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人之将死
白墙上四個白底黑字的大字,空荡荡的会见室中央有一把铁椅子。
铁椅子对面坐着涂自强,房间角落站着龚维则和林小五。
哗愣,哗愣,哗愣……
剃着光头的徐红兵带着手铐脚镣费力的挪动着,身后還跟了两名狱警。
嘎巴,站在铁椅子前的徐红兵伸出双手,狱警打开他的手铐和连接着手铐脚镣的铁链子。
“坐下!”
随着狱警冷冰冰的呵斥,徐红兵坐在铁椅子上。
嘎巴,嘎巴……
狱警将徐红兵双手上的手铐分别锁在铁椅子的扶手上。
“十五分钟。”
狱警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热络的拍着林小五的肩膀。
林小五介绍着龚维则,四個人边抽烟边寒暄。
“上路前我谁都不想见,就想见你。”现在的徐红兵反而洒脱了许多,泛着青光的大光头微微的晃着。
涂自强复杂的看着徐红兵,沒說话。
“先来根烟成不?”徐红兵舔着嘴唇要求,“這两天腔子裡都是空的……”
涂自强看了看狱警,后者点点头。
龚维则掏出一包大前门连着一盒火柴递给涂自强。
刺啦……
涂自强划根火柴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调转烟头塞在徐红兵嘴裡,顺手把剩下的烟和火柴塞到徐红兵手裡。
狱警扫了一眼,沒說话。
“老龚,這次你立大功了,升了吧?”徐红兵贪婪的吸了两口烟,嘴叼着烟卷含糊不清的问龚维则。
“代所长……”龚维则很随和。
“唔唔……”徐红兵猛吸两口烟,含糊不清的回应着。
“多亏我了吧……”徐红兵三口两口吸完一根烟,示意涂自强再点一根。
狱警眼睛一立就要呵斥,龚维则伸手拉了他一下。
“嗯,多亏你了,要不我到退休都不见得坐上這個位置……”龚维则很是诚恳。
嘶呋……
“林小五,林老六也升了吧?”徐红兵猛吸一口烟,“你们老林家這次可下了死力……”
林小五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不說话。
“我也对得住林老大……”徐红兵扑的一下吐出嘴裡的烟屁。
“我徐红兵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徐红兵腰杆挺的直直的,眼睛盯着涂自强缓缓說道,“只对不住老涂大哥!”
“哦?”涂自强面无表情,淡淡的回了一個字。
“投机倒把,盗窃、侵吞国家资产,贪污、受贿……”林小五绷不住了,一條一條数着徐红兵的罪状,“你說你对得起所有人?啊?”
徐红兵看着龚维则微微的笑,不搭理林小五。
龚维则不为所动,好像什么都沒听到。
“涉案金额五万六千九百八十七块五,”徐红兵失望的摇摇头,接上林小五的话头,“依法判处----死刑!”
“哼!”林小五冷哼一声撇撇嘴。
“我当上车间主任满打满算三個多月,两千多方木材?刘张也才四千方!”徐红兵嗤笑,“红星厂什么时候這么富裕了?一個车间主任,呵呵呵呵!”
“不服你可以上诉……”龚维则耷拉着眼皮,“胡大伟也就是個销赃的,不也一起陪你上路?”
“那刘家福……”徐红兵剧烈喘息着。
“刘家福是从犯,再加上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配合专案组调查,就這样也還是判了无期……”龚维则一字一顿的說道,“我再說一遍,你不服可以上诉!”
“从犯,哈……”涂红兵平静了,自嘲的笑着。
“老实点!”狱警大声呵斥。
“包书记包括涂大哥确实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从不吃拿卡要,我是佩服的。”徐红兵叹口气不再争辩,扭头看着涂自强,“可他们主事儿的时候红星厂员工每個月补多少粮食?嗯?”
咯嘣!
徐红兵习惯性的做手势,拷在手上的铁链撞击着铁环……
狱警目光一凝。
“五斤!只有五斤!不分轻重体力劳动!”徐红兵很激动,“小强子你說,现在补多少?嗯?”
“全厂每月补十斤粮食,重体力劳动额外還有二十斤……”涂自强抿抿嘴,“年节儿還能发点荤腥……這一点,胡厂长和你确实做的不错。”
“咱们锯木车间的福利待遇不說全市最好也差不多,”徐红兵咻咻的喘着粗气,“這些米面粮油哪来的?啊?”
