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少年人的江湖(五)
其实也不怪她,从小到大,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国色天香四個字了,忽的有個人连正眼瞧她都不,她当然会极其不满。
這位青萝仙子皱着眉头,沉声道:“再怎么是過江龙,也不至于這么狂吧?天亮之后樊志杲必能返回焚天剑派,至多两天,至少会有两位元婴境界来寻你麻烦,我劝你還是悠着点儿。”
刘景浊掏了掏耳朵,迈步走去门口,二话不說便一把攥住陈青萝后领,原地转了几圈儿,默念一句走你,那位青萝仙子就這么被甩飞出去,至少也被丢在十几裡外了。
转過身后,刘景浊拍了拍手,却瞧见房檐底下两個少年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也只有白小豆比较平静,她又不是不知道龙姨。
赵长生咋舌道:“刘大哥,這么好看的姑娘,给你拎小鸡崽子一样丢出去了,就這么不晓得怜香惜玉呢?”
刘景浊气笑道:“赵大侠认识几個字?来来来,多给我這個读书人教两個词儿。”
赵长生赧然一笑,嘟囔道:“這么說话可就沒意思了。”
巢木矩干脆沒說话,低下头吃了個板栗。
沒想到刘先生不光能打,還能說呢。
刘景浊走過坐在台阶上,右侧坐着白小豆,左侧坐着巢木矩,赵长生则端来個板凳儿,坐在刘景浊斜对面儿。
年轻剑客伸手拍了拍巢木矩,微笑道:“马上可就天亮了,還不睡觉?明天不出摊儿了?”
巢木矩笑的极其腼腆,给大家分了些板栗,然后笑着說:“我特别高兴赵大哥能好起来,能笑出来。我也很高兴,稀裡糊涂就认识了個神仙。我更沒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当神仙。出摊儿嘛!后半天再去。”
刘景浊想了想,板栗就酒,一口灌下,滋味无穷。
赵长生大致讲了他之所以变成這副模样的原因,因为回来的路上,刘景浊說了焚天剑派也有收巢木矩入门的意思,所以他不想這個会偷偷摸摸给自己两块饼吃的小兄弟,去到一個乌烟瘴气的地方。
赵长生說道:“乱砚山方圆百裡,有個不把人当人的狗屁山君,再加上那座焚天剑派,老百姓可是真沒活头儿。小兔子說,一個焚天剑派的弟子,明目张胆去抢婚,把人家刚刚送进洞房的新娘子糟蹋了還不算,還得让新郎看着。”
顿了顿,赵长生红着眼睛看向巢木矩,“這样的山头儿,你敢去嗎?”
巢木矩沉默起来,沒有答话。
刘景浊忽然问道:“你那头驴呢?”
赵长生這才有了些笑脸,轻声道:“也不知道咋回事,出事之前就沒了,跑了也好,要是在,說不好也要被牵连。”
刘景浊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沉声道:“沒事儿,過两天我去平了那座山头儿。”
巢木矩抬起头,询问道:“刘先生,那我要选那座造化山嗎?”
其实少年人是想拜刘景浊为师的,可他看得出来,刘先生沒這個意思。
年轻剑客站起身,笑问道:“巢木矩,有两座山头儿的人看着一位书生前去送死,其中一座山头儿是有能力救下那個书生,但他们怕惹事儿,所以无动于衷。另外一個山头儿,他们更怕惹事儿,而且压根儿沒本事去救人,可還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出声提醒。在這两座山头儿裡,你会選擇哪個?”
有個女子御风到此,阴沉着脸看向刘景浊,沉声道:“你這么說本来就向着万象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造化山的底蕴要远远超出万象湖,若是他去到造化山,得到的好处也要远远超出万象湖能给他的。”
刘景浊不耐烦道:“用你管?”
陈青萝冷哼一声,“巢木矩,你要懂得一件事,一座山头儿的好坏,与你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关系不大的。你要是觉得這座山头门风不正,等你境界高了,去正门风就好了。”
巢木矩反问道:“我看這位仙子也不是多坏的人,你已经是什么金丹境界了,门风改過来了嗎?”
陈青萝顿时哑口无言。
焚天剑派与造化山,两座山头儿是這片土地最为拔尖儿的山头儿了。
可前者自诩执牛耳者,连天都要焚煮。后者只求造化,山门上下大半长着势利眼,不干无利之事。
师傅一人硬撑着一座山,山上的所谓长辈却憋着让自己和亲,這样的山头儿,她陈青萝一人如何正门风?
等她回過神,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脖领子。
只听见一声走你,這位青萝仙子再次被甩飞出去。
刘景浊拍了拍手,微笑道:“她說的不全有道理,不過有一件事說的对,你要是選擇造化山,日后修炼也好,所得到的供养也罢,肯定要好過万象湖的。对了,我們說的万象湖,应该是個很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巢木矩问了一個問題,打的比方有些恶心。
少年人看着刘景浊,开口道:“人掉进粪坑裡了,真的洗一洗就能干净嗎?”
