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什么朋友
湖边,白衣少女帮王小苔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把带来的小灯放在地上,招呼王小苔蹲了下来。
“他们现在還在睡着呢,你不如先在這裡洗把脸清醒一下,等天亮我們就要走了。脸上還有一些灰,你自己看不见,现在也沒镜子,蹲下来,我帮你擦干净。”
“你是谁?”
王小苔回過神,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地按着自己的胸口,在衣服和皮肉之间,是长生交给王小苔的储物袋,裡面是王小苔此生所有的希望。
“你就是长生說的泾河唯一的那個遗孤吧?”
少女看王小苔防备性這么高,也不生气,笑道,“說起来我們還是老乡,我是安定的,你是泾河哪裡的?”
王小苔倏然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也是陕州泾河安定郡的,沒想到会在這裡遇到老乡,“我也是安定的。”
陕州,泾河,安定郡,安定這個名字在现在看来,多少是有些可笑了。
安定安定,何曾安定。
旱灾两年,眼看就要過去了,龙灾降临,钱塘巨龙焚烧八百裡,吞噬生民六十万,大多数人尸骨无存,成了硕鼠的口粮。
白衣少女叹了口气,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见佛湖,微微蹙眉,似有忧愁,“我叫百莲,我們虽然是老乡,但其实我已经很久沒回家了,安定是什么样子,我早就忘了。”
“他们都說八百裡泾河,人都死光了,连树都烧沒了,我阿爹阿娘大概沒有你這样的运道,可以活下来。”
招了招手,看王小苔实在是不愿意和她一起做下来洗洗脸洗洗手什么的,百莲也不强求,脱了鞋袜,把自己的脚伸进了见佛湖,一有一无地拨水,涟漪泛开,月光破碎。
“你能给我說說安定的事么?”
王小苔看着百莲的背影,說什么呢?
有什么可說的?
她回忆着那突然发生的一切事情,明明发生的那么快,可一切在她的回忆仿佛都是很慢很慢的,慢到每一個画面都被她妥帖存放在最深的地方,永不敢忘。
“那個被献祭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王小苔突然說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但其实她是我的朋友。”
“那一天,她要被拉去献祭神明,我還很羡慕她,因为我們都很久沒吃饱了。”
“为了让這些被献祭的人的灵魂到了神明面前能够說点好话,他们会把粮食省出来给被献祭的人吃的,還会把水省出来给她洗個澡,那個晚上我看她吃得那么香,其实我很羡慕。”
這是连王小苔父母都不知道的事情。
但莫名其妙,在這個清晨,见佛湖旁,她愿意把這些话說给百莲听。
或许是因为百莲并沒有直视她,沒有用很可怜的眼神关爱她,她看着百莲的背影,却忽然有一种被包容的安全感。
“我在她的窗外流口水,她看见我了,她把那些吃的分给了我。”
“玉米饼,扁豆汤,還有黑米粥和一個水煮蛋。”
“她只吃了半個玉米饼,好像看见我了,她就吃不下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這些吃的给我,她說,她不想死,她想和我换一换。”
“小苔,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对么,那你能不能救救我!你那么厉害,我不想死!和我换吧,我出去,你进来,我們换一换,好不好?”
王小苔的记忆突然就跳到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的那個晚上,那個平平无奇的晚上。
她和她秘密的朋友隔着猪圈对望
這裡已经很长時間沒有养猪了,所以猪圈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她的双瞳朋友把食物捧在手裡交给了她,哭着請求她收下這些食物,她知道王小苔已经饿坏了,能不能和她换一换。
王小苔来吃饱饭,王小苔上祭桌,将来哪怕最终還是饿死,她也不想這么早死。
王小苔看着她手裡的食物,努力咽了咽口水,想了想,跑回去,把家裡很久沒用的一把斧头拿了過来。
瘦弱的胳膊高高抬起,她拿着斧头去砍猪圈上的锁,“我把這把锁劈开,你跑吧!丹丹,你在這裡沒有家人,你可以跑得很远很远,以后都别回来了!”
王小苔拼命去砍那個锁,拼命一次又一次地抡起那把比她胳膊還粗壮的斧头。
裡面的丹丹捂住嘴,泪流满面,“小苔,小苔,小苔,我······对不起,我只是想活着!”
