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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大义灭亲

作者:未知
毋庸置疑的是,今日的场面,在将来必然会成为‘汗流浃背’‘死灰复燃’般的经典故事。 但同大多数典故一样,今日的廷议,也必然将在未来的传播過程中,失去其本来的内因、外有。 如‘汗流浃背’之典故,看上去是說,歷史上的周勃面对文帝刘恒‘如何治理国家’的提问时,对于自己浅薄的学识感到羞愧。 而实际上,周勃对文帝刘恒的策闻持沉默态度,却几乎可能是因为出于‘羞愧’。 文帝刘恒明知周勃文武严重偏科,却依旧要以‘治国之道’相问,难道真是的好心? 恐怕并不尽然。 只怕文帝此举中,不乏有敲打周勃,顺便往自己怀裡收回权力、为已经收回的权力给出‘解释’的意味。 相应的,周勃面对自己一手扶上皇位,曾答应做傀儡的文帝刘恒如此刻意的‘刁难’,真的会‘羞愧’到浑身是汗? ——怕不是怒火中烧,为自己曾经的選擇感到懊悔才对! 但這却并不影响‘汗流浃背’之典故,成为形容一個人羞愤的词,甚至到了新时代,已经单纯变成‘形容一個人很热’的程度词。 再一個,便是现在這個時間线上已经发生,却并沒有像原本的歷史那般,为天下人传唱的典故:垂拱而治。 与‘汗流浃背’一样,‘垂拱而治’之典故的两個主人公,也同样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对于今日,自己与反面角色陆贾、正面角色浮丘伯发生的故事,将来会被太史公编排出怎样的新典故,刘弘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对于浮丘伯嘴裡說的‘家师曾经交代把陆贾开除儒籍’,刘弘也沒有追究其真实性的兴趣。 問題的关键,還是在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出现在刘弘心中的诉求。 ——鲁儒一脉,到底怎么处理? 无论是出于政治倾向,亦或是华夏文明未来的发展而言,鲁儒一脉,都是一個巨大的搅屎棍! 其思想核心:礼学,除了一定程度上,对道德文明建设起到积极作用之外,在其他方面,几乎全是‘臭名昭著’级别的影响力。 偏偏《礼》又是封建政权的立身之本,要是全然抛弃,又会对王朝统治造成阻碍。 所以对于鲁儒一脉,刘弘的感官就像是面对一個恶赢满贯,却又手提蘑菇发射箱的无赖——看不惯,又惹不起。 而在這次,陆贾在出使南越過程中的‘失德’行为,让刘弘决定借题发挥,最后再试探一下鲁儒一脉的态度。 虽然這么做沒什么必要,但這個姿态,刘弘還是要做的。 若不如此,等将来刘弘将‘鲁儒’列为淫学、禁学时,就会显得吃相有些难看。 当然了,如果鲁儒一脉有点眼力见,能乖乖低下头,在刘弘的引导下,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那刘弘也乐得清闲。 回過头来,再看浮丘伯以‘荀子首徒’的身份,对刘弘做出的回应,其中蕴含的意味,也着实让人有些回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之事,在将来传播成新的典故,主要就有两個方向。 第一种方向,便是陆贾‘作恶多端’,浮丘伯‘大义灭亲’,为了天下大义,不惜替师除徒,成就一段佳话。 如果今日之事沒有后续,或者沒有‘妇孺皆知’‘脍炙人口’的后续,這個解读,就将大概率成为這個典故的发展方向。 而第二個方向,就是刘弘更愿意看到的状况了。 ——陆贾‘本性难移’,浮丘伯‘无情无义’,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代俎越庖,替师傅把自己的师弟给逐出了师门! 如果這個发展方向在日后的汉室得以实现,那就意味着在歷史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家,彻底成为了如杨朱学說、孟子学說那样的過街老鼠! 