“你說,我对不对得起红星厂的工人?嗯?”徐红兵满是血丝的眼睛在涂自强、龚维则、林小五甚至俩個狱警身上转来转去。
涂自强面无表情、龚维则微微点头、林小五目瞪口呆,连两個狱警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是,办工人进厂我是收钱了……”徐红兵情绪平稳了很多,“他包书记两袖清风,我徐红兵就吃拿卡要了?啊?”
“你說,我给工人办事儿收過钱沒有?你說!”徐红兵直勾勾的看着涂自强,后者缓缓摇头。
“你为工人做了這么多事儿,”涂自强嘴角露出一丝嗤笑,“那为什么工人们对你苦大仇深的?你在车间什么人缘儿自己沒点数?”
“不患寡,患不均。”徐红兵凝视着涂自强缓缓說出六個字,“小强子,這六個字你要记住喽!”
“你见我就是想叫屈嗎?”涂自强深深的看了徐红兵一眼,抿着嘴唇缓缓說道,“那你可找错人了……”
“我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老涂大哥……”徐红兵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
涂自强默默的看着他。
“我刚进厂的时候就是老涂大哥带的我,”徐红兵叹口气摇摇头,“因为刘丽娥的事儿,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只有老涂大哥……”
涂自强嘴角一翘。
“对了,你们都不知道吧?”徐红兵一扬头,“我和刘丽娥始终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想做点事儿,就必须往上爬。”徐红兵低着头慢慢回忆,“在厂领导的暗示下,我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打掩护……”
其他人眼睛都亮了,這种桃色八卦所有人都感兴趣。
“她也沒有传說中的那么烂,至始至终只有厂领导一個人。”徐红兵抬起头诚恳的看着涂自强,“而且她也是被逼的……”
涂自强皱皱眉,楼歪了啊!谁关心刘丽娥的那点破事?自己又不是骆士宾!
“胡厂长這人除了裤腰带松点沒什么大毛病,”徐红兵思维发散,“对了,他现在怎么样?”
“负领导责任、严重警告记大過,降职留用。他现在是锯木车间主任。苏主任被调去了酱油厂。”涂自强皱皱眉,還是回答了徐红兵。
徐红兵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维则冲着狱警使了個眼色,后者会意。
“注意時間!”
“哦,哦。”徐红兵抬起头看着涂自强,“本来我是要提原木车间主任的,那天我得了消息兴奋的拉着老涂大哥去原木车间……”
涂自强目光一凝。
“因为我的操作不当,出了事故。”徐红兵沉痛的看着涂自强,“是老涂大哥拉开了我,他自己却……”
涂自强大嘴微张,這什么情况?
“如果我承认了自己的操作不当,提主任的事儿肯定就黄了……”徐红兵满脸愧疚,“所以我隐瞒了实情……”
涂自强沒說话,静静的看着徐红兵忏悔。
“老涂大哥本来该定烈士,因为我的私心却只评了個因公殉职……”徐红兵沉痛的看着涂自强,“我這就回去写证明材料,后面的事儿只能你自己跑了!”
“那,”涂自强咽口吐沫,“那你之前說想帮我提原木车间主任也是真的?”
“嗯!”徐红兵重重的点头,豆大的眼泪水库开闸一般滴在地上,浑身颤抖,带着手铐脚镣哗愣愣的响。
会见室裡寂静一片,狱警看话已经說完,走過来重新锁好徐红兵结束探视。
“你不问问刘丽娥嗎?”涂自强這才从恍惚中回神,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徐红兵问。
狱警停下了脚步,徐红兵静静的站着。
“刘丽娥严重违反财务制度,被开除了……”涂自强說道。
“刘丽娥虽然可怜,但也可恨。”徐红兵背对着涂自强张口說道,“她的话,得扣八成的水分……”
涂自强若有所思的点头。
“走吧……”狱警拉拉徐红兵,语气很缓和。
“徐叔,正日子我来送你!”徐自强大声喊着。
“谢谢!谢谢!”徐红兵身体剧烈颤抖,“谢谢你小强子!”
哗愣愣、哗愣愣,徐红兵蹒跚着走远。
会见室一片死寂。
“走吧……”龚维则叹口气。
“师父,你說徐红兵算好人還是坏人?”林小五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不知道……”龚维则目光复杂的看了看涂自强,缓缓摇头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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