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归隐之意,皇帝的心魔
他变得更加多疑了!”
出了宫,张异回到北京的春秋观。
春秋观中许多学员已经被释放回来,直接被朝廷收编,成为朝中的基层官员。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
不過有朱元璋镇场子,边军的問題,也瞬间得到解决。
果然正如他猜测的一样,蒙古人知道朱元璋出现的时候,果断退兵逃了。
這也侧面印证了,胡惟庸造反的时候,确实联系了蒙古人。
這场持续不到十天的造反,加上皇帝诈死的消息传出去,许多胡惟庸的残党大吃一惊。
他们许多人,是配合京城的消息,开始在地方动作。
尤其是胡惟庸一开始就准备定都南京,压根沒想在北京停留。
南京那边,也有人夺权成功。
可随着皇帝回归,他们所谓的夺权,不過成了笑话。
朱元璋的威望,在大明的军队中几乎无人可及。
所以京城在杀人,地方上依然也在杀人。
整個京城,弥漫着一丝丝血腥味。
就在這肃杀的氛围中,沒有人注意到正在养病,却逐渐虚弱的张天师,张正常。
张异搀扶着他,說起皇帝问他的事。
老张脸上有些担忧之色。
朱元璋本就是一個多疑之人,如今经历過锦衣卫的背叛,他心中的戒备心理恐怕更重。
张异說起的那個地道問題嗎,一個不好是有杀生之祸。
“皇帝问你地道,是不是怕你還藏了一手?
他也怕你,通過那些同道,去威胁到他的性命?”
父子之间,可以交心。
张正常的這句话,正是张异内心担忧之处。
“也是我不小心了,我一开始只是觉得,這应该是皇宫应有的机能……
却沒有想過,我知道這件事本身就是忌讳!
如果是胡惟庸造反之前的陛下,大概会很大度的将此事略過。
可如今的陛下明显感觉不同。
他已经对身边人,甚至是除了马皇后和太子之外的身边人,产生了一些戒心!
這份不安全感,恐怕会让他做出一些危险的事!”
张异并不隐瞒他对老朱的判断,老张的脸色也充满忧心之色。
“父亲放心,既然我已经看到了,就代表我有了应对!
等這件事结束了,我会找個借口带您回龙虎山,从此不理這朝堂的事了……
皇帝紧张也好,忌惮也罢,我做個太平散人,凭借這些年留下的情份,也不会有事!”
张正常道:
“你舍得京城這花花世界?”
张异轻笑:
“看惯了,沒啥稀奇的。
如今大势已成,大明就像是一個往前走的战车,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轻易掉头。
我想做的事,基本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而那些做不成的事,也不是大明目前的环境能够做成。
所以如果以后有机会,儿子我還是想在普及知识方面多做努力。
剩下的,交给姚广孝就好!”
将姚广孝推薦给朱元璋,不過是张异的无心之举。
可姚广孝和朱元璋的配合,却让张异自己都有些惊讶。
比起李善长和刘基,姚广孝可能就是朱元璋最合适的搭档。
李善长和胡惟庸都有自己的私心,哪怕是比较清廉的刘基,他为了自己身后的那些人,也不得不维护他们的利益。
而且刘基本身的立场,和朱元璋也是对立。
反而是不结党营私和沒有立场的姚广孝,更让朱元璋放心。
简单来說,姚广孝虽然不是阉人,可却有类似后世阉党的特性。
他的权势建立在皇帝信任的基础上,而不是形成跟皇权分庭抗礼的势力。
一個有能力,沒势力,而且清廉的宰相。
正是老朱心目中最好的人选,所以莫名其妙的,這個曾经的妖僧,变成老朱很满意的人。
“姚广孝,可沒你脑子裡的东西……”
张正常知道,皇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张异笑了笑,朱元璋想从他身上拿到什么,他何尝不知?
第一個,是对未来的预见,皇帝会做下许多事,這些事他自己摸不准自己的政策是否会对未来的大明造成伤害?
他需要张异给他建议。
可是张异也明白,随着自己对歷史干涉日多,现在的大明早就不是史书上看见的大明。
预见未来的本事,随着歷史的改变而逐渐失去。
就如胡惟庸這一次,张异就沒有预见出来。
所以他這份本事,在朱元璋心中,也会逐渐丧失地位。
而老朱对自己的另外一個期待,是来自于未来的知识。无论是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還是哲学,社会科学、政治制度之类的东西。
张异想要做的改变,其实基本也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也许還有很多东西藏着沒有放出来,可這些东西放出来,未必适合這個时代。
比如更加先进的科技,沒有足够的人才和技术积累,压根沒有办法实现。
至于政治制度……
呵呵,如果他真把马、毛之类的思想放出去,自己的人头還要不要了?