“我不该······我太害怕了,小苔,小苔,我该怎么办啊小苔······”
王小苔满意地看着這把硕大的铁锁被她砍得晃了晃,“不用对不起,也不用给我吃的,丹丹,我們是朋友啊!”
即使沒人知道,但是在我最饿的时候是你给我分了半個馒头,是你在爹娘都不在家的时候爬窗进来陪在我身边。
是你陪我去干枯的河边抓根本不存在的萤火虫,是你愿意坐下来听我的那些傻话,即使沒人知道,但我們是朋友啊!
砍铁锁的声音终究是太响了一些。
這是祭司家裡的猪圈,他的卧室就在边上,很快就听到了动静。
這响声也吵醒了边上的许多住户,他们原本就提防着祭品人牲的逃脱,现在有动静了便赶紧出来查看,灯火一個個逐渐亮起。
丹丹抿了抿唇,她看着王小苔一脸大汗,拼了命去砍這把铁索,她看着王小苔胳膊都已经在发抖了還不停手。
边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很多人在向這個方向聚集,王小苔還是在砍铁锁,她砍得過于专心致志,以致于似乎沒听见边上逐渐喧闹起来的声音。
丹丹死死咬住嘴唇,心裡在给王小苔鼓劲,快点啊,快点啊!
灯光越来越近,丹丹透過窗户已经看见有人影了,如果被他们抓到,破坏祭祀,王小苔一定会被打死的,可······或许祭品可以换個人呢?
她真的不想死啊。
要不要提醒王小苔?
丹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流了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裡居然還有這么多的水。
眼看着那些人都要看见自己了,眼看着王小苔砍铁锁的斧头越来越低,她的胳膊抖得厉害,显然是沒有力气了。
丹丹突然伸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她开口說道,“你走吧。”
王小苔恍若未闻,铆足了劲去砍铁锁,可她力气太小,饿得太久,砍了半天也只是砍断一半而已。
丹丹冲到门前,在裡面奋力摇门,“走啊你這個傻子!快点走!”
“谁和你是朋友!你這個傻瓜!你這個笨蛋!我比你聪明多了你知不知道!我比你聪明,你就得听我的,知道么!”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照顾你,谁要你救啊傻子!给我滚!”
“滚啊,我不跑了,我阿爹死在這裡,我阿娘死在這裡,我也是要死在這裡的!”
“我马上就要去找我阿爹阿娘了!”
“你走吧,王小苔,去找你的阿爹阿娘,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你听到沒!”
“王小苔,你快给我滚!我們,不做朋友了!”
丹丹在裡面疯狂摇门,嘶声尖叫,似乎是希望通過這样的方式和王小苔决裂。
一只大手一把就把王小苔扛到了肩上,抄起王小苔就往猪圈后面跑。
王小苔在他肩上抻了脖子往后看,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离丹丹越来越近,而自己离丹丹越来越远,终于落下了眼泪。
回家后,父亲把王小苔放下来,狠狠打了她一顿,母亲也在一边抹眼泪。
父亲刚打完還沒来得及說些什么就被人叫了出去,大概是叫他一起去看看猪圈那边的情况。
母亲心疼地在油灯下给自己抹药,热热的眼泪一颗颗掉在自己的身上。
王小苔也哭得一抽一抽的,被阿娘紧紧抱着睡着了。
這一晚上一家人什么都沒說,只是流了无尽的泪。
第二天,丹丹如期被绑上了祭桌,王小苔沒和她說過一句话。
她总觉得即使不能把她救出来,她觉得自己至少该和丹丹道個别。
可什么都還沒来得及做,钱塘降临,再次见到丹丹,就是她那個妖异的双瞳眼珠被溅到了王小苔的嘴裡,然后就在在她的手心爆开。
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眼对视。
大概眼泪都已经流干了,现在的王小苔并沒有什么眼泪,她只是有些困惑,她们到底算不算朋友呢?
如果沒有那條龙,她们又会有怎样的未来呢?
王小苔只知道她叫丹丹,丹丹的父母死得早,丹丹自己都忘了自己姓什么,只是丹丹,丹丹叫着。
這算什么朋友呢?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