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河拆桥 作者:月梢 過了近一個时辰,陈愈面色不豫地从外院回来,问钱氏要了张能兑五十贯的交子,吩咐大河送到铺子裡去给恕二,然后就一個人坐在外间椅子上生闷气。 钱氏见陈愈如此,反倒沒再揶揄,斟了杯茶捧到陈愈面前,温言安慰,“如今给都给了,就不要恼了,犯不着和這种人怄气。” 陈愈接過茶也不喝,“我倒是不在乎這些個钱,他得了势便得了,要几個破烂钱我也给。可你知道他今儿来除了收钱,還說要撵了洛掌柜走。” 陈愈越想越气,腾地一下将茶碗放到了桌上,“哐当”一声响,那茶碗险些摔碎了。 坐在裡间的沐清吓了一跳,手一打颤,字花了,她干脆停了笔。今儿是静不下来了,她也沒了心情,拿了笔放在青釉笔洗裡浸了一下随即取出,让笔腹裡的墨散发出来,然后执着笔尾垂直向下,将笔尖浸在水中慢慢搅动。沐清看着墨汁入水,黑白相间,清透的水面下墨线如雨后山间缭绕的云雾流动,慢慢晕染…… 她的耳朵一直听着外间的动静。 “烫着沒有?”外间再次传来钱氏的声音,“出什么事儿了?洛掌柜做得好好的,为了這买土产走账的小事撵他,說不過去?” “哪裡那么简单?有人揭给何掌柜,說洛掌柜浑家的侄儿拿着铺子裡进的茶货私卖。恕二疑洛掌柜暗中指使,以不察包庇为由免了他的掌柜,让杭州来的何掌柜替上。還說看我的面子,洛掌柜的外侄就不送官查办,打几板子撵出去了事。這算什么事儿?我還沒走,他就忙不迭地给我脸子看?” 钱氏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道:“照你這么說,事儿定了?沒有挽回的余地?” “嗯!” “既然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无法。” 陈愈叹口气,說:“這点我也明白。洛二郎是我从杭州带出来的,本就在杭州沒什么亲戚,来了丹棱才成家立室,浑家的娘家都是本地的。本想着他跟了我這么多年不容易,铺子裡的差事养活一家绰绰有余,就不必拖家带口得跟着咱们回杭州了,可如今……” “不论是否属实,洛掌柜被撵已成定局。看情形,恕二着急让何掌柜上位。即使沒這起子事,以后他也会寻個由头拉洛掌柜下来。” 听了钱氏的话,陈愈似乎反应過来,手拍桌面,厉声道:“可恨恕二小人之心,他就是担心我给他留個钉子!我哪裡有他那些龌龊心思?!” 钱氏顿了顿,“洛掌柜那人实诚,我估摸着他未必知道外侄私下做的事情。出了事,他也定不愿给你添堵。现下,還是想想该怎么安置他们一家,毕竟也是跟了你多年的老人,咱可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陈愈听罢,闷声不言,考虑了半晌,决定第二天拿上钱去洛掌柜家裡走走。陈愈预备着,若洛掌柜要留在丹棱,就把钱放下让他另谋出路;若洛掌柜要跟着一并回杭州,到时只怕自己還不知如何安置,自然也给不了他差事,這钱就留给他们置办点家什。 沐清在裡面听得分明,看来平日裡鲜少发火的陈愈是真得动怒了。不過更让她吃惊的是,外表温婉秀美的钱氏竟能先想到恕二存着戒心、拉自己人上位這层,心思格外通透。爹虽精明,但有些耿直,有时候又不愿把自家人往坏处想,可娘就不同了。再想想娘刚刚吩咐自己的话,看来她這個娘亲是在宅门裡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也是個人精。 陈家从上到下像恕二這样過河拆桥的人只怕不在少数,要是自家能另立门户就好了?她前世宅门故事的电视剧也看了不少,知道像陈家這样的大户,不到分家时要出去单不易,即便硬要出去单過,又不知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若是沒本事只靠着家族庇荫的那些,只怕硬出去了反而更难過……爹這些年打理生意,也算有些本事,要真能摆脱那些宅门裡的是是非非出去過,未尝不是件好事…… 笔洗裡墨已晕开来,将那一汪清水染成了浓黑色。 沐清瞅着那水出神,忘了时分,握着笔搅动笔洗裡的浑水。 “這搅了多久了?小心伤了笔根!”陈愈的声音打断了沐清的思绪,他从沐清手裡接過了笔,手指捏着笔尖,轻轻挤压直到水沒有過多墨色,取了边上小块宣纸包住笔尖将残水吸干,然后将笔挂在了笔架之上。 陈愈面上平静略有些疲态,但已看不出一点怒色,慈爱地看着沐清,“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习字自当爱惜這习字的器,连笔都不爱惜的人如何能写好字?爹教過沐清如何洗笔,沐清日后莫再忘记!” 沐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沐清不会再忘!爹可是忙完了?” “嗯,本想进来指点你练字,沒想到你已练完了。既如此,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好!”沐清整理好了桌上练习完的废纸,转身给陈愈和外间钱氏行了礼便出了门。 夕阳西下,青瓦染上了玫瑰金,亮闪闪的像琉璃瓦。 沐清出门伸了個懒腰,活动了两下脖子,才转身往自己的西厢走去。路過穿廊,就看见她房裡伺候的丫头红莲匆匆地正往二门方向走,還不住四下张望。 沐清撇撇嘴,暗想,按陈府裡的规矩,内院的女仆是不得随意去外院,如今這时候快用晚膳了,碧烟忙着去庖房备餐,定留下红莲看门,可红莲怎么往外院去了?這丫头定以为她在钱氏屋子裡等着一起用膳才跑了出来,瞧那“鬼祟”的样子,莫不是躲懒会情郎去了? 沐清笑了笑,沒功夫去八卦丫鬟们的私生活,直接回了西厢。 晚些时候,沐清躺在榻上假寐休息,门口悉悉索索一阵轻响,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来,走到了搁铜盆的架子前。 “叮——”,有东西和铜盆碰上发出一声轻响。沐清抬了抬眼皮,开了條缝,瞄向来人,正是红莲。 随后,沐清目光移到了红莲端铜盆的腕子上,不禁皱眉,這小妮子的腕子上什么时候多了样玉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