更何况,很多社会制度的改变,是要顺应当前的生产力。
老朱对儒家下手,张异都觉得他太過激进,从而导致了胡惟庸的造反出现整個文官集团和地方士绅隐约支持的程度。
這让张异对于提出新的政治制度的改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你想走,就怕皇帝不会放你走……”
张正常意味深长地說了一句,张异默然。
老张的意思他明白,朱元璋从来不是你愿意辞职,他就同意的老板。
“那是几年后,才会头疼的事!”
张异脱口而出,旋即父子俩陷入沉默。
老张的日子不多了,這点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父亲逝世,儿子守孝三年,乃是传统。
就算是老朱,也很难去抗拒這种习俗,虽然他在章溢身上曾经试過,但最后還是扛不住世俗的压力,還是放对方回去。
张异相信,至少朱元璋不会在這件事上为难自己。
“而且我感觉,我的离开,未尝不是陛下所愿!”
他說出他心中所想,這個推测沒有任何事实依据,仅仅是张异的直觉。
……
“陛下,胡惟庸說要见您……”
朱元璋眼前放着每個罪臣的供词,汪广洋的、涂节的、蓝玉的、凌說的、陆仲亨和费聚的……
這些供词,给老朱勾勒出胡惟庸造反的過程。
朱元璋看得遍体生寒,原来从当上宰相开始,此人就一直在默默准备這件事。
他這些年的隐忍,和不停地捞人,通過自己的威严,去拉拢类似凌說這些被自己责罚的人。
而他小心翼翼构建的贪污網络,其实早就覆盖江南各地。
自从凌說加入之后,朱元璋更是变成了睁眼瞎。
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胡惟庸愣是裡应外合,演变出京城這场大乱。
是自己的原因,還是别人?
老朱眼中出现一丝迷茫。
他并非不懂吸取教训之人,尤其是发现有這么多人去反对自己的时候,老朱也尝试妥协,或者反思。
但他觉得自己沒错,或者說,歷史证明他沒错。
张异很少跟他聊起未来的政治制度,可人总会向往美好的生活。
既然未来能铁鸟腾空,犹如仙境。
他朱元璋往那條路走下去,总归沒错。
老朱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问:
“胡惟庸什么都沒招?”
“陛下,臣等用尽刑罚,他就是不开口!”
“既然他想见证,如他所愿!”
朱元璋点头,算是答应了胡惟庸的條件。
北京的镇抚司衙门,格外热闹。
新的诏狱,一开张就迎来了满员的日子。
无论是被捕的日本人,還是胡惟庸一党的官员,锦衣卫加班加点,日夜审问。
而且不光是诏狱裡這些人,全国各地的官府都在抓人,還有许多人沒资格进入诏狱,正在兵部和大理寺的牢房裡关着。
但比较可笑的事,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都不是满员。
经历過胡惟庸一场大案,整個大明官场混乱不堪。
老朱在這种情况下踏入诏狱,却如踏入十八层地狱。
哀嚎声满是,自从发现皇帝进入牢房之后,
大家的求饶声,更是不绝于耳。
“陛下,臣是冤枉的……”
“皇上饶命,我們只是被胡惟庸欺瞒!”
“陛下,臣对陛下赤胆忠心!”
“朱重八,你不是东西!”
老朱在這些人裡看到了蓝玉,汪广洋,涂节等人,但他都目不斜视得走過去。
一直在诏狱的最深处,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安静起来。
胡惟庸和其他人不一样,老朱当過三年和尚。
如果說外边的环境,是如阿鼻地狱一般充满痛苦和哀嚎的话,
這裡就如孤独地狱一般。
见到朱元璋過来,胡惟庸抬起头,然后咧开嘴笑。
老朱打量他。
他的上身连一件衣服都沒有,显露出略显佝偻的身躯。
虽然位极人臣,可這些年为了隐藏自己的野心,胡惟庸的生活显得有些简朴。
這也让他看起来,似乎营养不良。
他的身上,几乎沒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为了让他不死,锦衣卫用完刑,還特意给他上了药。
但就算再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胡惟庸的眼中,依然有火焰。
是愤怒。
“哈哈哈哈……朱重八,你终于来看我了!
