁都沒說话,秋娘心急孩子,两天沒喂奶了,她的小宝连哭声都沒劲儿。
秋娘把放在床上的孩子抱過去,到隔壁角落去喂奶。
這厢林清雅和周秀云交换了视线,周秀云点了点头。
国树娘突然又狠狠地跺了两下脚說:“我們家造孽啊,命苦啊,遇到這么個儿媳妇儿。”
林清雅看這老顽固,還真是不好调解。
她笑了笑說:“您老别這么想,你家苦是你儿子沒本事,怪你媳妇儿干啥?你如今指望不上你儿子,你要是好生把孙女养大,說不定還能指望她们让你過上好日子。”
国树娘沒好气地看向林清雅:“我還有什么盼头?我二十八生的国树,如今都五十了,等她们三個赔钱货长大成家,我都六十了。”
這老顽固怎么喜歡钻牛角尖。
林清雅好笑說:“那您不怕您活個七老八十,沒儿子给你养老送终,你不得指望你儿媳,不得指望你孙女?你又沒老伴,你自己进棺材板儿?”
国树娘噎住:“嘿,你個女子,牙尖嘴利的。”
周秀云拍了拍林清雅的手臂,“清雅,别這么和长辈說话。”
林清雅轻笑,认真道歉:“老婶娘,对不住,是晚辈冒犯了。”
国树娘摆手,让小辈教训,有些自惭形秽。
她也确实听进去了,她怎么沒想到這茬。
她只顾着嫉恨儿媳,生怕儿媳多吃一口饭,等她老了,這儿媳要是也生怕她多吃一口可如何是好?
她现在不想养孙女,等以后孙女不认她可咋整?
虽然她想要男孙儿,可這不是這儿媳肚子沒长进,生不出男娃娃嘛。
养儿防老,怕得就是老了沒人照料。
只要有人照料她,儿媳就是她亲闺女。
国树娘自己在那裡默,儿媳好像嫁进来,倒也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比儿子還心疼人。
可這回赶走回到家了,连声娘都不肯叫了。
国树娘倒也想通了,她都一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還折腾這個那個,遭小辈嫌干什么,還让村裡人笑话。
林清雅和周秀云见状,也让他们婆媳二人自己和解。
生产大队的人奇了。
那往常婆媳关系最不好的国树家,這两婆媳上工有說有笑。中午還舍得给秋娘和孙女吃馒头,国树娘還跑回家,打了一碗鸡蛋花给秋娘端到地裡。
上工时秋娘把老三放在背篼裡,在地裡干活,就让两個闺女看着妹妹。
“秋娘,快来趁热喝,娘在碗裡還放了一勺白糖,酣甜!”国树娘把鸡蛋汤端给秋娘,秋娘放下锄头,到田垄上接過。
秋娘腼腆地笑了笑:“谢谢娘。”
国树娘也笑着說:“快尝尝好喝不。”
秋娘尝了口,满眼感动,眼眶泛泪:“好喝。”
国树娘养了一只老母鸡,每天下的鸡蛋,都是拿去换点钱使,最近這儿媳身体沒养好,也沒奶水,身体瘦的让她都看不下去了。
都是做過媳妇儿的人,何苦互相为难啊。
国树娘也想通了,又怜爱地看闺女的眼神,看着儿媳:“好喝就喝完,這鸡蛋以后娘给你存下来。”
“秋娘,這鸡蛋是你娘家拿来的?”地裡有村裡妇女笑着问。
秋娘笑說:“是我婆婆给我煮的。”
“国树娘,你可真是舍得啊。”
国树娘叹了声,笑說:“不舍得沒办法啊,這儿媳妇身体营养跟不上,也沒奶水。”
“說到下奶,我家幺儿天天去河裡给我儿媳钓鱼,就喝那個鲫鱼熬出来的汤,奶水多。”
“赶明儿去屠宰场,那猪骨头不值钱,也不要肉票,去买几斤回来,炖猪骨头汤,喝了奶水也多。”
“对对,猪排骨,猪筒骨熬汤,最下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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