从個人情感上来讲,刘弘非常希望這样的场面,出现在自己的统治末期,乃至于五十年、百年,乃至于千年之后。 但话說回来,此时的刘弘,已经不是上一世,那個在歷史的世界自由翱翔,随意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丝毫不用为其负责的毛头小子了。 在大多数人心中,皇帝,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威严,生杀予夺的权力,以及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自由。 但当那两瓣寸尺见方的屁股,真正做到這样一個万众瞩目的位置之后,就不难发现,后世广为传播的那句俗谚,实在是至理名言。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如果刘弘此时,還依旧只是一個網络键盘政协委员,亦或是全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创造力吃饭的網文写手,那自是可以大笔一挥,把整個儒家彻底定为邪教! 但作为封建帝王,尤其是很有可能对整個华夏文化,都起到关键性引导作用的穿越皇帝,刘弘肩上的责任,要远比歷史上的圣君们要重得多。 在做出一個决定,甚至只是思考某一项政策的利弊之时,刘弘都必须保证,尽量把自己的個人情感刨除,以相对客观的角度,看待汉政权所面临的各种問題。 就拿這一次,陆贾和南越王赵佗‘密谋’半年之久,最后带着百十车金玉财物,以及赵佗一封‘南越国书’回朝来說,换了任何一個封建帝王,包括歷史上的文帝刘恒,都很有可能会当场拔剑! 若是景帝刘启、武帝刘彻那对暴脾气父子,那就更不用說了——陆贾回朝十天之内,只怕长沙南国境线,就会立满遮天蔽日的汉旗! 至于‘罪魁祸首’,陆贾的下场,更是不会比歷史上的太史公好到哪裡去。 面对這件事,文帝刘恒或许可以怒而拔剑,景帝刘启或许会雷霆震怒,武帝刘彻甚至可能会直接当庭砍人! 但刘弘不能。 为了华夏文化的延续,刘弘必须摒除所有個人情感,以绝对的上帝视角,从对‘华夏文化之利弊’的角度,来看待這個問題。 自然,就此事对南越‘大发雷霆’的选项,還沒有被刘弘排除。 但对于陆贾的处置,或者說,借此事对汉室初期的反动群体——鲁儒一脉做出处置,却是刘弘必须要做的。 从浮丘伯的作态当中,刘弘也大致反应過来,儒家,或者說浮丘伯所代表的‘齐诗’一脉,对此事的态度。 乍一眼看上去,浮丘伯对刘弘是又哭又跪,更险些‘脱帽叩首’,为了陆贾,算是把士大夫的尊严,给丢了個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呢? 浮丘伯三言两语,就把陆贾给卖了個干干净净! 在這個十分看重個人道德,盲目信奉‘人的名,树的影’的时代,陆贾以荀子亲传弟子的身份,却被自己的大师兄浮丘伯‘替师清理门户’! 此事对陆贾而言,丝毫不亚于‘春秋之诛’来的痛苦! 且先不论刘弘对陆贾‘外交渎职’一事的另外处置,光是被逐出师门這一项,就足以让陆贾在整個天下‘臭名远扬’。 若是這件事的具体過程被传到民间,那在面对陆贾這样一個‘卖国贼’的时候,刚烈的汉人只怕会对陆贾达成‘人人喊打’的一致! 简单而言:在被浮丘伯如此不留情面的‘逐出师门’后,陆贾的结局,已然是注定了。 如果不想背负天下之骂名,继续苟活在這人世间的话,摆在陆贾面前的,就只剩下‘羞愧自尽’這一條道路。 甚至连‘是否羞愧自尽’,都很可能成为陆贾這一生当中,最后一项道德考核。 如果死了,那還算是多少要点脸;如果沒死,就是彻底不要脸了。 为了避免‘儒生都不要脸’的言论成为汉室舆论的主流,作为同门师兄弟的整個儒家,都会亲手送陆贾走上黄泉路。 ——把一個人‘活活哭死’‘唱挽歌唱死’的事,在汉室又不是沒有发生過! 就算這种做法实在有些不体面,那也有的是办法。 比如写封信,劝陆贾‘好自为之’‘自留体面’之类的,在汉室是屡见不鲜,儒家也必然干得出来。 