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半恶客 作者:未知 老头走了,文臻开始……收拾行李。 傻子才乖乖等闻家护送(监视)上京,到时候偌大车队,有闻家人,有定王的人,逃的难度岂不是比现在难一百倍? 闻老太太說如果她想逃,就把小布包挂在显眼处,自然会有人混入护送队伍,伺机送她离开,但是她却沒有把命运寄托在陌生人身上的习惯。 她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這院子裡护卫不少,月洞门前還有守卫的婆子,想从正规门户走是不行的,然而她還可以翻墙嘛。 默园位置偏僻,這两個院子過去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隐约可以看见高墙。 文臻在现代时,舍友太史阑是個锻炼爱好者,而她是其余三個人中唯一能够坚持陪她一起锻炼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下厨是需要好身体的。 尤其沒有臂力,无法揉好面,也无法炒好菜,所以就算是太史阑,也忍不住夸她是大力萝莉。 她天生一双巧手,和手有关的技艺都天生占优,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比如除了厨艺之外,她還擅画,但她擅长的画不是那种写意泼墨,也不是花鸟山水,而是更倾向于工笔和临摹,能画以假乱真的3d画。她天生可怕的视力,精细的手指,以及长期打磨厨艺带来的稳定手臂,能够帮她捕捉到图像的精致细微之处并顺利表现出来。 這也是她能够一眼看明白迎春花瓣上的字的原因。 离开研究所之前,她把自己的這些用具都背出来了,此刻也随身带着,就等夜深人静好爬墙。 她也不在那干等,舒舒服服睡到半夜,自动醒来,此时正是夜色最深时,宜逃奔,宜爬墙。 她爬過满是迎春花的高墙,沾了一身细碎金黄。 隔壁院子很大,装饰华丽,此刻夜深人静,依旧灯火通明,老头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矮矮胖胖的一墩。 但是和她那边一样,沒有下人,偏院隐隐也透着灯光,不知道是不是下人都住在那裡。 文臻并沒有多看,好奇心会害死猫。 庭前空荡荡无一物,而今夜月色明亮,从庭前走肯定会被看见,她顺着墙根走,娇小的身形掩在高墙的阴影裡。 绕整個院子一圈,从另一边的高墙翻出去就是竹林,文臻走到這边院子的院门处,忽然偏院门开了,有仆人出来倒水,文臻的背,紧紧贴着院门不动,好在院门有门檐,阴影深重,文臻又换了深色的衣裙,不仔细看看不出。 那仆人倒了水便回房了,文臻刚松了口气,忽然背后一震,门板被砰然敲响! 這一声来得突然,文臻之前注意力都在提防仆人身上,沒注意留神门外的动静,更沒注意到,這门竟然沒锁。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门沒锁,一敲之后,便要推开。 屋内老头子的喝骂声忽然炸响。 “大半夜又来罗唣什么!滚!” 推开一线的门吱呀一声,停住,随即一個声音,有点尴尬地道:“老祖宗,儿子今晚给您带来了你最爱的玉胎羹……” “有好吃的怎么不白天送来,要這么半夜鬼鬼祟祟?少动乱七八糟的心思,老夫說了,就你家丫头那天赋,教也白搭!” “老祖宗……” “再不滚我命人传唤老六過来,问问他该怎么管教半夜闯老子院子的弟弟!” 门外静了半晌,随即门板砰一声关上。 门后的文臻,抖了抖衣领——一背心的冷汗。 听见门外脚步离开声音,她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刚走了沒几步,果然又听见拍门声。 這院子裡仆人也有意思,听见敲门都不带探头看一下。 文臻听见這回是個女子声音,娇滴滴的拍门撒娇,声声唤着老祖宗,說孙女儿做噩梦了,求老祖宗当年给她用過的一個安神方子。 裡头老头子這回不骂人也不理睬,過了会,噗一声吹熄了灯。 门外女子等了一会,也只能悻悻离去。 文臻抬脚,脚還沒放下,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文臻险些把那還沒放下来的脚踹在墙上。 還让不让人逃了! 门环却并沒有被扣响,一阵衣裳悉碎声之后,一個女声道:“近纯来叩老祖宗安。” 這声音颇年轻,近乎稚嫩,然而音色清凌凌的,透着几分和稚嫩不符的沉静,迥然不同前几位夜半恶客的感觉。 裡头闻老头沒动静,文臻却隐隐看见窗户开了一條缝,看来对于這老头子,外头這小姑娘也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并沒有进门,還是在门外,诚诚恳恳地道:“近纯已经来了一個月,老祖宗還是不见嗎?” 沉默。 “夜半来扰,实为恶客,可是近纯不明白,何以老祖宗這么固执。” 