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家团聚 作者:未知 己卯,建文元年七月。 時間长河在這個节点,转了一道急弯,歷史从此变得面目全非。 朱棣沒有在這個月打出“靖国难、清君侧”的旗帜兴兵南下,這個在北地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现在就好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地主员外,宅在家裡每日陪着妻妾孩子,偶尔叫一些亲信喝回闲酒,整個人几乎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造反当皇帝,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說好比朱棣的梦想。這么些年来,支撑着他越来越强大的动力,也是這個梦想。当他决意放弃這個梦想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個百战百胜的燕王,他只是已至不惑之年的朱棣。一個丈夫、一個父亲。 凉亭内,徐仪华很是担心的看着眼前自己爱慕了几十年的英雄,轻轻将手搭在后者满是老茧、伤疤的大手上,却是一句话都沒有說。 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朱棣的变化因何而来,徐仪华永远是心知肚明的,自打西南事变之后,朱棣同姚广孝策划的每一件事,徐仪华都知道,但最终,都失败了,這对朱棣的打击很大,甚至让朱棣到了今时今日之情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两人对面不远处搭了一台大戏,有戏班在作艺,這种情景在過往二十年中的燕王府从未有過,朱棣是从来不听戏的,“靡靡之声,扰孤耳音。” 朱棣最喜歡的音乐,是金戈铁马的碰撞,是铁骑冲锋的闷雷,但现在,朱棣却在府裡连听了三天的大戏。 军营,已经有近半個月沒有去過了。 朱棣的亲卫统领张玉就守在府外,将任何的军情奏报都拦了下来。 “佛說,拿起容易放下难。” 朱棣拍了拍徐仪华的手,“今时我放下了,你要为我高兴才是。” 朱高煦就坐在朱棣的身后,闻言不忿道,“一群沒有祖宗的秃子說话,能有什么道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从哪一点来說,和尚這個职业,在古代统治阶层眼裡,都不会看得起他们。 “老二的脾气就是太随我了。” 朱棣冲徐仪华一笑,温声细语的說道,“以后你還要多多管教,让他跟老大学学,是应该谦虚谨慎些才好。” 徐仪华咬着嘴唇,什么话都說不出来,這些天,自己的枕边人跟自己說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交代身后事,平淡的让人心裡发毛。 一家人坐在亭子裡,气氛却沉重的宛如诀别,一戎装汉子走過来时,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伐。 “朱能来了,有什么事?” 朱棣微微侧目看了一眼。 朱能单膝跪在朱棣手边,声音裡抑不住的开心,“王爷,世子殿下一家回来了。” 朱棣都沒来得及从错愕中回過神,就看到一行人兴冲冲的闯进院内,当先一人,不是朱高炽又能是谁。 “父王!” 朱高炽在距离朱棣几步外就跪了下去,“儿子,回来了。” “儿媳叩见公爹。” 朱高炽身后,妻子张氏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朱瞻基跪了下来,身旁是朱高炽的两個嫔。 朱棣起身,曾经稳如泰山的身子都不由得晃了一下,吓得朱能赶紧扶住,同时挥挥手,驱散了早已鸦雀无声的戏班。 “回来了?” 朱棣真的沒有想到,自己還沒有等到朱允炆降罪赐死的圣旨,反而是先见到了自己這些天朝思暮想的大儿子,還有自己的孙子。 孙子,我朱棣的孙子。 朱棣快步走到儿媳的身前,轻手轻脚的自后者怀裡接過襁褓,“快起来,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一行人這才起身,朱高炽看朱棣一脸的傻笑,這幅样子是他从来沒有见過的,看来隔代亲這种事情,跟身份地位沒有任何关系,朱棣眼神裡的宠爱,那是做不得假的。 “孤的好孙子哟。”朱棣看着孩子,小瞻基也瞪着俩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老头,蓦然咧嘴笑了起来,這下,差点沒把朱棣的心都给化咯。 “孩子倒是不怕生。” 朱高炽上前搀着朱棣坐下,“也可能是瞻基跟您血脉相连,认出了您。” “瞻基。”朱棣逗弄着孩子,“名字是皇上给起的?” 朱高炽心裡一颤,這是他第一次听朱棣唤朱允炆皇上而不是小皇帝、小侄子之类僭越的称呼,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守礼了? “是的,瞻基這辈五行属土,陛下說,基为根本之意,江山社稷之重,必要根基稳固,才有万世太平,因此,就赐了基這個字。” 老朱家起名是有讲究的,可能有些对明史不太了解的朋友這裡普及一下(主要是为了水字数),太祖当年有孩子的时候,突发奇想,给孩子取得名字都带了一個五行的偏旁部首,如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這一辈的五行便是木。 太祖還得意洋洋的找到刘伯温炫耀,“咱的儿子都是木行,往下木生火便都属火行,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你看如何。” 刘伯温掐指一算,“哎呦,可不得了,五行相生,乃天道运转之根本,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啊。” 同时,太祖還给每支各二十個字,如嫡长子朱标這一支,给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读起来,像不像是一首五言绝句。 因此朱标的儿子,排允字辈、五行属火,取的名字便是朱允炆、朱允熥之类。朱允炆的儿子,排文字辈,五行属土,便叫朱文奎。 朱棣這一支当初的字,太祖给的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由于朱棣造反,他這一支便一直都有传承,歷史的记载也很清晰: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见深、朱佑樘、朱厚照、朱载垕、朱翊钧、朱常洛、朱由检、朱慈烺止。 這裡不得不提岷王一支,也就是朱楩,他那一支的字是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理原咨访,宽镕喜贲从。咱们耳熟能详的朱总理,便是這一支的,到怹老人家的时候,五行走土,取名基。怹,便是太祖老人家的后世子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痛恨贪官了吧。 至于为什么怹老人家的孩子不在走這個排序,這到也有說法,一来是新社会、二一個也有先例,一人双名,一個族名一個外界用的名字。因为涉及怹,不多表述了。 “基为根本所在。”朱棣念叨一句,“大明是咱老朱家的天下,宗亲便是大明的根本所在,皇上這個名字取得,用心良苦啊。” 难道真是我朱棣错看朱允炆了?他真的心裡很礼敬宗亲,从未有過削藩的念想?观其行径,這一年多来,确实如此不假。 朱棣哪裡知道,给小不点起名瞻基,完全是朱允炆不想坏了歷史,好歹也是歷史有命的宣德帝,自己的知识水平還是别乱改名字的好。 见到朱棣跟往常大有不同,朱高炽顿时觉得自己的使命有完成的希望,当下便开口道,“父王,儿子此番回来,是领了圣命的,陛下有口谕传达。” “等吃完饭再說吧。” 朱棣只顾着逗弄怀裡的小瞻基,“你我父子二人分别也足足一年多了,這是孤的過错,晚上陪老子喝两杯,算是老子给你赔罪了。” 朱高炽瞠目结舌,不過是做了祖父,便让朱棣改变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