刘景浊哑然失笑,答道:“心裡干净,就算是干净的。”
巢木矩又问道:“可泡的久了,很难不会觉得自己不是屎尿吧?”
少年自答:“以后我可能很难不沾上屎尿屁,可我想做個干净的人,我不敢赌自己能不能身上脏了,心還干净。”
刘景浊笑道:“你有答案了就好。”
转過头看向赵长生,刘景浊沒好气道:“瞧见了沒有?人家也沒读過书,說的话也有屎尿屁,可就是感觉不到脏。”
赵长生哀叹一声,“明天我跟小豆子一起抄书還不行嗎?”
三人只听见微弱鼻息,白小豆已经靠在刘景浊腿上睡着了。
刘景浊轻声道:“总之,我可以保证,你去到万象湖,或许会有不顺心之事,但至少,有两個姑娘会把你当做亲人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她们两個真心把万象湖当做家,希望你能做那根支撑起万象湖的柱子。不過我会去万象湖看看的,万一只是道听途說呢?”
其实不需要的,从素雪愿意出声阻拦不知死活的书生,从素霜会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红了眼眶,刘景浊愿意相信,那座万象湖,包罗万象。
巢木矩忽然问了一個赵长生也想问的問題。
“刘先生,为什么你会愿意帮素不相识的人,甚至不惜因此惹上麻烦?”
独臂少年也抬头看向他口中的刘大哥,轻声道:“我虽然不晓得元婴境界多厉害,但我知道肯定不好惹。刘大哥,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
两位少年人同时投来目光,刘景浊喝了一口酒,久违的抬头看向夜空。
每次抬头看向漫天星辰,他总是会想起一位眸子如星辰一般璀璨的姑娘,现在甚至不看夜空,也总会想起那位姑娘。
回過神来,刘景浊微微一笑,声音醇厚。
“你们的长大路上,有個人愿意为你们撑开雨伞,多多少少阻拦掉一些狂风暴雨。等你们长大了,江湖路上碰见一個素不相识的淋雨少年,是不是也会愿意为他撑开伞?假如這把雨伞能不断的传下去,那江湖中是不是会少许多淋雨少年?那這個世道是不是也会变得好一些?”
今日拔剑救下赵长生,等赵长生遇到另一個赵长生时,他岂会不拔剑鸣不平?
两個少年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一個即将走入江湖,一個已在江湖之中。
他们以后才会发现,那把无形大伞,已经被他们各自拿在了手中。
拿来时只有一把,或许再传与别人时,会是许多把。
刘景浊笑道:“行了,睡去吧,明個儿我們陪你出摊儿。”
抱起白小豆,把小丫头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刘景浊转身出门,赵长生還坐在门前台阶上。
丢了一條臂膀的少年人,此刻才算是真正觉得自己靠着一條胳膊,也能做一個行侠仗义的剑客了。
刘景浊轻声道:“那只兔子精,可以用另外一种法子活着,等這裡的事儿過去了,我会喊来一個人帮忙的。”
赵长生猛地转头,“刘大哥,什么法子?”
刘景浊笑道:“我斩了乱砚山君,山君不就空了出来?只要塑起金身,附近百姓能诚心添香火,她就能做新任乱砚山君。這处小国皇室,我可以托人打個招呼,等她金身稳固,再正式封禅即可。”
赵长生连声說着,那就好,那就好。
可刘景浊還是得给他提個醒儿。
“长生,你的江湖路上,不可能只有這一次无能为力的。你肯定觉得我很厉害是吧?可我连我最亲的人,都沒能保护。”
年轻人灌了一口酒,沉声道:“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内,我可能都沒法儿给他们报仇,更沒办法把正在受苦的长辈救出来。”
說這些,只是想给赵长生一個警醒。
独臂少年点了点头,握紧长剑,轻声道:“那我就尽全力去做。”
刘景浊笑了笑,转头问道:“想跟我走嗎?要是想,有两條路。其一,北边儿有一座新山头儿,你可以挂名山中弟子,潜心修炼。其二,随我回中土,到时候我会给你寻個差事,也可以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還是光明正大,不管他多深厚的背景,都能管一管的那种。不管去哪儿,過個几年,我会有自己的一座山头儿,来不来凭你自愿。”
赵长生一愣,挠头讪笑道:“要是直接去刘大哥的山头儿,我一百個愿意。可先去别的地方,我得想一想。”
刘景浊笑道:“沒事儿,就是给你的一個小建议,自己的路,自己多想想是对的。”
少年人的江湖,有着密密麻麻如同蛛丝般的岔路口,沒有哪條路唯有阳关道,也沒有哪條路全是独木桥。
可走江湖,不就是行车远望山,难知山前有路否。不就是乘舟轻渡水,舟横江上任波流。
将来事如何,全凭一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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