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畔谈心
要知道当年一位僧人由打景炀京城走到如今的平妖道,一個来回足足走了十四年之久,行走路程近十万裡。
景炀王朝之所以与龙丘家租借渡船,也是起到运兵作用吧,毕竟八方边军换防都得借助大型渡船。
两人打算乘坐小舟過江,走到江边之时便察觉到附近山林裡头潜藏埋伏的两国斥候。
许是刘景浊比龙丘棠溪要大上六七岁的原因,闲聊之时,刘景浊极少主动挑起话头儿。
所以每次都是龙丘棠溪先說话,“我近几日要破境,得借你那柄本命剑一用。”
刘景浊翻了個白眼,轻声道:“借?”
龙丘棠溪嘴角一扬,眨眼道:“不然呢?”
某人长叹一声,心說自個儿咋說了這么一個字?
顿了顿,刘景浊說道:“我估计青泥国三府七郡都少不了墨漯国探子的,包括青泥国那座京城。不過两国边军還算是克制,距离樱江都有几十裡地。”
龙丘棠溪嗯了一声,即沒說出自個儿看法,也沒问刘景浊接下来准备干嘛。
她对某些人的了解,某些人现在可想不到。
反正龙丘棠溪就记得,某人傻乎乎的讲小时候的事儿,到了紧要处,原本要卖個关子,结果龙丘棠溪来了句爱說不說,某人一下子就生气了。可沒過多久,某人便憋不住了,自己凑過来讲出来了那個“谜底”。
所以她不信他憋得住。
果不其然,沒走几步,刘景浊传音道:“我也不晓得为啥,就是觉得不该瞒你。如今的覃召羽,是我娘亲旧部,登楼境界,多年前有個叫做清溪阁的势力,你应该听說過吧。”
龙丘棠溪点点头,轻声道:“修士山头儿裡面的黑道魁首嘛!”
龙丘棠溪忽的转头,诧异道:“所以說,你娘是天下第一黑道扛把子?”
刘景浊一愣,心說好像是這么個理儿。
龙丘棠溪笑了笑,传音道:“那個真的覃召羽,境界太低,一知半解而已。他所說的那位传话的毛先生,是真是假很难說。不過,我回家一趟,可不是全无收获的。”
她以心神传去一份名单,足足有大小数十座山头儿。
“玥谷在這裡面,只能算是只毛毛虫。這些山上宗门都是五年前明裡暗裡去過中土的,九洲各有一座大宗门,然后就是這些個小毛毛虫了。”
龙丘棠溪一把摘下刘景浊腰间的酒葫芦,直直看着他,皱眉道:“给你這些不是让你提着剑去寻仇的,你一個凝神境界的炼气士,禁得起谁几拳头?”
其实刘景浊眉头皱的更深。
刘景浊深吸一口气,接過酒葫芦抿了一口酒,传音道:“我只是在想,他们图那枚印章,除了能让自己成为人家山神之流的主宰者,還能做什么?动摇九洲根基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龙丘棠溪又以心神送去一幅画卷,画卷是与如今的九洲舆图相差不大,却多出来四块儿庞大陆地的舆图。
“這九座宗门,都是在很短的時間之内迅速跻身一流行列。如同神鹿洲的蓌山,其山主就是在這百年之内迅速声名鹊起。”
刘景浊轻声道:“你的意思是,咱们還得去一趟蓌山?”
龙丘棠溪摇摇头,沒好气道:“他怕什么以百年時間建立一座天下一流宗门?剩余八处山头儿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们凭什么?”
刘景浊眉头紧锁,抬头看向天空。
龙丘棠溪点了点头,轻声道:“回中土前,咱们一定要弄清楚,他们为的是什么。”
刘景浊古怪道:“咱们?”
龙丘棠溪抬起手往剑柄去,某人干嘛噤声,转头看向江面那一轮圆月。
不知不觉就已经天黑了,龙丘棠溪忽然笑着說道:“会不会天底下的水都是静止的,动的其实是河岸?”
刘景浊想了想,微笑道:“任他江水横流,我自巍然不动。”
一旁的年轻女子翻了個白眼,嘟囔道:“以前的刘景浊可沒這么酸。”
刘景浊笑道:“咱俩至多同路大半年,你晓得個啥?”
龙丘棠溪哦了一声。
两人各自坐在一块儿大石头上,一只酒葫芦被递来递去。
“你很喜歡池媵跟那只小妖?”