既然‘必死无疑’,那对陆贾在事后的下场,刘弘也就不再关注了。 做了错事,得了因果,足矣。 真正关键的,還是儒家对此事做出的反应,主要是鲁儒一脉,对‘中坚力量’道德败坏做出的反应。 ——沒错,在后世百度百科中,被标记为‘黄老大家’的陆贾,实际上却是出身鲁地,被荀子教授《礼记》的门徒,一個绝对意义上的鲁儒! 从浮丘伯的举动和言辞当中,刘弘也大概看出了端倪。 将陆贾‘逐出师门’,這算是整個封建歷史上,儒家在面对内部問題时的本能反应,以及保留节目了——断尾求生。 而浮丘伯所說的‘另选才俊以传《礼》’,却是让刘弘闻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陆贾,是必须死的;鲁儒,刘弘也是必须要打压的,但亲手炮制《礼》学绝传,却是刘弘无论如何也不敢的。 ——服章之美为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哪怕把整個儒家都清除出华夏学术、思想界,刘弘都不可能将华夏文明最关键的《礼》给剔除。 那自然,《礼》学的传承,也就成为了刘弘所需要解决的問題。 与浮丘伯說学的《诗》,亦或是张苍所学的《春秋》所不同,荀子在给弟子传授儒家五经之时,将其中的《礼》只传给了陆贾一人。 如今,陆贾即将‘社会性死亡’,那《礼》的传人,自然是要另选才俊。 若是按過去的惯例,以及汉室民间对书籍敝帚自珍的态度,类似這种学术学說的传承,都是按照师徒关系传递。 如今年過花甲的陆贾,自然也是早就选定了继承衣钵的嫡子,以作为自己百年之后,传承《礼》学的传人。 但如今,陆贾却因为道德問題,失去了最注重道德的《礼记》传承权,那按照‘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的内在逻辑,凡是接受過陆贾教授過的学子,都默认失去了传承资格。 通俗来說,就是儒家五经当中的《礼》学,在陆贾這一代断了传延! 這件事,该如何解决呢? 陆贾及其徒子徒孙所组成的‘《礼》学正宗’失去传延资格,刘弘虽然贵为皇帝,却也不好把手伸到儒家内部的传承之事上去。 那此时顺理成章的,就落入了儒家头上。 ——对《礼记》一脉的传承,应该让儒家内部自己商量,该如何传承、延续。 問題的关键,恰恰就出在這裡! 作为荀子的首席弟子,理论上在儒家享有绝对话语权的浮丘伯,却将這個决定权扔到了刘弘面前! 可千万别說浮丘伯是深明大义,亦或是羞愧而为——对于学說的传承,任何一個学派都不可能允许任何外人插手! 更何况此事涉及的,是被儒家尊为‘先圣’的孔子所著五经之一! 别說刘弘的皇帝了,哪怕刘弘還是一個货真价实的‘儒家弟子’,那也无法影响到此事的定论! 既然刘弘本身就无法决定此事,那原本‘有权力’决定此事的浮丘伯,为何還要把這個决定权交出来? 稍一思虑,刘弘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愧是儒家啊···” “外战外行,内斗内行···” 答案只有一個。 ——作为如今儒家的代表人物,以及绝对意义上的领袖级人物,就连浮丘伯本人,都无法决定此事! 从這便不难看出,儒家学說在传延到荀子那一代,并在下一代,及浮丘伯、陆贾、张苍這一代之后,就已经开始了以学說流派、地域为参考的内部分裂! 而作为齐-《诗》流派的掌控者,浮丘伯并不具备影响对鲁-《礼》流派内部的能力。 說白了,就是刘弘找错了人,错把浮丘伯,当成了鲁儒一脉的大boss。 這种状况,显然是刘弘先前所未料到的。 但单轮此事当中,刘弘的個人诉求而言,這個意外状况,并沒有造成什么阻碍。 ——浮丘伯說了不算,那就找鲁儒一脉的话事人咯~ 刚好通過此事,刘弘也能得到鲁儒一脉的第一手资料,以及鲁儒一脉在這個時間点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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