沉默。 “是因为诸位叔伯对老祖宗的不孝嗎?” 沉默,窗户后呼吸声却有些粗重,文臻心想不错,敢說。 她来了兴致,想听听豪门八卦,换了個舒服的坐姿。 “但那与近纯有何关联?老祖宗精绝天下的手艺,终须后继有人,老祖宗這般藏着掩着,是想着百年之后带到地下,然后眼看我闻家绝艺失传,失宠于皇族,从此一蹶不振嗎?那闻家数代家主殚精竭虑挣来這偌大家业,又是何必呢?” 文臻心想這真是诛心之言啊。 窗户动了动,似乎老头想拉开窗扇,但又忍住了。 “试勺大伯接任家主之日起,老祖宗便搬进了默园不见外人,让近纯猜一猜,想必這家主传承也并不合我闻家的规矩。”闻近纯還是用那清淡语气說大胆的话,“闻家本该在五年前便送人入宫,却被耽搁了,都說是陛下和太子仁慈,不欲我闻家骨肉分离,近纯却觉得,這其中或许有老祖宗手笔。” 哗啦一声窗扇被拉开,老头子探出头来,彪悍地“呸”了一声。 文臻叹口气,心想還是沉不住气啊,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果然那小姑娘声音裡更多了几分笃定。 “近纯大胆地猜一猜,老祖宗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我闻家再送人入宫,然而大伯他们却不想放弃這样的机会。毕竟我闻家数代荣宠不替,靠的就是侍奉皇室,一旦远离皇族,闻家败落迟早。两方意见不合,想必我闻家前几年的动荡便是由此而来,然后最后……”闻近纯似乎微微一笑,“我六伯胜了。” 文臻抿抿嘴,豪门倾轧,父子对立,两方势力几年博弈,内裡不知隐藏了多少腥风血雨,最后,垂老的雄狮落败,被“体面”地送到园子裡“荣养”,新一代的家主,立即紧锣密鼓地安排送人入宫。 這一番波谲云诡,就给這小姑娘漫不经心說出口,仿佛那些生死号啕,都不過是秋风裡飘零的枯叶,随意踩在脚下,咯吱一声,碎得清脆。 唯有此刻一声长叹,为這隐而不发的刀光剑影做一個凄凉的注脚。 “近纯,你很聪明,可是你和你六伯他们一样,這份聪明,用错地了。” 终于等到老祖宗回答的闻近纯似乎很高兴,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老祖宗,对于厨艺,我自两岁生火开始,从未有一日懈怠。” “聪明既然能表现在分析情势上,自然也能表现在厨艺上,老祖宗,孙女冒這大不韪来和您說這些,不是要刺伤您,也不是为炫耀聪慧,只是想告诉您,孙女什么都明白,然后,依旧势在必得。” “孙女知道您在忌讳什么,伴君如伴虎,您畏惧皇宫,不愿后人再踏入那世间最鬼蜮之地,但是今晚這些话,足以证明孙女有足够的能力在皇宫立足,不是嗎?” “既然孙女有能力,也坚持要去,那么老祖宗的固执己见是否就沒有了意义?就算是为孙女日后的安全考虑,您也应该出手相助吧?毕竟您的初衷,不就是为了保护后代嗎?” “行了。” 老头子似乎闷闷地冷笑了一声,“說得好像你已经被闻家选中入宫了一样。” 闻近纯答得斩钉截铁,“不会有别人。” 老头子又笑了一声,却并沒說什么,半晌道:“你想得,還是太简单了些。” “确实,近纯始终不明白,何以我闻家侍候皇室這许多代,老祖宗也伺候了近一辈子,怎么忽然现在开始畏惧皇室了。” 长久的沉默,半晌,闻老头拉上了窗扇。 “你回吧。” 闻近纯似乎并沒有失望,沉静地答:“那孙女明晚再来。” 步声橐橐而去,寂静重来,這一刻的黑暗沒有温度。 良久,文臻才听见闻老头的声音低低响起,“定王、皇后、太子、德妃、神将、陛下,還有宜王……” 他一声长叹,融入這夜的沉重的风裡。 “现在不一样了啊……” ****************************** 文臻很久都沒有动弹。 那一声叹息似栓了千斤坠,沉沉坠住了她的脚步,有好一阵她脑子裡都在不由自主盘旋着老头最后叨叨的那些彪炳着无上威权的头衔。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头动荡不休——很明显,老头直觉中念叨的這些称呼,是按照顺序来的,应该就是按他内心忌惮程度从轻到重来排,但非常奇怪的,那個什么宜王,顺序還在皇帝之后。 封建时代還有谁能高過皇权?這不可能。 那只能证明,這個人比皇帝還难搞。 好在她不打算去皇宫,如果不能回去的话,以后找到三個死党混一辈子也就得了,不至于和這样的高端人士产生交集。 她看看黑暗笼罩的院子,想着這老头是不是夜夜都過着這样的日子? 空寂寂华丽庭院,沒滋味锦衣玉食,无人理白日空守,魑魅行夜半心机。 這些人真要孝顺,何至于白天面也不露,尽在晚上一批批過来各逞心思。 她不過绕院子走了一圈,就来了三批人。 文臻叹口气,越发觉得闻老太太那個建议简直坑爹。這样的闻家,送她都不要。 眼见附近终于安静,她终于放心,快步走到墙边,正准备爬墙,忽听又一阵脚步沙沙声响。 這一回脚步声听来不止一人。 這大晚上来鬼鬼祟祟骚扰老头子的,不都应该一個一個来嗎? 這一来一大帮是要闹怎样?