你不是看不起我妈,不是无视我嗎?
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你无非就是故意无视我,其实你還是很在乎我這個敌人的……”
极致的沉默之后,就是极致的疯狂。
胡惟庸在下個瞬间,变得癫狂起来。
朱元璋依然如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但他也认同胡惟庸一部分的话,
那就是,他觉得自己应该重视這個让自己吃過瘪的敌人。
也许他的野心,他的能力,真如小丑。
老朱打心裡认为,就算自己真的被胡惟庸杀了,此人也控不住天下的局势。
他最终能给天下的,就不過是一個重新分崩离析的华夏。
在這点来看,他确实看不上胡惟庸。
可了解這個家伙的手段,也是自己能做好皇帝的关键。
朱元璋挥挥手:
“开门,你们离远点!”
“皇上!”
周通作为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对老朱如此冒险的行为,想要出声提醒。
“他就是完好的时候,也不能拿朕如何,何况是现在的鬼样子?
照做就是!”
老朱依然坚持,周通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照办。
周通让人打开牢房的大门,然后带着锦衣卫远远退去,退到保证自己不能听见皇帝和胡惟庸的距离。
“朕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造反?
你是個聪明人,自古以来造反上位的文臣,又有几個能有好下场?”
朱元璋开门见山,說出自己最想不通的問題。
胡惟庸的造反,在他看来,就是毫无意义。
篡位的人,自古以来多不胜数。
但想要篡位成功,一半不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也至少是权倾天下的权臣。
文官造反不是沒有,但很少。
胡惟庸更连权臣二字也算不上。
“哼,因为你朱重八不配……
你自己都能当皇帝,为什么我不能?”
胡惟庸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一個死罪,干脆也豁出去了。
“呵,所以朕的出身,让你产生了你也行的幻想?”
朱元璋藏在内心的某根弦,也被胡惟庸挑起来。
出身,是他无法避免的問題,张异也点评過朱元璋自己。
他看似英明果决,但同样因为出身問題,产生了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自卑。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一些别人看起来的小事非常敏感,
甚至反应過度。
张异曾经安抚過老朱,可人的性格如何能改变。
尤其是胡惟庸的事经历之后,老朱对自己的认知,也产生了怀疑。
从胡惟庸這裡得到答案,他不意外,可却依然受伤。
“你以为,就我会這么想,朱重八,为什么你当了皇帝之后,各地造反的事情依然时有发生?
哈哈哈,還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就是個乞丐,你都能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自量力!”
老朱看着胡惟庸,一脸蔑视,
不過胡惟庸毫不在乎。
“只要有本事的人,心裡何尝沒有生過反意,朱重八,难道你以为汪广洋,李善长他们沒有?
他们不過是沒有丧子之痛,沒有本相的决心,才会犹豫不决。
你身边的人都有,他们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取代你朱家而代之……
哈哈哈哈!”
胡惟庸感受到老朱的隐藏的怒意,更加肆无忌惮的挑衅他:
“比如你信任的小道士,他就一定忠诚于你?
也许哪天他入我一般,坐到我這個位置,他会想起你也不過是個乞丐出身而已。
你能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做?
還有徐达,常遇春,他们就沒想過?
他们不過是沒有我的胆子罢了……”
“你是想刺激朕,杀了你?”
朱元璋并不是傻子,只是冷冷地看着胡惟庸。
胡惟庸面色微变,当也笑了起来:
“是,但我說的话,也是肺腑之言!
朱重八,你本来就是個小心眼的人……
不管我目的如何,今天的话,你会听进去的!
跟着你的人,一個都不会有好下场!”