刘景浊摇摇头,“相比之下,我当然更喜歡马黄了。他们两人的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吃過苦。不同之处在于,马黄其实始终相信善有善报,而池媵是不信這個的,他会知恩图报,会对对他好的人更好,但不会觉得人性本善。”
又抿了一口酒,刘景浊总觉得葫芦嘴儿怎么有些甜?转头看了看龙丘棠溪,這才发现后者脸蛋儿通红。
刘景浊赶忙转過头,轻声道:“传他们八段锦时,我分出一缕心神翻阅了一遍池媵的记忆,他的长大路上,其沒遇到過几個好人。所以他每做一件事,会极其追求眼前的利益。当然了,不是說他不是個好孩子,只是命苦了些,能抓在手裡的,都是他的救命稻草。”
龙丘棠溪点点头,冷不丁询问道:“那你第一次见我,什么感觉?”
刘景浊心說我第一次见你,你光着呢,我能什么感觉?
龙丘棠溪眯眼看来,刘景浊赶忙正色道:“那时候你才十四五岁吧?說实话,就是個毛丫头。不過一直觉得你心裡压着一块儿大石头,开心不起来的样子。”
龙丘棠溪這才咧嘴一笑,双手环抱膝盖,笑容缓缓退去,轻声道:“那时候我娘亲刚刚去世,着实高兴不起来的。你也差不多,一天心事重重的。”
刘景浊叹气道:“十五岁前,景炀皇宫是我的家,十五岁之后,青椋山是我的家。我干娘被人害死,我师傅跟青椋山一夜之间毁灭,我怎么能不心事重重。”
一股子江风吹過,刘景浊灌了一大口酒。
“說是寻找仇家,其实我是在逃避。不敢面对一片废墟的青椋山,愧对老大跟老三。特别是老三,从小到大都被我跟老大欺负,干娘有什么好的都是先给我們,他只能看着。你想想,一個王朝三皇子,吃饭的时候居然指着桌上吃食去问他的亲娘,說這個我能不能吃?”
說着便又灌了一口酒,眼眶通红,“干娘因我而死,我哪儿来的脸面去见我那個弟弟?”
又是一阵江风吹過,刘景浊一转头,這才发现,一双装着漫天星辰的眸子,静静看着自個儿。
刘景浊苦笑一声,自嘲道:“我师傅說,总是把自身苦难挂在嘴上的人,总是会显得轻浮,我话太多了,抱歉。”
龙丘棠溪眨眨眼,咧嘴一笑,轻声道:“不啊!又不是头一次了,你說,我听着呢。”
刘景浊一脸愕然,“啥意思?我头一次跟人提起啊!”
龙丘棠溪扶正脑袋,微笑道:“沒啥。”
不過就是有個自以为长大了,其实還是個男孩子的家伙,一天夜裡喝的伶仃大醉,坐在少女门口,叨叨叨了大半夜。少女烦得慌,一把推开门想要骂人,结果那個家伙一头栽进少女怀裡,哭着說:“要是沒有我,大家都会過得很好。”
从那儿以后,少女再也不烦了。
刘景浊一脑门儿疑惑,打从再见到這毛丫头,就总是觉得哪裡不对。而且类似言语,她也不是头一次說了。
正要发问,远处江面一艘小舟缓缓飘来,在這偌大樱江,仿似一片枯黄叶子。
刘景浊刚准备喝酒,结果被龙丘棠溪一把躲過酒葫芦。
她瞪着眼睛說道:“四年前也沒见你這么酒鬼啊!”
刘景浊笑了笑,轻声道:“那只名叫忽路的酒葫芦,是我师傅从雷泽遗址寻到的,說是至宝也不为過,哪儿舍得喝嘛。”
龙丘棠溪撇撇嘴,“那怎么弄丢了?”
刘景浊笑道:“归墟时借给破烂山的徐老前辈,弄死了四头登楼大妖,最后還救了徐老前辈跟……”
话沒說出来,但龙丘棠溪接着說道:“跟我三叔,我晓得。還有,有话不用憋着的,直說就好。你失踪了两年,陈前辈特意从瘦篙洲走了一趟神鹿洲,說了我三叔的要告诉我們姐妹的话。”
刘景浊诧异道:“那你?”
龙丘棠溪苦笑道:“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儿,行了,人来了,好像還带着别人呢。”
刘景浊笑了笑,开口道:“易容术不错,差点儿沒瞧出来。”
小舟缓缓靠岸,由打船头站起一位老舟子,舟子抱拳道:“二位登船吧。”
刘景浊点点头,与龙丘棠溪先后上船。
小小船舱当中摆放花盆茶盘,有個一身儒衫的年轻人正在煮茶,手法娴熟。
年轻人放下茶壶,起身作揖道:“见過刘先生,见過大小姐。”
龙丘棠溪理都沒理他,自顾自落座。
刘景浊抱拳回礼,落座后看向舟子,询问道:“胡前辈,這是唱哪出儿?”
舟子撑船离岸,微笑道:“這位,算是墨漯国唯一的出路了。”
年轻人再次作揖,沉声道:“司马禄洮,见過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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