老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来是求一個答案,但得到的答案,却是他最不想听的那個。
张异告诉過他,他可以做千古一帝。
但胡惟庸却說明,他依然是那個被人计较出身的人。
无论世人跪他,拜他,不管他做得多好,他们依然会记得自己的出身,也会因为出身而惦记他的位置。
老朱走出牢房的时候,只对周通說了凌迟二字。
胡惟庸似乎预料到什么,疯狂大笑起来。
从诏狱中走出来,朱元璋感觉自己并沒有多开心。
跟胡惟庸聊過之后,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阴沉。
……
整個大明的局势,依然变幻。
皇帝通過大量的调动,终于稳住京城的局势。
京城的百姓,這阵子看得最多的,就是一個個官员被杀,砍头,赐死,或者干脆被折磨死在牢房中。
大明的主君,就如一头困兽。
所有伺候他的人,都心惊胆战,生怕一個不注意,就被抄家灭族。
京城的局势随着新的官员被清洗一遍,逐渐平静下来。
可是老朱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数千人的口供,指向了地方上的许多渠道。
倭寇是怎么进来的。
胡惟庸這些年交好的党羽。
当一個個命令下来之后,更多人血流成河。
皇帝尽情的发泄着他的怒火,在這件事上,朱标的劝說都沒起太大的作用。
出了姚广孝,已经沒有人敢在老朱面前正常工作。
“张异,你也劝劝父皇!”
太子府,张异正准备来跟朱标辞行。
皇宫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也准备带着父亲回去了。
在這之前,他怕朱元璋不许,干脆先给朱标通個气。
谁知道朱标反而求他此事。
张异苦笑:
“太子殿下,您怎么不求姚广孝去?”
朱标一听姚广孝的名字,不由头大:
“你這個弟子跟你一個德行,你知道他是什么回本宫的嗎?”
朱标故意卖了一個关子,张异好奇问:
“怎么說?”
“姚大师說,他只是不怕死,却不是现在就想死……”
张异闻言哈哈大笑,這种一本正经的怼人,很有姚广孝的风格。
姚广孝在老朱和朱标心中地位都很高,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和性子。
身份,他不是典型的儒家出身,到现在還是白天上朝穿官府,晚上回家诵经的性子,不结党营私,也沒有太大的物欲。
主打就是一個无欲则刚。
也是因为如此,他对老朱和朱标,能做到不卑不亢。
似乎朱元璋也很吃他這点,对他极为信任。
可张异不认为朱元璋对姚广孝的信任,能让老朱在自己最敏感的事情上与他交心。
其实沒有任何人比张异知道老朱如今的状态。
他无非就是重新触发了心中的黑暗罢了。
這种不正常的状态,张异相信朱元璋自己能调节過来,或者调节不過来也沒事。
老朱始终是老朱,他变得猜疑也好,小心眼也罢……
都不妨碍他会经营好自己努力打下来的天下。
“张家弟弟,要不你去……?”
“黄家哥哥,难道贫道的命不是命?”
张异似笑非笑,给朱标开了個玩笑,朱标似乎意识到什么,也不再强求张异。
伴君如伴虎,他自己都感觉到父皇最近的情况不对,张异沒理由去冒险。
“可惜了,本宫一想到胡惟庸案要牵连的人,就十分难過……
這些人裡,拥护胡惟庸的固然该死,可是那些人的家眷也好,還有被动牵扯进来的人……”
朱标和朱元璋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有一丝恻隐之心。
胡惟庸造反案,牵连的人比起原来的歷史轨迹中的胡惟庸案還要惊人。
胡惟庸案,张异隐约记得牵连了数万人。
而胡惟庸的造反案,张异估摸着,沒有七八万人牵扯其中,压根平不了這件事。
老朱這次可不仅仅是要打击胡惟庸案,而是打击整個程朱学派,包括那些在野的,天天针砭时事的大儒。
他听姚广孝說過,许多写书反对過朱元璋的,或者对政局不满的文坛领袖,也被老朱给清算了。
這次运动的波及,恐怕不是一两年,或者几万人能消除的。
古代的法律,喜歡连坐,张异也改变不了這些东西。
可這其中,确实有些不该死的人。
“殿下不用同情那些官员,他们心如明镜,胡惟庸造反的事情,天下人皆知!
既然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如今清算也怨不得别人。
這程朱的根,陛下想挖一挖,死人不可避免!
不過牵扯十万八万人,确实有些過了,贫道要是有机会,就劝一劝吧!”
朱标闻言,面色严肃,他站起来,给张异行了一個礼。
张异能给老朱提意见,是需要冒着风险的。
他明知不可为而为,就已经是深明大义了。
张异无声点头,既然答应了朱标,而且他也准备辞行,那就干脆去求见皇帝吧。
如今的张异进宫,已经是非常方便的事。
他走到宫门口,就已经有人主动去通报,皇帝同意后,他缓缓走向御书房。
在御书房门口,他见到两個跪着的老人。
都是他熟悉的人。
刘伯温,宋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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